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缭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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缭绕- 第3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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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根清边说边带我到了东边靠北的一间厢房,已经吃过饭,也休息了好长时间,该四下走走了。“这就是我太爷爷当时住的。”陈根清指着屋里说完,就望着里面那张布满灰尘和蛛网的木板床呆呆发愣。这间房子里也没有多少东西,无法再现当年的面貌,满地的尘土和脱落的墙皮,还有在墙角爬来爬去的大蜘蛛,似乎都在提醒这里已经有几十年没有人来过。我以为陈根清的发呆是触景生情,事实上确实是这样,只是和我想的原因不一样,我并没有想到又会是那样沉重。

  “我太爷爷当时就是坐在这张床上去世的。”

  “你是说你太爷爷最终还是实现了自己的誓言,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里?”我惊讶地问。

  “是的。因为他根本没有给我们机会让我们去破坏他的这个誓言。天亮的时候,我爸和我妈就回到这里,告诉我爷爷木棚已经搭好了,我们现在就搬过去吧,不要等他们来了再大呼小叫的吓着孩子。我爷爷当时也是刚刚从床上起来,看到我爸妈满脸的疲倦,心里也是一阵酸楚,我爸就赶紧岔开话题,指了指这里,意思是问我爷爷我太爷爷怎么办?我爷爷犹豫了一下,就说你跟我来,过会儿你爷爷要是就是不走,你就把他背走。我爸就点了点头。”

  “那是在背你太爷爷走的时候发生了意外?”

  “不是。我爷爷和我爸进来后,看到我太爷爷还是像昨天晚上那样坐着,姿势一点儿都没有变,我爷爷就小声地喊他,想把他叫醒,那时候他们都以为他是睡着了……直到喊了好多声,我太爷爷还是没有反应,我爷爷这才靠向前,然后他就觉得不对,慌张地招呼我爸爸。当时我太爷爷就坐在这张床上,我爸爸跑过来把手放在我太爷爷鼻孔下,然后脸色就变了,慌张地说爹,我爷爷是不是已经走了?我爷爷就痛苦地点点头说,走了、是走了。然后就摇着头到了院子里。我爷爷是太伤心,却不想让人看出,为人子女以孝为先,而我爷爷心里的孝肯定不仅仅只是生活上的照料,我太爷爷就那样走了,他心里的遗憾没有人能体会。我妈说当时我爷爷站在院子里,只是仰着头四下地看着周围的屋顶,一句话也不说,脸上的泪却‘啪哒啪哒’地直往地上掉。”

  真是一个倔强的老人,他终于用他的行动履行了他对自己的承诺。

  “是的,我太爷爷确实是够倔的,他就是无法想通,就是不能接受离开这里的现实,他就这样一个人坐在这里生生闷死了……不过,以他那时的年龄就算没病没灾,在任何一天离开应该都是非常正常的,不过我总是觉得如果不是因为那样,他或许再多活几年……也有可能。萧记者,你说我是不是挺唯心的啊?”陈根清像个孩子一样天真地问我,那种眼神,那种笑容,只有心底无邪的人才会有。“有时候我自己也觉得是,你说像我太爷爷那样的人,都到了那种年纪,就算能再多活几年又怎么样?早晚不还都是要死?那样死对他或许是最好的方式,因为他还可以带着家族最后的尊严,而且也不用再和我们一起去承担他不该再承担的磨难……”

  陈祖寿应该对得起他的名字,不仅长寿而且死的时候没有任何痛苦,还有比这样的死法更幸运的吗?一个人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不知不觉灵魂就飞出了身体,而且脸上还带着微微的笑容,可以肯定是在美好的想象中,这比那些意外事故或者是上吊服毒或者是病毒侵噬的死法都不知要好上多少倍。陈旺宗是在去扶陈祖寿的身体时看到他爷爷的嘴角挂着笑容,就叫了一声:“爹,爷爷是笑着走的,你看他在笑呐!”这个时候,陈隆毓已经抹身到了院子里,儿子的话也不知他听没听到。

  反正陈旺宗是没听到他爹的回话的,站了一会儿他就想,自己不能傻站着呐,似乎应该做点儿什么。做点儿什么呢?应该给爷爷穿上寿衣才对。寿衣是现成的,那年月的老人很多在还没死的时候就在打算后事,在他们看来死亡是他们这辈子最后的一件大事,可马虎不得,尤其像陈祖寿这样曾经的大户,多少年前腿脚还利索的时候他就用自己私藏的财产置办好了寿衣,要不是怕招人耳目他连棺材都想买下,他是怕以后万一有个什么意外他死的时候太狼狈。事实证明陈祖寿的担心确实不无道理,可人算不如天算,有些事情并不是你事先就能够安排得了的。

  陈旺宗从柜子里找出了陈祖寿的寿衣,可在穿的过程中却费了好大的劲儿,因为陈祖寿的身体一直撸不直,开始时是放不到,陈祖寿是盘着腿坐着的,两条腿绞在一起,腰板挺得笔直,也或许是僵了的缘故。陈旺宗好不容易把陈祖寿绞着的两条腿分开,可能还是弄断了哪里的骨头,他只听到了声音,然后要把两条腿弄直时又遇到了困难,陈祖寿的膝盖处总是弯着始终落不下去。陈旺宗有些为难,不把腿弄直了就穿不上寿衣,可使劲大了他又怕听到那种骨头碎裂的声音,虽然他爷爷已经是个死人,骨头断不断已经无所谓。

  最后无奈,陈旺宗还是把他爹找了来,陈隆毓重新回到屋里,心情已经平静了许多,他看着陈祖寿别扭的姿势,就在嘴里咕囔了几句,陈旺宗也没有听清,好像是“爹呀你就放心地走吧家里以后的事……”什么之类的,然后陈隆毓就把手放在陈祖寿的膝盖上往下一压,在陈旺宗的目瞪口呆下,陈祖寿的腿竟然奇怪地非常容易地就落了下去,平直地紧紧贴在床上连道缝儿都没有。

  马革命是半晌午时才带人到的陈家。昨天晚上他自然不会不来陈家,陈隆毓当然也不敢骗他,给了他几件旧时的古董,都是偷偷藏下来的。马革命拿回去后就一个人在油灯底下端详了半宿,心想这些东西肯定值钱,只是现在国家正在清理四旧,放着这些东西可是要犯错误的,可扔了又不舍得,想来想去就半夜的时候偷偷到了院子里,在树底下挖了一个坑都埋了起来。所以第二天早上迷迷糊糊睁开眼就发现日头已经老高了,这才到处招呼人匆匆赶到陈家。

  在门口,马革命看到陈根清姐弟俩坐在那里哭,随口就问:“你们怎么还没走?大人呢?”说完,才发现两个孩子头上都缠着白布,这才惊讶地问:“谁死了?你们给谁戴的孝?”

  没等孩子说话,苗香菊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门口儿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慌张地说:“孩子他太爷爷老了,我们都……都在忙着处理后事,所……所以还没来得及搬走。”

  “哦,是他?还挺会挑时间的。岁数不小了吧,有九十吗?”

  “没,今年八十五。”苗香菊有些慌张。

  “呵!这也不小了,该享的福都享到了,死了也不屈,有啥好哭的?”

  马革命的回答充满着不屑,眼却一直在盯着苗香菊看。马革命以前也觉得苗香菊长得不错,虽然岁数比他大上几岁,可看起来却比他显得年轻,到底是城里的女人,和乡下这些粗手大脚的就是不一样。马革命就是在那一天突然觉得苗香菊特别漂亮的,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苗香菊是穿着黑布裤子,只是上身缠着一块白布,脖子下面还露着藏青色的袄领,看来是一时没找到那么多白布,只能将就着弄个样子。苗香菊的脸上满是悲伤,与身上的素淡映衬在一起,就显得有点儿楚楚可怜,一般情况下楚楚可怜和楚楚动人并没有明显的区别,只是取决于感受者的心理。

  苗香菊让马革命盯着看的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到底哪里有问题,就慌张地四下打量着自己,马革命似乎并没有觉察自己的失态,还是他旁边的人急了,在他耳边低低地问:“马哥,他们还没走,怎么办?”马革命这才缓过神儿来,革命工作重要,当然要放在首位。

  “死一个人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赶紧埋了不就完了?你们要赶紧搬走,我们要马上封门,男人呢?你家男人呢?让他赶快出来。”马革命把眼神收回去,脸就立刻像铁板一样。

  这时候陈旺宗还在村外的坟地里,忙了一宿,他这时也不能清闲,他要给陈祖寿挖坟坑,天冷了地有些硬,刨起来就不是那么得劲儿,一时半会儿还真挖不出来。那时候国家的号召是提倡火葬,可农村人离火葬场太远,很多人嫌麻烦根本就不往那地方送,还是老风俗。陈旺喜算是个例外,因为它的尸体当时是在公安局,送去火葬场比较方便,带把骨灰也比带具尸体回来方便,可现在轮到陈祖寿就不方便了。陈旺宗把坟坑挖好,匆匆赶回家时正碰上马革命指挥人往外赶家里人,苗香菊就像只没头的苍蝇在院子里四处乱转,那些人大呼小呵的也非常不客气,他们本来收拾整齐准备带走的东西,又让他们踢得乱七八糟。

  东西都弄到了门外,人也都到了门外,活着的死了的里面已经没有一个。陈旺宗告诉苗香菊照顾着爹还有孩子在这里等着,他去把爷爷埋了就回来搬东西去木棚。死者为大,你不能把陈祖寿的尸体扔在一边不管先搬家呐。陈祖寿活着的时候恐怕不会想到,他这辈子到死竟然只能卷在张草席里,事情这么突然,又赶上这变故,根本没有时间来张罗他了,况且现在清四旧清理的这么厉害,谁还敢弄那些封建迷信的东西?陈旺宗对陈毓毓说只有委屈爷爷了,先入土为安吧。陈隆毓默默地点点头,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想和儿子一起去坟地,可把儿媳和孙子留在这儿他又不放心,想想也只能留下,反正已经无法再按规矩去讲究,他去也帮不上什么忙,留着泪啥时哭不行?

  抱起席筒放在胸前,陈旺宗的脚步缓慢沉重,在去村外坟地的这一路上他想的很多,之前他从来都没有过这种感觉,作为家里的长男,身上的担子永远都比想象中的沉重,而且你无法回避。陈旺宗想着,心口阵阵针刺一般,而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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