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他真的离婚了,我就去嫁给他。司耘说。
要是他真的离婚了,他对你的心并不一定和你对他的心一样。叶正然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司耘问。
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我也说不清楚。叶正然说。
叶老师你的爱情也有故事吧?司耘问。
谁的爱情都有故事。叶正然说。
你说说你的爱情吧,我们现在闲着。司耘说。
我还是给你讲讲拨云山的故事吧,你想听吗?拨云山的故事,我写的那些故事,你听吗?叶正然问。
你已经写好了吗?讲给我听吧。司耘小声说。
没写好,但我写了一些,我把写完的那些讲给你听听,故事加进去很多我自己的感受哩。叶正然说。
你们作家……是不是所有作家都在写自己的故事?司耘问。
只能写自己的故事的,是庸才,但在构思里、表达里加进自己体会的,所有作家都在做。叶正然说。
叶老师你是后者吧?司耘问。
我不知道,我在写拨云山的故事时,不得不带进自己的感受。叶正然说。
叶青投奔拨云山是个很复杂的过程。他由于追那个初恋女友的娃娃,被带上山,却被山上头领的妹妹段彩看上了,于是拨云山老大段云星便逼迫他留在山上,和妹妹成亲。那个年代民不聊生,在山上当土匪,而且是当土匪中二头领,叶青也并不是不愿意。但他发现了自己的老婆和那个断臂护卫有瓜葛时,心中很不是滋味。段云星是个憋不住心事的人,把从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叶青,但如果按照段云星的说法“妹妹被调戏”,叶青倒也不在意,可叶青发现的不是“被调戏”后的仇恨,段彩在山下的表现,与独臂护卫那些不明不白的眼神和泪水,让叶青觉得那表情分明是爱情了。他便质问段彩,却得不到段彩任何回应。这让叶青对段彩的感情大打折扣。
这时叶青的初恋女友的娃娃已经长大一些,能走路了,能叫段彩“妈妈”了。
段云星没有妻室,却被叶青发现他夜里的去处。拨云山机关重重,一道山门接一道山门,段云星时常夜半三更离开他睡觉的地方去后山,而后山的山洞里至少有五道山门,虽无人把守,却暗设自动的弓弩。叶青夜里巡查回来,看到段云星从后山洞中走出,是披着衣服而不是穿戴整齐,他突然觉得后山的山洞里可能有人,便偷偷摸了过去。由于不得要领,洞内弓弩齐发,射中了叶青,叶青肚子上腿上都中箭,忍不住惨叫,叫声中几道石门打开,跑出好几个女人,这些女子把叶青拖进洞中安置、包扎,叶青疼痛过后仔细端详每个女人,竟发现其中一位是他初恋的女友小萍!
我好像料到了。司耘说。
料到什么了?叶正然问。
料到你会这么编排。电视剧里一般就这么编排,司耘说。
你是说,我老套了?叶正然问。
不是老套。我想你们作家都喜欢这么编排,一定是因为事情本身就是这样的。司耘说。
那你觉得接下来应该是什么样的故事呢?叶正然问。
故事可以四处延伸,但故事里的人,他们之间怎么样的结果,这个过程总得有个什么原因,这些,只有你们才能说出来。司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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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箫叙事之拨云 第二章(7)
你不重视结果哦。叶正然说。
结果往往是理想中的东西啊,理想和现实都有距离。司耘说。
司耘去翻动了一下手机,那手机仍然潮湿,她还是不敢开机,她要等到手机完全干燥了再尝试开机。
钟乳石真像一个个站立的和悬挂的罗汉,那个惟妙惟肖的“佛爷”钟乳石虽然只是个黑黑的影子,却威严得稳稳当当。山洞里十分寂静,不知哪里传来的滴水声,一声“滴答”,就像真的要绕梁三日。
叶青和小萍自然要倾诉衷肠,小萍和几个姐妹也自然说起段云星抢来她们后对她们连续几年的欺侮和凌辱。叶青并不是土匪出身,他这时好像明白了自己来到拨云山的初衷,他和小萍商量逃走的计划。叶青告诉小萍,她的孩子现在就在拨云山,段彩收养着,已经叫了段彩“妈妈”。小萍一时哭成泪人,然后告诉叶青:
叶青,如果我离开拨云山,就必须带着我的娃娃走,必须带着娃娃。
叶青答应小萍,一定找最合适的时候带她和几个姐妹离开,但今天他受伤的事情绝对不可暴露。小萍走出石门看见山洞内的满地利箭,回头对叶青说,你就说我逃跑了,你抓我回来,进山洞踩上了机关。小萍说着,抓起地上一支箭,狠狠地刺进自己的大腿……
小萍疼出了眼泪,嘴唇咬出了血。她对着叶青说,你要说话算话,你要救我们出去,救我的娃娃出去……
司耘瞪大眼睛看着叶正然,她跟着这个故事心惊胆战。她怎么也想象不出这样的细节。
叶正然看着她吃惊的样子,停止了讲述。
你要让叶青最后和小萍在一起吗?司耘问。
叶青的性格是在混乱中发展的,他当了土匪,有了老婆,差一点忘记了原先的小萍,但他最终没能忘记。他们之间怎么发展我觉得不重要了。写出个好结局,那只是写书的人一种理想了。叶正然说。
段彩还怀念从前的那个人,断臂护卫。叶青还是对小萍有情意,毕竟是初恋。你把他们各自组合在一起吧。司耘说。
叶正然苦笑着,没再说话。他眼前不是叶青、小萍,也不是断臂护卫和段彩,突然出现的是许芳苑的笑容,然后是廖玉的身影。他发现了身旁的小姑娘和自己在追求上的差异,司耘为了一个几乎没有可能的爱情在坚持,在拨云山守候一场相会,而自己,并没有这个小姑娘的坚毅,他那时,奔向了北京,迫不及待地找到了廖玉,迫不及待中,他忘记了坚持,只剩下了为了抚平心痛的需要。
我太匆忙了吗?叶正然自言自语。
什么?司耘问。
我,对待爱情,好像不如你,太匆忙了。叶正然说。
你是说你写的故事吗?司耘问。
我的故事,我写的,真好像就是我的故事。叶正然说。
你的故事是叶青和小萍的故事还是断臂护卫和段彩的故事?司耘问。
我不知道,我写的时候,自己一会是男人,一会是女人。叶正然说。
叶正然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中。司耘看着叶正然的沉默,自己也闭上眼睛想。火把基本烧完了,连木头把也烧成的炭,火苗渐渐缩小,渐渐消失,只剩下了一团红光。叶正然把司耘的手机往火炭边靠了靠,又起身看油灯里的油。油灯已经见了底,他换上了第三盏油灯。
还能听到沉闷的雷声,只是间隔的时间比较长了。
坐回司耘身旁的叶正然继续和司耘一起感受寂静。雷声一定在远方了,拨云山的暴雨一定停了。叶正然脑子里开始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他好像跟着雷声走了好远,先是几里之外,然后是几十里之外,后来好像被带回了百里之外的呈州。他在想家里的门窗是不是被廖玉关严实了,在想露天阳台上的花草是不是被廖玉拿到避雨的地方了,还想了想自己是不是提示过廖玉在打雷的时候别用手机,他忘记了自己是不是提示过了,他不由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司耘的手机。他真想在这个时候给廖玉打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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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箫叙事之拨云 第二章(8)
司耘仍然闭着眼睛,她伸直受伤的腿脚,另一条腿屈在胸前,一只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她的T恤已经看不清颜色了,有几条血迹在肚皮那里渗出,手臂上几道擦伤也很醒目。她已经熬过了最疼的时候,开始昏昏欲睡。雷声也带她走了很远,她的意识也回到了呈州,回到了学校,再从闪现的学校飞快地跳跃出去,看到了那个男人。她开始和那个男人说话,开始倾吐爱情,她对他说,爱情是感天动地的。又一声闷雷震了她一下,她睁开眼睛,看到了眼前那尊钟乳石的“佛爷”。
那“佛爷”威严站立,眉眼在暗影里,油灯的光亮照不全那份威严。
司耘梦中的爱情“感天动地”,睁开眼睛见到的“佛爷”纹丝不动。
几个小时了?时间好慢,是中午了?还是傍晚了,我好饿。司耘说。
下午五点了,我们折腾了一整天。叶正然看着手表说。
天黑了和尚们还能上山吗?司耘问。
我不知道。你吃点东西吧。叶正然说。
叶正然的背包里只带了三块面包,他和司耘已经各自吃了一块,仅剩一块了。那些榨菜、苹果,已经被压在洞口塌方的泥土里,和司耘的藏刀、手电筒,叶正然的手机一样,入土为安了。
叶正然手里的面包只比香烟盒稍稍大点。
他们除了这块面包,只有半瓶矿泉水了。
拨云山的夜晚从来没这么亮过,从呈州运来的发电机和拨云山的开发商原有的发电机全部开动,两个客栈门前的空地上都架起了灯。
这是呈州市最南面的边缘领地,从未有过这么多来自呈州的人马。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竟然有武警部队赶来,竟然有消防车赶来。那条原先只能走摩托车和马匹的小路,越发泥泞。廖玉的车、许芳苑和樊小刚的车,还有那辆警车,已经被溅得面目全非——军车和消防车冲进拨云山时几乎用溅起的泥水把这些车子掩埋了。
许芳苑和樊小刚坐在车里,不停地开动雨刷器,却越刷越看不清楚,山下的灯火在透过玻璃上的泥水,看起来就像一片废墟在无力地燃烧。
廖玉干脆闭了眼睛,只去听山下的喧嚣。
客栈里和帐篷里的人们走出来,站在泥泞里看这些紧张和匆忙。
冲上山的至少有二百人,而大多数人只能在拨云寺守着,能去开通小路的,能去攀岩探查险情的,只有十多个人。山路太窄了,原来就是羊肠小道,山上滑下来的土石已经把小道弄得面目全非,雨后疏松的山体随时滑落,危险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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