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缭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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缭绕- 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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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这些粮种该怎么处理,马德全又犯了难,既然是粮种,就应该入生产队的仓库,明天开春播种时好用。可社员们大多都不是这种观点,纷纷在说这眼看今年就过不去了还管什么明年,反正播种还早着呢,干脆先把粮种分回去吃,明年再想办法弄,这还能守着粮食把人饿死?

  分粮!马德全在琢磨了半天后,终于恶狠狠地做了决定。社员们说的有道理,如果连眼下的饿都解决不了,还谈什么明年?人要是都饿死了,粮种留到明年给谁种去?不过马德全在分粮种时还是留了个心眼儿,他不能自己一个人承担明年开春真的没有种子下地的责任,既然粮种是分给了全体社员,自然每个人都要有份,于是在分粮种前他冲着全村的人喊:这分粮种可是大家伙要求的,所以咱丑话要说在前头,如果明年开春播种时生产队要是真的筹不到粮种,今天大伙谁家分回了多少去,那时候就得再拿多少出来,少一粒都不行!

  马德全的话喊完,立刻就有人在下面催促:没问题,快分吧,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马德全就又重复了一遍:好!既然大伙都这样说,咱就开始分,吴会计,你可拿好账本都记清楚了,让各家各户都在上面签字画押,明年要一斤不少地都收回来,谁要是交不上来耽误了播种,那就是破坏社会主义的生产建设,到时都给发到边疆去。社员们就哈哈地笑着,就像马德全讲了一个多么可笑的笑话,马德全却背起手回了办公室,这时心急的人已经把磅称抬了过来,速度快的都已经回家拿回了口袋,会计就翻着账本喊着名字开始分粮。

  粮种分回家,困难却并没有解决多少,由于有了马德全的那番话,还有前面分粮的前车之鉴,谁家看着分回的粮种都得好好寻思半天,吃还是不吃?如果吃了,明年播种时没有地方再弄粮种上交怎么办?那要是真的发到边疆去……所以除了个别胆大做事莽撞的,大部分人家根本就没敢动那些粮种,只是每天拿出来瞅上半天,然后再哀声叹气地放起来,心想早知这样还不如不分,放在生产队的仓库里谁也不用去动脑筋,这倒好,分回家来吃不敢吃放着还是个心思,反倒成了麻烦。

  当风刮到脸上开始有痛感时,各家各户就连菜团子都不能管饱吃了。那一夜醒来,山上的绿色都让风吹成了褐色,当社员们再爬到山上时,突然就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山上的野草野菜也像虫子冬眠一样,躲到地里头不出来了。等雪花开始落下时,山上就连野菜根都挖不到了,饥饿难奈的社员开始扒树皮,松树皮有味儿不能吃,栎树皮太硬煮不烂,可这种时节,还能扒出多少翠绿多汁的树皮来?而且熬出的树皮黑乎乎粘糊糊看着像烂泥浆,勉强吃到肚子里肚皮虽然几天都是鼓鼓的,却还是饿得浑身没有一点儿力气。开始时男人们还提着猎枪满山转悠,巴望着能打到只野鸡山兔什么的,可一连多日空手而归后他们也都灰了心暗自摇头,这样的年头儿不光是人没东西吃,就连畜牲也都饿得出不来了啊!

  男人们站在雪地里仰天长叹,看着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突然发现今年的脚印似乎比往年都深,又踩了一脚,发现真是这样,往年都是没到小腿肚,现在几乎就要埋住膝盖,我说怎么夏天不下一滴雨呢?原来都攒到冬天一块儿了!想着,男人就丧气地一屁股坐下,地上的雪就像鸡毛突然遇到了风,忽啦啦一下子漫天飞舞起来。

  男人们回到家里闷声不响,掀起用木板拼接的锅盖,看着锅里又是一声叹息,长长的拖腔儿就像戏台上的杨白劳,把岁月唱得是那个哀伤那个悠长,直让床上的女人也不由地发出长吁短叹来附合。在片刻安静之后,女人的声音又懒洋洋地传出,“孩子他爹,来躺着吧,躺着就不饿了。”

  女人的话有些道理,社员们虽然不懂能量转换这样的科学大道理,但他们知道不说话不活动会饿得比较慢,你像中午吃完饭干一下午晚活儿到了晚上就会饿,可吃完晚饭后躺下睡觉一直到天亮,这段时间不知有几个下午长,却不会觉得饿。所以那个冬天纷飞的大雪正好也成全了社员们的想法,男女老少几乎都不再出门,就躺在床上抿着舌头盯着屋顶数星星。眼前的星星真多啊,多的都数不过来,一颗、两颗、三颗……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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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说我小姑的运气特别好。她呆在部队上,其它条件不管怎么样,至少能吃上饭,吃的是白花花的大米,不是野草,也不是树皮,不像我们……很多人都没有熬过那个冬天。”

  人如果对某件事情入迷,时钟就会在悄然中飞速旋转,不知不觉日头爬到了头顶,我和陈根清就那样站了半天,在他的故事里我忘记了身上的疲劳,只是当陈根清停止讲述后,我才发现身上的肌肉已经僵硬了。陈根清似乎说的有些口干舌燥,他拉开手上一直提着的旅行包,一个旧式的黑皮革提包,上面印着一座车站样式的楼房,旁边写着“上海”两个字。一看到这种包就让人很容易地想起八十年代那些走南闯北的生意人,穿着西装,戴着帽子,才会手里提着这样一个包,我想陈根清该不会是为了配合讲这个故事,才故意弄出这身打扮的吧?陈根清已经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了一瓶纯净水扔给我,然后又拿出一瓶拧开盖子自己“咚咚”地喝了起来,他仰着头,举着瓶子,喝水的样子颇有几分豪情,与他有些拘谨的外表可不太相称。

  手里拿着水,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听故事的人也会口渴,甚至会比讲故事的人还要口渴的厉害,或许精神一直高度紧张比说话更容易消耗体内的水分,所以陈根清放下瓶子时瓶里还有半瓶水,而我一口气喝掉了大半瓶。喝了那么多的水,我的肚子竟然还在咕咕地叫,我相信就站在我旁边的陈根清一定听到了这种不太雅观的声音,于是就有些尴尬地抢先说:“你看,你故事里的人在挨饿那是没有办法,我们……我们总不能也饿着吧?”说完之后,我才发现一个问题,在这里到哪里去找吃饭的地方?至少得回到镇上去才行,可陈根清的故事还没有讲完……我只能看着陈根清,眼神中的神色已经代表了我想说的话,我需要听听他的意见。

  陈根清问:“你真的饿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难道不饿?我立刻反问他。

  陈根清点了点头,“我也确实有点儿饿了,幸亏我早有准备,知道一上午根本不可能把故事讲完。”说完,他就从包里掏出一沓报纸,铺在门口的空地上,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接着,我就像看变戏法一样看着陈根清在表演,他的那个包似乎就是个百宝囊,先是袋装的烤鸡,然后是火腿肠、咸鸭蛋、花生米、泡菜,最后竟然还有一瓶白酒,转眼之间这些东西就都放在了报纸上。陈根清把提包放到一边,然后有些憨憨地看着我,“怎么样,中午将就一下可以吧?”

  事实上这也根本没有选择,进村子一次这么不容易,反复地进出显然不是个好主意,况且陈根清又准备地那么充分,一顿午饭在哪里吃什么不能将就?我坐下后,陈根清举起白酒瓶问我:“要不要也来一杯?我是离不开这东西啊,一顿不喝就难受得要死。”他的这个习惯我已经领教,在一起吃的这几顿饭,他确实是顿顿没有离开过酒。陈根清已经把瓶盖打开,“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不喜欢喝这东西,都是喝啤酒,不过我喝啤酒喝少了不过瘾,太多背在身上又太累,所以还是拿这个方便。”陈根清说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看到报纸上有两个一次性塑料杯,他的准备简直太周到了,于是就拿起来递到陈根清面前,“我喝这个也行,我就陪你喝一杯。”

  酒刚下肚,我的食道立刻就热辣辣的,四五十度的纯粮酒,喝起来确实够劲!陈根清的脸上似乎也在放着红光,他又恢复了刚才健谈时的那种神情,我突然觉得,这种方式其实才最适合我们,即使不是酒鬼,喝着小酒儿,就着小菜儿,然后再讲故事,你能感觉到一种别样的味道。

  “那时候真是把人都饿得没了主张,肚子里空心就发虚,心一虚这人就什么也干不了了,大人们都是在苦苦硬撑,心里想着,熬吧,说不定主席他老人家正在想办法呢!孩子们却不行,尤其像我那般大的,就是有粮食吃他们都会挑三捡四,何况是那些野草树皮。我妈说我是在夏天断的奶,那时的孩子不像现在,讲什么科学,一过周岁就开始断奶。那时在农村,孩子都有吃奶吃到五六岁的,我应该算是比较早的了。那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我妈说我当时还恋着她根本不好断,只是她实在是没有奶汁了,不断也得断了。从夏天到冬天,他们勉强用米饭喂养着我,等到了隆冬腊月,家里给我留的米也全部吃完了,我妈说没有米之后我就开始什么都不吃,整天就知道哭,一直哭得再也哭不出声音来,家里的人都很害怕,怕我万一把嗓子哭坏了哭成哑巴怎么办?”陈根清说着苦笑了一下,“其实家里的人一直都对我挺特殊照顾的,怎么说我也是那一代我们陈家唯一的男孩,平时里他们都把好东西省下来留给我吃,还专门把一些米放起来留给我,我爷爷每天都盯着,谁也不能动,就每顿饭做给我吃……可那时的米确实是太少了。”

  “一连几天我都什么不吃,家里的人真的慌了,再这样下去非饿死不可。可我那时就是那么犟,真是好的地方不像,祖上的那点儿生活习气倒是都遗传到了我的身上。我爷爷急得直跺脚,虽然他私下里藏了不少值钱的东西,可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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