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缭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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缭绕-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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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议论归议论,说完之后还是不会多分给你一粒米,分不到米的发愁,分到的瞅着半袋子米,也在愁,这怎么能吃到月底?陈隆毓看着儿子背回来的米,半天说不上话来,在他的记忆里,他陈家还从来没有为吃饭犯过愁。现在米只有这么多,数一数家里的人,两个儿子是劳力,吃不饱饭怎么干活?爹岁数大了,媳妇还在给孙子喂奶,也都不能饿着。这样就剩下自己两口子和孙女,孙女那么小,看着她挨饿,做爷爷的心里哪能过得去?婆娘每天得给全家人做饭,活儿也不轻,似乎只有自己没多少事,可以少吃点儿,可他一个人就是省又能省下多少?花二娘却不以为然,她告诉陈隆毓,说她听全村的人都在说,说社会主义怎么可能会饿死人,队长那是在吓唬大家,根本用不着害怕,就不相信没粮吃了国家会不管?陈隆毓琢磨了半天,觉得也是这个理儿,所以也就听了花二娘的,每顿饭并不是严格按着粮食的数量来做,而是家里人能吃多少就做多少。

  村里既然有了这种说法,家家户户的想法自然就差不了多少,果然在十几天后,就有人家真的把一个月的口粮全吃完了。粮食吃完了自然就要到生产队里去要,可这时他才发现问题的严重性,当他都在哭鼻子抹泪了,马德全也还是那一句话:没有。

  “事先也不是没和你们说,吃没了自己想办法,生产队管不了这么多。”

  先把粮吃完的是周三炮家。周三炮比陈旺宗小几岁,陈旺宗离开村子时他还是个满街跑的野小子,说话的嗓门又粗又高,像是放炮,这几十年过去了,周三炮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爹,脾气却一点儿没有改,还是大大咧咧直来直去地像是放炮,不过他在家里排行老三,所以别人只能叫他周三炮而不是周大炮。周三炮的爹妈死的早,兄弟们早就分了家单独过,他的一家五口儿,他、媳妇还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周三炮的性格注定了他是个直肠子,在听到别人那样说之后他就完全相信,只有旧社会穷人才吃不饱饭,现在是新社会了,穷人已经翻身把家当,怎么可能还会挨饿?周三炮把米领回家后,就告诉媳妇,敞开口地吃,吃完了我再到生产队去要。食堂开始定量已经大半年了,在这大半年里,几乎所有的人每天都是空着半边肚子,突然粮食自己说着算了,如果没有节制,可以想象是怎样一种情况,结果周三炮家就成了全村第一家把粮全吃完的人家。

  马德全像是冬天河窖里的石头又冷又硬,周三炮见他没有一丝松动的迹象,自己能使的手段也全使完了,心里就开始发慌,难道都是真的?可到了这个份上,周三炮也没什么再顾忌的,真的就那样问马德全,“反正我家是没有吃的了,咱社会主义国家还能真像旧社会那样把人饿死?”周三炮的问题让马德全开始犹豫,已经不仅仅再是给不给粮那么简单,似乎已经关系到原则,全国早就解放了,现在到处都是歌舞升平欣欣向荣,他们生产队要是饿死了人,这……这不是在给社会主义抹黑吗,到时恐怕就不是他这个生产队长还能不能再继续干下去这么简单了?

  琢磨了半天后,马德全想出了一个办法,说生产队可以给你粮,但要说清楚了,并不是多给,而是提前把下个月的支给你,下个月你就不要再来领了。周三炮一见事情有转机,就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心想再磨唧一下或许就不会从下个月扣了,谁知马德全把脸一板,拍着桌子喊,“不要给个鼻子就想上脸!我告诉你,这已经是对你网开一面了,粮都一样多,别人够吃的你为什么不够?就是真饿死了那也不是社会主义的问题,是你的资本主义生活习气造成的!”

  社会主义怎么了?社会主义里面难道就没有反动分子吗?周三炮见马德全越说越严重,也不敢再说什么,赶紧拿着口袋跟着大队会计去称粮,下个月给不给再另说,眼下先把粮领着,这一家人不能没有米下锅啊!像周三炮这种情况在村里肯定不止一户,由于前面开了口儿,后面的自然也没法再封,只能是谁来要就支给谁,但马德全始终都在重复同一句话:支给你们的是下个月的。马德全确实不是在吓唬大家,村里的仓库确实没有多少粮了,从前年开始就这样那样的事情,地里的活儿根本就没有上心,要不是有前几年的老底儿撑着,粮库早就空了。今年这已经是五月了,眼瞅着地里的苗一天比一天高正是要抽穗的时候,可从开春到现在,老天爷没有下过一场雨,往年水流充足的大河竟然罕见地出现部分区域干涸的情况,通往各村的水渠自然都因为水位不够断了流,村里不得不组织人每天到河里挑水到地里去灌苗,可这种灌法就是把人累死了,挑来的那点儿远水也解不了近渴。要是还这样一直下去,这个月还见不着雨水,地里的苗恐怕……

  担心的人并不止马德全一个,都是辈辈的老农把式,地里的事情哪个会不懂?在第二个月的时候,马德全也真的说到做到,已经提前支出粮的绝对不再支给,社员们渐渐都开始相信,村里确实是没有粮了。仓库没有粮,老天爷似乎又在作对,如果今年的收成再不好,那……那,看起来不可能的事情似乎正在渐渐成为现实。像今年这种天气情况,很多人是没有经历的,上一次还要追溯到五十多年前,只有陈祖寿那代人才有着深刻的记忆,那时他们正年轻,那一年也是从开春到立秋足足半年多天上没有落一滴雨水,地里的苗全部都被活活干死,当年是颗粒无收。

  陈祖寿回忆起往事时,表情有些恐惧身子也在哆嗦不停,这似乎也感染到了陈隆毓,一些恍惚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那时的他已经是个半人高的孩子了,他记得全村的人都像没头的苍蝇一样成天满山遍野地转,好像是在挖那些可以充饥的薯莨根之类的。他们陈家自然不用,他们存的粮吃上十年八年都没有问题。可现在已经不同了。陈祖寿摇着头叹息着,巨大的压力瞬间就笼罩住陈隆毓,他这时才发现他们陈家已经不是大户,田与粮都没有了,如果再像那年那样,他们也要和其它人家一样,去满山遍野地找东西吃,想到这儿,陈隆毓觉得脊背上在嗞嗞地冒冷汗。

  事实上,所有的现象都在说明,往事真的就要重演。陈旺宗从生产队背回的口袋越来越轻,所有的人家都在算计着做饭,一顿饭抓几把米都和马德全分粮一样经过详细的计算,就差没有一粒一粒地去数了。碗里的米越来越少水越来越多,水是塞不饱肚子的,无论有没有营养,只要肚子被塞满了,起码心里不慌张,于是在每天生产队收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不是急着回家,而是跑到半山坡上,开始时是挖薯莨,后来是掐野菜,再后来就成了只要是绿色的叶子就摘下来,东西拿回家放在锅里熬,开始时是和米半对半地掺合着吃,后来米就越来越少,到了秋天的时候,碗里基本上就看不到米粒了,只能把煮熟的野菜野草握成团儿当窝窝头吃。地里的苗已经种了好几茬,一茬也没有活到长粒,在最后一茬绿苗蔫了被割回家握成菜窝窝吃了之后,所有的人都明白,鸡都已经死了,现在就连死鸡也都吃完了,还能指望什么再生出鸡蛋来?

  生产队的办公室里已经挤满了人,男人蹲在地上抽旱烟,女人在哄着怀里不断哭闹的孩子,但所有的眼都齐唰唰地看向同一个人:马德全。马德全现在在全村人的眼里就是救世主,只是他在地上来回走个不停,那种焦躁的表情无法让人心里感到踏实。村里的情况他早就报告了乡公社,可整个公社哪里不是这样?公社书记只是一次一次地强调,村里要自己想办法,不能有了困难就找上级,现在全乡都是这样,公社想照顾也照顾不过来啊!末了,书记又着重强调了一点,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只要大家同心协力,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这点儿天灾算什么,怎么可能影响到我们伟大祖国汹涌澎湃的建设浪潮?同志们,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一定不要让主席和党中央失望啊!

  马德全让书记说的也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汹涌,想说的话一下子全忘了,等想起来后又发现也没法再说了,书记把话都说到那份儿上了,你还能再说什么?可眼皮底下的问题确实让马德全无计可施,社员们的觉悟不可能和他一样高,你和他们讲这些大道理没有用,他们的问题也很实际,没有吃的怎么办?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这都不知多少顿没吃了,如果连命都没了,还拿什么去搞建设?马德全夹在中间有苦说不出,上面的要求他还不能都告诉社员,公社领导也非常严肃地告诫过他,一定要注意群众的情绪,对他们要以引导为主命令为辅,不要引起民乱。

  可是怕什么就来什么,生产队已经分完了最后一袋米,仓库被打扫地干干净净甚至已经找不到一粒米,今年忙活了大半年又是颗粒无收,眼看就是冬天了,山上的草也马上就没了,这一个漫长冬天还能再吃什么?社员们终于按捺不住一起涌进了生产队大院,他们必须得找马德全问清楚,大家伙一年到头都在按党的指示走,说东就东说西就西决无二话,现在已经好长时间都没饭吃难道就没有人管?这整天的吃草把人都要吃成牲口了!

  问题比较严重,马德全不敢怠慢,赶紧拿起电话叫接线员马上接乡政府办公室。放下电话后,马德全示意大家先回去吧,说书记正在想办法,很快就会给我们答复。有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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