《拉锯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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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锯地带-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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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爷给我家找的营生是给联保处磨面。
  联保处有办事人员和保丁二十多个,还要时常招待下来催粮派款的区、县官员。一个月要吃不少白面。
  大石磨在九爷家和我家之间的一孔土窑里。三爷送给我家一头小毛驴。小毛驴戴上眼罩在前边拉,我爷在后面推,我奶奶罗面上粮。磨出的白面给联保处,麦麸子归我家。联保处做饭的大师傅三天到我家磨坊驮一回面,每次都要给我家留一升白面,说是三爷叫留的。奶奶舍不得让自家人吃一嘴白面,爷爷、奶奶和两个伯伯都是吃野菜拌麸子。早上晚上麸子野菜糊糊,中午野菜麸子糊糊。早晚是淡糊糊,中午是咸糊糊。白面和吃剩下的麸子都由爷爷背到石门集上换成现钱。奶奶想尽快攒些钱把我爷当出的地赎回来。
  二伯背不会书光挨打,二伯不想上学。我奶奶没到我家时,十八太爷、五爷和十六爷轮流给两个伯伯带饭吃。二伯去学主要是为了吃饭。我奶奶到屋后,我二伯说啥也不去学了。三天两头逃学。我奶奶去找十八太爷、五爷、十六爷商量咋办?三位爷都说,就让他在家帮助干活吧。二赖不是上学的材料,再上也是白搭!二伯就辍学进了磨坊。
  奶奶身体健壮,怀孕以后也不耽误磨面。小毛驴戴着眼罩不紧不慢地转着圈圈,我奶奶不停地上粮罗面,石磨嗡嗡嗡,小麦从磨眼里流到磨盘下,被磨成粉末,从下边磨盘的沟槽流下,形成一个圆形的面的瀑布。奶奶双手各掂一斗粮食,右胳膊一扬,一斗粮食上了磨盘,左胳膊一扬,又一斗粮食上了磨盘。奶奶罗面的时候,咣当咣当,外边老远就能听到。人们都说:“老八家光景有指望了!”
  隔着磨坊窑,我家的东院是九爷家。
  九爷家有两个九奶奶。大九奶奶时常到磨坊帮奶奶推磨、罗面,陪奶奶说话。大九奶奶眼见我奶奶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十分羡慕。大九奶奶对我奶奶说:“唉,你一到屋就怀上了,看有多好。我是会养不会生,他小妈(指小九奶奶)生的仨娃都是一过满月就抱到我床上。她小妈会生不会养,月子里差点把小娃子压死。”小九奶奶也在怀孕中,偶尔也来磨坊跟奶奶交流怀孕的感觉。奶奶说:“我动他(指胎儿)不动,我不动他动。还不到时候,他小子就想出来。”九月十八上午,我奶奶扬起胳膊上粮食,下边一热,父亲“哇”的一声掉在奶奶的大裤裆里。
   。。

《拉锯地带》5
奶奶生下我父亲后,小姑奶奶来伺候奶奶兼罗面,把细罗换成粗罗,一天多磨不少面粉。奶奶说小姑奶奶:“人家叫咱家磨面就是照顾救咱家了,咱得对得起人家,你还是用细罗罗面吧。”小姑奶奶说:“嫂子,他们大男人粗喉咙大嗓子,多粗的面吃不下去?他们吃的可是白面,村里人家黑面还吃不上哩。”奶奶说:“人跟人不一样哩,咱就是吃黑面吃麸子的命。”小姑奶奶说:“啥命不命,咱家安邦(大伯的大名)将来成了气候,你照样也是一天三顿吃白面。”小姑奶奶给奶奶带了一包红糖十个鸡蛋。每天早上和下午,小姑奶给奶奶做的红糖白面鸡蛋汤,奶奶舍不得自己一个人喝,一到喝汤时候就叫大伯二伯,大伯懂事,倒尿盆、洗尿布的事争着干。汤端给奶奶后,奶奶咋叫他都不去。二伯一听奶奶喊跑得风快。爷爷也馋。小姑奶奶跟奶奶做面汤时候,他猫到灶房缠着小姑奶奶说:“你再捏一捻,再捏一捻。”小姑奶奶看看她哥,叹口气,狠狠心再捏一捻白面,多做一小碗面汤,偷偷让她哥吃偏食。
  小姑奶奶来伺候奶奶一个月,浪费我家不少白面。
  我家西院是七爷家。
  七奶奶来看了刚生下来的我父亲,出来对小姑奶奶说:“他八姑,你看着吧,以后前边的俩娃可要受罪了。”
  小姑奶奶说:“我这个嫂子不是那种人!”
  七奶奶说:“后妈都会装。你在这儿,她才对俩娃好,平常可不是这样。她冬天来咱家,春天就不叫二赖上学!”
  小姑奶奶说:“二赖自己上不进。安邦能上进学,再忙再累我嫂也不叫安邦耽搁一天功课。”
  双十节,大伯参加县里的童子军国语说话比赛(就是现在的普通话演讲比赛)得了第一名,轰动南半县。我家双喜临门。十月十八,父亲过满月,人们来我家贺喜。八个姑奶奶全来了,三爷也来了。三爷对奶奶说:“老八家,你对俩娃不赖,又给余家添了丁。安邦这回又为咱余家争光,你为余家立功了。你一家能有今天,总算没有让人白费心。你领着老八再干上几年,把当出去的地赎回来,雇个长工,种上二亩大烟,再给安邦娶回媳妇,你就该享福了。”奶奶说:“托你的福,我才进了你余家的福窝窝。你放心,我既然应了俩娃的娘,就要尽娘应尽的心,做娘应做的事。”
  刘寡妇也来送了一摞红线。她跟我奶奶说:“我来看看你和小娃子。咱都是苦命人。我原想把你说给根子,没想到弄出个这果子。根子被送去当了壮丁,十有###回不来了,我娘家这下算绝后啦。可我不怨你,咱都是苦命人。”奶奶说:“我一家人等你侄儿送麦子,等了一天不见。这个事上,我、我家可都没有反悔。后来的事不说你也知道。”刘寡妇说:“老三他办事太毒,以后不得好死!” 刘寡妇一来,我爷就看见了,他和别人说着话,却耳朵支棱着不忘收听刘寡妇这边的声音,听她说这话,立马过来对刘寡妇说:“你那娘家侄不毒?他叫多少驴马都断子绝孙。驴马咋啦?驴马跟人一样,也知道疼,也知道要儿孙,驴马死了也放不过他。你那娘家侄也不得好死!” 刘寡妇说:“我是来看你媳妇娃,不是来看你老混鬼。我不跟你说,我走了。”我爷看着刘寡妇的背影说:“怨谁?他咋不找别人借麦子?嘿嘿,你来我余家借麦子,给我送来媳妇娃!”
  父亲满月之喜,最应该来贺喜的舅爷家没有来一个人。
  奶奶被抢到我家,是舅爷家的奇耻大辱。
  葛老大年轻时候入过杆子,也属于强人之列。老人家恨我们余家人,也对自己闺女有意见。听说我奶奶生了个男娃,他说:“大混鬼又生了一个小混鬼,大妮以后可好过了。”奶奶的娘想到石泉瞧瞧,葛老大火冒三丈,跺着脚说:“哪怕她生个金马驹,我也不认。谁也不准去瞧她,谁敢去石泉,看我不把他脚趾头跺下来喂狗。”奶奶的娘背着老汉弄了一个包袱,包了一个小斗篷,两身小衣服,一顶虎头帽子,一双虎头鞋,让二舅爷爷在我父亲满月前偷偷送到我家。二舅爷回去后又让老人家好日骂一顿:“你还去瞧她,不嫌丢人?人家一枪把你吓尿裤,你狗日忘了?不是余家这群兔孙,你媳妇早娶到屋了!你小子有种,该掂着枪把你姐再抢回来!”奶奶的娘说:“他爹,你不骂了,闺女到余家都有娃了。再说,余家对她也不赖,跟上许根子未必就好呢。”葛老大说:“有孙我也不认她。许根子也不是好东西。人是叫抢走的,又不是我嫁出去的。他凭啥跟我要那三棵桐树?狗东西死到外边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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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锯地带》6(1)
我家那没有房顶的三间厦房又盖上了房顶,靠大门口的一间是青瓦顶,靠里的两间是麦秆顶。三孔窑洞的窑前脸从上到下抹上新泥,不再往下掉土。我家还没有盖起门楼,但前边的土院墙已夯起来了。一个用木头荆条做的崭新的篱笆门上插了不少枣刺。尖尖的枣刺向人们昭示着我家不可侵犯的尊严。清早,总是我奶奶抬开篱笆门,总是一群鸡们咕咕叫着跑着飞着先冲出来,冲下河沟。接着跑出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黄狗。大黄狗跑到沟沿上,对着对面“汪汪汪”叫三声,跷起一只后腿,在一棵老枣树旁撒泡尿,就又拐回来蹲到我家大门口。一般的熟人走过来,它昂着狗头,一声不吭,面无表情;三爷、五爷过来了,它会站起来轻轻摇摇大尾巴,若是小姑奶奶和十八太爷走过来,它就跳起来,汪汪汪叫着跑去迎接,尾巴摇得飞快,像转动的风车。狗通人性,我家的大黄狗尤其通人性。大黄狗一天晚上把一只红毛狐狸咬死在我家鸡窝门口,我爷说,红毛狐狸是快要成精的狐狸,大黄能咬死快要成精的狐狸,说明大黄也快成狗精了。大黄如果成了精,什么好吃的东西都能叼来。我爷纯粹是胡扯,可我父亲信他,巴望着大黄早日变成狗精。我父亲见狗比见我爷亲,总是偷偷把碗里的饭挑给大黄吃。想拉屎的时候就叫大黄,拉完了还撅着屁股,叫大黄把他的小屁股眼儿添得干干净净。大黄添我父亲屁股眼儿的时候,我父亲的小鸡鸡就在狗嘴前边晃悠,奶奶忍不住担心,总是跑过去撵走大黄,亲自给我父亲擦屁股,有时候做饭占着手,就喊我爷去。我爷一次也没干过,我爷说:“你放心,大黄快成精了,才不会弄那憨事哩。”
  大黄来到我家已生了几窝小狗娃,它的子孙遍及村里村外。大黄引窝(发情)的时候,有些来找它的公狗很可能就是它的后代。我爷跟我奶奶说:“狗除了这点不如人,还有一点就是改不了吃屎,除了这两点,狗好多时候比人还好呢!狗有良心,不像有些人——”接下来,我爷就开始骂那些当年得过他爹帮助的人,在他困难时候不伸手帮他。我奶奶总是数落我爷:“你不要光埋怨人家,首先是你自己不像个人样!”
  我爷我奶奶我父亲住中间的大砖窑。东边的小土窑是灶房兼放杂物,西边的小土窑,冬天住着大伯二伯和小毛驴,夏天大伯二伯住院里的瓦房,小毛驴住院里的草房。日月如梭,光阴似箭,一眨眼,奶奶到我家已好几年了。我家院里的柿子树像一个饱经世故的老人,它看着我家的光景一天一天好起来,满心欢喜,却沉默无语,只是拼命地结柿子。每年冬天,我家的瓦房上草房上红艳艳的全都是熟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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