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我还劝阻,到底书香门第,干什么不好干吗唱歌呀?可他说:“我乐意,轻省,挣钱又多,我喜欢唱歌。”
我没办法,只好说:“如果你一定要唱,就唱吧,可是你的专业废了,我还是觉得可惜。”
立轩板着脸说:“我自个儿不觉得可惜,就不可惜。”
行行行行行。
妈气得脸色铁青:“唱歌?何立轩,你读了十二年书,受了四年高等教育,从大学出来你居然去唱歌?”
立轩就跟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盯着天花板。
我劝:“妈,立轩喜欢唱,就让他唱呗。”
海青也说:“阿姨,只要是真心喜欢的事,就让他干干试试。”
我妈也不是善茬:“他还真心喜欢马晓静呢。”
立轩红了以后,就从家里搬走了。
海青也适应不过来:“这么一个木了吧唧的立轩,怎么就成了歌星呢?你告诉告诉我,心理怎么调试?”
再后来,随便打开电视就是立轩的时候,海青的“三八”劲更成瘾了:“说说说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立轩有过人天分的?”
什么时候?我能告诉你吗?
海青爱看电视,最近迷上了看《绝对星内幕》,就是那种把明星请到直播间,专往人家伤口上撒盐的节目,不把嘉宾弄得涕泪横流不罢休。海青每看一次就陪着人家流一次眼泪。
她不知道,这个节目做立轩那期的时候,来采访过我。
我没答应。我不能容忍立轩被人这么耍弄。我打小就见不得他们欺负立轩。
但我理解立轩,人在江湖,总有游戏规则。那天播出他那期的时候,我还是端端正正地与海青一起坐在电视机前。
女主持人问:“立轩,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登台是什么时候?”
立轩想了想,说:“十一岁吧好像是。”
“是在中学?”
“对,初一,刚上初中。”
“能给大家讲讲当时的状况吗?”
我突然紧张起来了。屏幕上的立轩也有点不自在似的坐立不安,我起身去倒水。
“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唱歌,可是觉得自己唱得特别难听,根本就不敢当着人唱。我哥就说,你怕什么呀?你就当着人唱一次试试,就当练练胆儿也值啊。”
“学校那年汇演,我就鼓足勇气报名了。”
“天天回家练,关上门,我哥当观众,我一遍一遍地练,我哥就给我指导,因为是首英文歌,我哥帮我纠正发音。练得做梦都在唱,做梦都不会唱错。”
“到演出那天,我还化了两个小红脸蛋,穿着白衬衫蓝裤子就上台了。”
“一上台,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人,就晕场了。等前奏放完了,全校师生就听见优美的旋律,没人听见歌词。”
主持人问:“为什么?”
“因为我根本就没张嘴。”
“那怎么办呢?那后来呢?”主持人特别真诚地追问。
我大口大口地喝着开水。
“后来底下就‘嗡’一声,大家都笑开了。”
“我站在台上不知所措,连是不是应该哭都反应不过来,完全傻了。”
主持人问:“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就看见我哥从他们班的队伍里站起来了,他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白衬衫蓝裤子,也没跑,就慢慢地走上台,跟台侧放音响的老师特有礼貌地说,麻烦您再放一遍老师。”
“然后,我哥就走到我身边,拉住我的手。前奏就响起来了。我看了我哥一眼,他根本就没看我,只是使劲儿捏着我的手,我就觉得心里突然特别踏实,充满了勇气,我们俩一起,在全校师生面前,把这首歌完整地,而且是完美地唱完了。”
我看见不争气的海青,居然和那个女主持人一样,哗哗地流起了眼泪。
“干吗干吗呀?”我踹她。
很识相的摄影师,马上把镜头推成特写,我看见立轩红红的眼圈。
完了,这些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全被煽情节目打倒了。
海青无声地啜泣着,然后一头扎在我怀里。
一个月后,我给立轩打了个电话:“在哪儿呢?”
“慈溪。”
“我礼拜日结婚。”
“好啊,”他淡淡地说,“想要什么礼物?”
“不用了,回来就行了。”
“要帮什么忙?”
“不用,帮忙吃口饭。”
立轩在电话那头笑,半天才说:“你看我那期《绝对星内幕》了吗?”
我也笑:“你这个笨蛋。”
他说:“海青看了吧?看完就跟你说,咱们结婚吧,是不是?”
这就是默契。我弟立轩,帮助我成功娶到了海青,而且是她向我求婚的,从此我在这个家庭里的至高无上的地位就确立起来了。
人生如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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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花落了(1)
张曼娟/文
雅典是在那一刻,有了谋杀他的念头的。
当雅典按下快门的时候,他欢呼来,与餐厅老板娘握手,一边把旅游杂志上老板娘的相片展示给她看,一边用蹩脚的日文说着,为了寻找这家餐厅,他们花了多少时间。老板娘非常有耐心的样子,微笑着在他们面前送上烤烫的锄形铁板与鸭肉。他兴高采烈向雅典演讲,说这种料理是皇家出外狩猎时,乡间农民在锄头上把肥鸭烤出来,招待皇室的佳肴。
“你看!你看!真的是锄头耶。”他整张脸都泛着兴奋的红光。
老板娘说了一堆客气话后,鞠躬离开了。
他为什么这么高兴呢?这不是他们俩最后的离别旅行吗?雅典估量着,如果把烧热的锄头砸向他的太阳穴,会不会致命?他死后她会立即离去,收拾简单的行李搭机回台北。
反正,没有人知道他们结伴旅行,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相恋。
“哇!你尝尝,尝尝这鸭肉的味道,真是,真是不错啊。”他把一片刚刚烤好、滴着油的暗粉色肉片浸在她的调味碟里。
华灯初上,异乡的夜晚,她只有他一个人,她不能杀他。
雅典把马铃薯一片片排列在锄头周围,再把鸭肉片放中间。
他无声地笑起来:“你真是有天分,最会吃的女人。”
追求她的时候,他看见的绝不是她吃的天分:“世界这么大,可是,如果没有你,到哪里也是荒凉的。”
他还给过她承诺:“我和我老婆早就互不相干了,只是以前没遇见你,所以,没有离婚的理由。”
他也给了她保证:“如果要我在孩子和你之间选择,我当然选你。孩子会长大的嘛,他们有自己的世界,我也有我的世界。”
就是因为这些那些动人的肺腑之言,她才爱上他的。
他们的恋爱很秘密,只有每年三次的旅行,才能光明正大地同进同出。
刚开始旅行的时候,她怂恿他为老婆孩子买点礼物,他总说没必要。后来,她发现他悄悄地在旅途中买女装、巧克力。
上一次旅行也是到日本,住在东京的饭店里,他打开冰箱拿出一袋彩色糖果,不小心哗啦一下弄破了包装,再放不回去了。
“好吧,我吃吧。”雅典说。
他一把抢回来:“这是小孩子吃的。”
说着,疾迅地塞进自己的行李中,雅典怔怔地站着,那时便隐隐觉得了什么。
“我觉得你最特别的就是理性美。”他是这样与她谈分手的,“我没勇气向老婆和孩子交代,他们不会原谅我……但,我知道你一定能谅解。”
为什么?为什么我一定要谅解?她并没有与他吵闹,只是开始失眠,大把大把掉头发。
一个多月之后,她约了他见面,问他:“你答应过我要去京都旅行的,还去不去呢?”
他看着她打薄剪短的头发,暗紫色的眼圈,一种颓废的美感,慨叹地:“女人真是多变,瞧你像个孩子似的,去啊!怎么不去呢?”迟缓了一下,他眯了眯眼,像在缅怀什么,“反正是最后的旅行。”
为什么要约他去旅行呢?
她明明知道到这个地步,是非分手不可的了,可是,什么时候结束?什么方式结束?得由她来拿主意。
她向他要了这次的旅行。
一到京都车站,她就后悔了,完全不是她想象的古朴素雅。
高阔崭新的京都车站,四面都是玻璃帷幕,阳光明晃晃地穿透进来。尖利地照射着,仿佛能割人。一层又一层的滚梯,有种穿透云霄的气势,却完全不是她所以为的样子。
樱花落了(2)
她沮丧了,他却很高昂:“时代在进步啊,连京都车站也这么后现代,太壮观了。”
进入房间,她习惯性地去浴室看看,一个亮晶晶的浴缸等在那里,过去,他们一进房间,总是先放水洗澡,然后亲热一场,常常累得连出门吃饭的力气也没有,便叫进房间吃。
她出来的时候,他正在吧台检视咖啡和茶包。
“天快黑了,我们到祇园去逛逛吧,到那儿吃晚餐去,我知道有一家好的。”他的眼睛甚至不注视她,进到浴室洗脸去了。
“他是不是因为甩掉了我,所以这么兴奋呢?”看着镜头里和老板娘站在一起的他,她忽然觉得,他好像真的是为旅行而来的,与她无涉,与他们的感情无涉。一个念头倏地升起来:谋杀他。
不该这么容易的,他凭什么对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第一天夜里,他们各自安静地睡去,雅典在一种悲哀的情绪中醒来。
她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他们约了一起出国旅行,是去东京。那年冬天很冷,东京夜的街头铺着一层薄薄的雪,晶莹璨亮。他把她的手揣在口袋里,用手指与她的手指温存缠绵,他们在居酒屋喝下第一杯清酒,她就已经醉了,斜倚在他怀里,随着他回酒店,随着他攀上欢爱的巅峰。
“下雪了。”她支起身子看窗外,细细飘飞的雪花。
“天亮就会停的。”他吻了吻她裸露的肩,淋浴冲洗去了。
每一次他们欢爱过后,她都愿意保留住他的汗水与体腺分泌出来的气味,在她的身体上,像一种印记,标示着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