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你是不是剧团里的演员?”
“是呀,您找谁?”
“找你呀,‘郭建光’同志!”解放军是四个兜的干部,亲切友善。
我愕然。解放军自称姓江,是来招兵的。他说他看了我的演出,他们部队文工团很欢迎我去,问我想不想参军。
我喜出望外。那年月,当兵谁不想啊!于是便询问,怎么报名,怎么联络,如何脱身,江干部告诉我:部队同时想要两个,一个是我,另一个是“李玉和”。
按照约定,我在单位报名参军。很快,团长找我谈话,说组织上培养你,老师们教导你,是希望你往后挑大梁,在团里当台柱子。当兵的事就不必考虑了,领导不同意。
我一听就急了,就跟团长吵。吵着吵着团长也急了,明确告诉我:“你走不了。县人武部的人晓得你跟接兵部队的人串联,革委会袁主任都晓得你想走。莫做梦了,你走不成!”
团长如是说,我傻眼了,偷偷溜出门去找江干部,想哭,江干部安慰我,说只要你有决心,就能参军,我说人家不批,决心顶个屁用啊?江干部说:问题是你想不想辞职,你有决心辞职,我就有办法包你参军!
“我辞职,您能肯定让我穿上军装?”
“肯定!军中无戏言!”
“好,我这就走!”江干部见我主意已定,就嘱咐我:“部队首长说要你要定了。你放心吧!你只要从农村老家报上名,就等好消息吧。你辞职不要张扬,悄悄地走就行了!”
吃了“定心丸”,我就什么也不顾了,回到剧团宿舍,我就卷铺盖行李,用棍子挑着就往汽车站跑。收行李时就有人打报告,我一出门,方老师带着几个人就追来了。追到车站,方老师就拉着我不放,其它几个人就把行李抢去了。正扯着,团长气喘吁吁跑来了,后面还跟来一位矮胖矮胖的军官。
团长气恼地说:“小张,你这样偷跑,太不象话了!”
我争辩:“怎么叫偷跑了,我大白天走,我回农村当农民,不在你剧团干了,怎么不行?”
矮军官发话:“小家伙,接兵部队说你回农村就能当兵,他们说话能算数吗?”
“算数!噫,你怎么晓得他们……”自知失言,便低了头,只听矮军官怒道:“由他去——看他怎么参军!把他的行李带走,让他回去!”
这一吼,扯的人,劝的人就散了。我一睹气,便空手搭车回到了农村老家,可这一等,竟是半个多月,天天象掉了魂似的。这期间,剧团的好友舒帮胜和项经少来过我家一次,告诉我那天放我走的矮军官是县人武部政委、县革委会副主任,得罪了他,这回祸闯大了。
这一年新兵入伍时间迟了半个多月,迟的原因,出在我身上,这是江干部后来告诉我的。 原来,江干部把我的名字夹在了全区三百名新战士中间,是一种预谋。接兵部队与地方区人武部确定人选时,三百名前一半顺利通过,轮到我时,卡壳了,这一卡双方便闹了个脸红脖子粗,僵持近十天:区人武部接县革委会袁副主任命令,坚决不许张立先这小子参军;接兵部队首长也有指示,区里不放张立先,整个金口区三百新兵一个不收。
结果呢,接兵部队赢了,县里不愿意因区区张立先而完不成全年送兵指标在省里挨批,妥协了。有趣的是,新兵入伍时要到县城集中,还要开欢送会,上街游行,两旁还组织群众敲锣打鼓哩。
1970年12月31日,是我17岁生命中最为得意的一天。走在熟悉的大街小巷,夹裹在人们羡慕的目光里,感觉到浑身是劲,仿佛每个细胞都要爆炸。
人丛里有人叫我,是好友舒帮胜和项经少,旁边还有方老师和其它京训班时的同学。我们这支未戴领章帽徽的队伍正在行进,我只能向他们招手示意,挥手道别……
无歌的童年
每当我路经温馨如家的幼儿园,总要驻足凝眸,望见嘻戏玩耍天真活泼的稚子,总会心生暧意,眼睛发潮。我知道,我是在羡慕,同时也在妒忌哩。
童年,在我的记忆里只有片断,只有苦涩。
童年,在我的生活里只有忧伤,只有祈盼……
文昌阁的“年饭”
穿开裆裤的年月,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1959年末,生产队库存的粮食已经不多了,这是后来知道的真相。位于鄂南丘陵地带的郑家垅、汪家坊、张瓦匠湾三个自然村,同属新屋乡同升大队的一个生产队,家家户户的烟囱不冒烟已持续两年了。这年我刚“背起书包上学堂”,父亲在煤矿当工人,母亲在胡家岭卫生院做勤杂工,家中只剩年迈的奶奶、弟弟和我。队里食堂设在一座名为文冒阁的破庙里,每人每天的定量为四两米。记得有一天,通知吃年饭,奶奶便柱着拐杖,我背着弟弟,兴冲冲地赶往里把路远的文昌阁。
听的消息晚,却去的早了,大概“年饭”这两个字太诱人食欲了。奶奶叮嘱我别跑远,就与同样提前跑来的大人扯家常。我牵着弟弟去侧庙看神象数罗汉,不知是文昌阁神象和罗汉不多,还是饭菜的浓香诱惑太大,闹不清怎么回事,我和弟弟与另一帮孩子约好了似地,都瞪着眼张着嘴一脸谗想出现在庞大的四方格蒸笼面前。
开笼了,只见四个大人站在灶上一声吼,便搬下一层热气腾腾的钵饭。钵子很大,可惜是菜米混合,而且只有大半钵。眼见着大人们一层层搬上搬下,又往蒸熟了的米饭里掺冷水,闹不清是何道理,便多嘴发问,认识我的叔叔拍着我脑袋,愤愤地说:“你哪里闹得懂哟,伢
也,人家在田里亩产万斤,老子在这里每钵半斤!哼,明明只有二两,却硬充半斤——娘的×,一吃就饱,一放就饿,老子日他祖宗!”
他骂归骂,依旧干活。多年后我才明白他骂的是什么。原来这“一吃就饱,一放就饿”的发明创造者不是他,这“绝活”是他在外地学来的,这种蒸熟了再掺水蒸的饭有个名称,叫“二水饭”;满满一钵填进肚里,撑饱不成问题,可撒一泡尿肚子又空了。
开饭的时候到了,每人一钵菜饭,稀稀的鼓得老高老高。两家老小共一罐骨头汤,小孩子不敢动,奶奶就和另一位奶奶在罐子里争抢骨头,先是筷子幌,继尔是手捞,捞着捞着嘴里就不干净,就夺起罐子来。夺的结果是,罐子摔在了地上,汤没了,骨头也脏了。弟弟见状,哇地一声哭了,接着是我哭,奶奶也哭,她哭着哭着就与那个奶奶拉扯着打了起来…… 童年里记忆中的第一件事,就是这顿“年饭”。这顿饭吃完没有,两个奶奶谁输谁赢,脑子里没有信息贮存,可那位叔叔的话,和他蒸“二水饭”的情景,怎么也忘不掉。
最香的一顿米饭
1960年春,我最向往的地方,是母亲所在的卫生院。那里有慈爱,有温暖,还有饱饭吃。 记得有一天,我想母亲了,对奶奶闹着要去。奶奶在园子里掐了一蓝子菜苔 ,我拎着、摇摇晃晃地走了七、八里路,来到了母亲身边。母亲又惊又喜,把我搂在怀里关切地问“肚子饿不饿?” 我点头,母亲顿时便沉下脸,起身到灶台点起火来。她麻利地淘米,我见到了,小眼睛顿时鼓了起来。等到锅里起了泡泡,水米混合了,我的等待变成焦急。闻到饭熟的
香味了,我的小手就禁不住去抓锅盖。母亲心疼我,怕烫着,就先从锅里捞出半碗夹生饭。
我立即就狼吞虎咽,三两下就用筷子把饭扒光了。一亮空碗,我冲母亲一乐,叫道:“好香,好好吃哟!”
“伢也……”母亲泪流满面,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接过碗盛了满一碗饭,递给我,就扑在灶头失声痛哭起来。
我没哭,端起碗又狼吞虎咽,吃完了又到锅里去添,直到锅空碗空……
多年以后,与母亲聊起此事,母亲仍伤心落泪,感慨不已:“那是两斤米呀,我的天!七岁小伢的肚子一顿能装两斤米,可见你平常饿的几狠罗……唉,那年月,真是造孽呀!”
谁说不是呢?
打那以后,我渐渐长大,也慢慢懂事了。参加工作迄今,已逾三十年,走南闯北,吃的东西不少,但我感觉最香最好吃的,还是母亲1960年春天特地给我赶做的那顿无菜的米饭。
偷吃糠粑故事
婴儿吮小指头,是令人心旷神怡的,老人常说,小伢子的指头上有四两糖。我若见着谁家的宝宝如此这般,总要下意识地动弹手指,把头扭向一边。
我也有吸吮手指的经历,但不是在婴幼期。1960年青黄不接的时候,我和弟弟、奶奶组成的留守之家,快要断顿了;垅田里的大麦穗,被提前割掉炒着吃了;菜园里所有能吃的蔬菜野菜,全挖回来充饥。山上能吃的野果、树皮、树叶、树根……早有人捷足先登,湾子里有两位老人天性怕蛇,竟与蛇拼命,交它煮着吃了。我们祖孙三人相依为命,吃的全靠在外打工的父母照应,算是有点指望的好人家。奶奶每顿都是熬稀粥,从罐子里抓上两把碎米,往大铁锅里一丢,就烧柴禾熬。说是粥,其实稀得真可照见人影。待粥熬的差不多了,奶奶就抓几把青菜或是野菜,在锅里一搅和,然后就喊:“吃饭罗——伢们!” 伢们围着奶奶,就拼命地往肚子里灌。一大锅菜糊糊,你一碗他一碗,很快就扫荡干净。我是从来不知道饱的,于是就用嘴巴去刮锅铲,用舌头去添碗边的残留物,仍然觉不饱,就伸出食指,在碗沿上来回旋转,然后把它放在嘴里吸吮,指头上站的糊糊其实并不多,但我竟象吃糖似的,感有滋有味。
记得有一天早晨,奶奶破例在铁锅四周做了一圈糠菜粑。发给我和弟弟每人两个,其余的就用竹箕盛着吊在灶头的房梁上。不知是蓄意“作案”,还是饿急了。我生平第一次做了家贼。待中午开饭前,奶奶搭登子取竹箕,发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