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都刨根问底,知道的秘密多未必是一件好事。于是我说,“如果有些事和你要讲的事情没有密切的联系,你可以不说。”
可陈根清没有理会我的暗示,依旧在按照他的思路诉说,于是我就想,或许他要告诉我的那个有关鬼魂的事情,真的与他的家族史有关吧!
按陈根清的说法,虽然黄羊堡是个比较落后的地方,但他的祖辈却是名门望族,家里一直有大量的田地,在山区适合于种植的土地并不是太多,而且除了田地他们家还有许多果树,这足以让他们家族在当地富庶一方。所以陈根清的父亲,也就是陈旺宗,在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城里读书,后来就参了军,不过不是人民的军队。陈旺宗一直都认为,这辈子做的最错误的一件事,就是投错了组织,所以虽然经过多年的戎马生涯最后混上了一官半职,却没有来得及旺宗耀祖就一下子跌进了地狱。人民都解放了,陈旺宗却被专制了起来,好在他没有什么罪大恶极的劣行,态度又非常地配合,不长时间后就又恢复了自由,而且被政府安排了工作,在一个城市里做掏粪工。可不要瞧不起掏粪工,革命工作没有高低贵贱,总理不都亲自和他们握过手嘛!
“我爸就是那时候认识的我妈,那时我妈是环卫工人,就是扫垃圾的。他们属于一个系统,平时上班报道都在一个院子里,本来进进出出就认识,后来组织上又搓合,所以就成了。”
那时的苗香菊只有二十出头,比陈旺宗小十来岁,虽然整天和垃圾打交道经常灰头土脸有些邋里邋遢,可生就的美人胚子什么都无法掩饰住,在苗香菊扫大街的时候,旁边经常就会有行人莫明其妙地撞个满怀,只是有时候是两个步行的,有时候是两个骑自行车的,还有时候是一个步行的一个骑自行车的。行人虽然撞在一块儿,却从来也没有发生过争吵,基本上都是尴尬地冲对方笑笑,然后慌里慌张地逃离现场,惹得苗香菊站在那里咯咯地笑。苗香菊一笑,就露出雪白的牙齿,和她身上的其它地方显得极不相称,煞是惹眼。这样的一个漂亮姑娘,出嫁年龄早就到了,却一直没有小伙子来追求,对苗香菊有意思的人只要一打听她的情况,就咧咧嘴跑开了。
苗香菊的出身和陈旺宗差不多,解放前她父亲是城里的小业主,工厂虽然不大工人却是不少,自然也就难逃资本家这顶帽子。作为资本家的子女,苗香菊深刻体会到了命运的残酷,或许自己真的天生命薄,为什么不早生几十年?要么就晚生几十年,偏偏弄了个不当不中,她白白赚了个资本家大小姐的名声,却根本没享受过几天资本家的生活,现在还得接受贫下中农的改造。更让苗香菊觉得委屈的是她这小姐身子丫环命竟然还影响到了她的婚姻,眼看比她年纪还小的人都抱上了孩子,她却像是秋天里的萝卜,花儿开的越是漂亮越是没人要。
苗香菊终归是个姑娘家,心里急又能开口和谁说呢?让她没想到的是真的有人会替她上心。在优秀的组织里,显然不能允许大龄男女没有婚嫁的现象存在,苗香菊的情况,很自然地就进入了领导的工作范围,领导把组织内的人员前后左右过滤了一遍,就又发现了陈旺宗。一男一女,都是单身,出身又相似,这简直就是天作之合嘛!陈旺宗其实已经结过婚,据他自己说还有一个儿子,可在大溃败中他被俘后就失去了联系,自此就再也没有音信,陈旺宗觉得娘俩要么早就不在了,要么就是另找了人家,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去了那个海岛,无论是哪种情况,想再团圆的可能都不是很大。领导也是这样说的,甚至颇有仁慈地告诉陈旺宗,虽然你犯过错误,可人民政府是宽宏大量的,不能因为这个就不关心你的个人生活,你现在这种情况,应该再成个家了。
“就这样,我爸和我妈在组织的搓合下就结了婚,至于当时是种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年龄上的差距或许也不是大问题。只是以后的事情却有些出人意料,他们结婚后没过几年,就是在我妈怀了我的时候,他们却突然离开城市回了老家。按说他们当时都有正式的工作,生活应该不会有困难,而且多少人都巴不得能进城,他们却是离城返乡……”
陈根清说到这里的时候表情异常失望,甚至还摇了摇头,显然他不能接受父母的这个决定,一个重要的原因应该是这影响到了他的人生。陈旺宗夫妇回到乡下,当时还未出生的陈根清自然也就成了乡下人,虽然现在陈根清又回到城里,但从乡下到进城这个过程毫无疑问不会像从城里去乡下那么简单,这些麻烦自然是父母给他造成的,本来完全可以避免。至于陈旺宗为什么要回老家,那时陈根清并没有说,是后来随着故事的进展我才慢慢知道,现在是乡下的人进城难,而那时的人要得到组织的批准拿到介绍信从城里返乡也同样是件难事。
不过陈根清的讲叙,让事情的脉络已经清晰,我问他:“这么说,就是你的老家黄羊堡,出现了伟人的魂魄。”陈根清点点头。我又说:“这么说事情也很巧啊,如果你的父母不回老家,你可能会一直呆在城里,也就不会知道这件事情了。”陈根清却突然说出了一句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话来,“如果他们不回老家,这件事情根本也就不会发生。”我惊讶地看着陈根清,他什么意思?难道伟人魂魄的出现,是他父母带回去的?陈根清面对我的疑惑,还是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说:“去了你就知道了,去了你就会知道的。”我看到陈根清已经扭过了头,知道再问他也不会说。
那时的我根本没有多想,把陈根清的表现完全归结为他在故弄玄虚吊我的胃口,其实事情应该不是这样的,现在我当然已经明白,他那时是说漏了嘴,所有的表现都是恐慌之后的掩饰。如果事情在半路就让我全部知道,也就不会再有黄羊堡之行了。只是那时我是不知道的,所以我还是安稳地坐在那里,继续忍受着枯燥乏味的旅程,甚至想着想着就让自己感到了恐惧。陈根清不和我说话我一个人只能胡思乱想,突然就想到黄羊堡现在已经空无一人,如果陈根清想对我不利,我和他一起到那个地方岂不是会非常危险?可此时陈根清就像是电磁的正极,而我是负极,我已经被紧紧吸住无法摆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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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终点站的站台上,陈根清很长时间都没有动,站台上渐渐开始冷清,车上已经没有乘客,乘务员已经把车门关好正挨个往下拉窗子,这已是他们下班前最后的工作。由于陈根清不往前走,我也只能站着不动,到了这里我和瞎子一样,完全要靠他来带路。站台上终于看不到其它的人影,我也有些沉不住气了,就不解地问:“你在看什么?再不走人家站台就要关门了。”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早上上车,天黑下车,整整用了一个白天,当天是不可能再去黄羊堡了,只能在城里找旅馆住下,这样也好,第二天一早就走,可以有更多的时间。陈根清听到我的话,转过身,还是一贯的冷淡表情,“我父母当年也是从这里下的车,当时他们或许很高兴,终于回到了老家,可他们一定不会想到,他们不仅把自己送进了苦海,而且也毁了他们的孩子。”
“你什么意思?”我觉得心跳开始加快,秘密难道这么快就要被揭开?
谁知陈根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却摇摇头说:“我们走吧。”说着,也不顾怔在那里的我,一个人开始往外面走去。我紧走几步追了上去,“喂,你到底什么意思?说话怎么总是说一半,弄得神经兮兮的。”陈根清还是没有回头,“反正你已经来了,等明天到了黄羊堡,你会都知道的。”
陈根清的话说的很放松,人走的也很轻松,他那消瘦的身形在昏暗的暮色里显得异常灵活,让人完全无法和他的年龄联系到一起。其实在四十多年前,就在这座站台上,也发生过同样的一幕。陈旺宗也是这样和苗香菊说的。苗香菊一直问陈旺宗,老家到底什么样儿,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好吗?那时的陈旺宗,少有的踌躇满志,从踏上站台,他就像换了一个人,仿佛鱼入大海鸟入长空,周身充满了活力。陈旺宗像个好奇的孩子,眼睛不断地四下张望,对于苗香菊的问题,似乎并没有时间来回答,只是不断说着,去了就知道了。去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和陈根清坐上了恩都到黄羊堡的汽车,陈根清确实也是许久都没有回来过,他和我这个外乡人一样对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我小心地问他,你说的那件事情,就是在你离开前发生的吧?这其实是我变通后的问法,我本来想问,是不是因为发生了那件事情,你才离开的黄羊堡?但我怕这样问会引起陈根清的敌意,显然任何人听到对方这样问他,都不会认为对方的态度是友善的,事实上我也确实是在怀疑陈根清。经过一夜的思考,我无法排除陈根清和他所说的魂魄之间会没有任何瓜葛,而且非常有可能是他在故弄玄虚。是的,确实到那时我仍然都不相信,不相信黄羊堡会真地出现伟人的魂魄。
陈根清似乎并没有像我想的那么多,或许他心底坦荡自然无所顾虑,他说是这样的,他就是那时候离开的黄羊堡,但并没有离开恩都,而是在其它村子又住了一段时间,正好赶上恢复高考,他考上了省城的一所中专技校,这才彻底离开了恩都,之后就基本没有回来过。
我有些怀疑,“这么多年你都没有回来?难道你不回来看你的亲人?”
陈根清看着我眨眨眼,“就是因为没有亲人,所以我才不回来。”
事情其实很简单,陈根清的回答让我哭笑不得,只是有时候谁都不会往那方面想,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思维盲点。陈根清没有再说什么,把头转向了窗外,或许家乡的变化让他倍感吃惊。我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