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事情终于可以步入正题,可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力量不希望看到事情如此顺利,在陈根清的话音刚刚落下,就传来“啪”的一声,让我们两个人同时惊得哆嗦了一下。声音是来自后院,非常清脆悦耳,像是某种打击乐,只是响的时间地点不对,让人无法产生美的感觉。
我以为害怕的人只会是我自己,可看到陈根清的眼神时,我知道我想错了,他的眼睛里闪动着惶恐不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逃避父亲的责骂。我说会是什么?陈根清犹豫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他也不知道,虽然他对这座房子比我要清楚许多,可那样一种声音,有可能是年久失修的房顶落下了一块瓦片,也可能是一只老鼠碰掉了窗台上的花盆,还可能是一个人慌张地没有拿住手里的碗,甚至可能是一个孩子故意用弹弓打碎了一页玻璃。这里会不会有人?我疑惑地看着陈根清,他的脸色似乎有些惨白,不知是不是他面向阳光的原因。
陈根清还是带着我走向后院,这种时候他没有选择,虽然他迈出的脚步有些迟缓,落下时甚至有些发颤,可我还是相信这或许是其它的原因,对于这里,他是不应该害怕的,否则,又何必要来?从月亮门儿穿过前后院之间的那道墙,就是陈根清所说的他们宗室的人所居住的后院,月亮儿门共两扇,一左一右,都差不多两米宽,两扇门间是一面十几米宽的墙壁,上面的白灰已经脱落的差不多,露出了土褐色,似乎还写着什么字,我没有来得及细看,就随着陈根清匆匆穿过。进入后院,首先进入眼睑的是两扇朱漆大门,就是这座宅院主人的主房,由于岁月漂洗的太久,暗红的颜色已经不再鲜艳,说是深褐色似乎更加贴切,那种凝重深沉正好昭示着这座宅院悠长的历史和多舛的命运。从月亮儿门到正房是一条二十几米长的青石板铺成的路,在青石板的缝隙间散乱地长着一些野蒿,都有膝盖那么高,生命力也非常顽强,每一丛都放肆地铺张着,遮住了大部分的路面,只有当踩在上面时,才发现路面竟然是那么平整,应该是石板下面的基土夯得结实,没有让雨水浸泡地松动下陷,当时着实应该费了一番功夫。所以当我们踩在石板上时,鞋跟会发出“嗒嗒”的声音,裤角与草磨擦也会发出“嚓嚓”的声音,一声扣着一声,很有节奏地应合着我们的心跳。
在这样一个村庄,这样一座宅院,只有两个人,还要进入黑暗阴沉的房子里面,确实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我和陈根清在院子里仰着头看了一下房檐,然后又低着头扫了一遍墙角,并没有发现有瓦片掉落的迹象,似乎刚才的响声与它们无关。那是什么?我看着陈根清,陈根清看着我,然后他又看向那两扇朱漆大门。陈根清说既然已经来了,这里面始终都是要进去的,要知道故事的经过就必须了解我的家族,要了解我的家族,就不可能不进这象征着家族最高统治权利的房中。
门上并没有锁,双手在上面留下十个清晰的指印后,门“吱呀呀”地向后开敞,我的心也随着那声音紧紧地揪在了一起,这不是普通的两扇门,它封存的可能是一个涉及几代人的悲欢离合,现在,光线已经斜斜地射进了里面,地上的尘土飞飞扬扬,下一步将飞出的会是什么呢?
房子里有些昏暗,窗子都是旧式的,虽然窗纸早已不知身在何处,但宽厚的窗棂密密地排列着,窄窄的缝隙间无法透进太多的光线。不过,房子里还是能看清大概,这应该是客厅,像这种大户人家,至少应该有一套古色古香的红木家具,墙上挂几幅名人的字画,柜里摆几件花瓶瓷器,甚至地上还应该再放一座黄铜座钟。只是这一切都没有出现,房子里空荡荡的,像是被洗劫过的一样,只有一些不规则的纸片散乱地铺在地上,似乎是专门为了验证我的想法。
我和陈根清几乎是同时发现的,东西是在靠近墙边的地上,正冲着我们,由于房间里很空,它虽然不大却也非常显眼。那竟然是一个镜框,有二十吋大小,外面的木框还完好无损,旁边却是一堆玻璃碎片。原因不难找到,只是一个好好的镜框,怎么会突然掉下来呢?墙上的钉子还在,高高地镶在那面墙的中央,可以想象,当它挂在上面的时候,任何人一进门都会马上看到。应该是镜框上的绳子断了,这么多年,再结实的绳子也难免要老化,甚至还有虫子的蛀咬。只是还是不可思议,为什么会偏偏在今天在这个时候断落?难道真的是有什么看不到的力量?
我的心在紧张,陈根清却已经蹲下身子,我看到他从玻璃碎片中抽出了一张发暗的纸,应该是照片,只是我无法再看清更多。陈根清捧着照片,轻轻用手擦拭着上面,其实如果它是刚刚落下,应该不会有太多的尘土,可陈根清的动作就像照片是从尘土堆里拿出来的,我知道那根本不是因为上面太脏。因为他的手一直在抖,在他的手终于停下之后,他却突然又做出了让我吃惊的举动,陈根清把照片捂在了胸口,就像是母亲从雪地里抱起自己的孩子。陈根清就那样地捂着,许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直到我问他怎么回事,我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脸上已经挂着两行泪珠。
照片已经递在了我的眼前,站在门口,光线一下子扑在上面,可能眼睛的角度不对,竟然只能看到白花花的一片。等我看清时,我知道了,这是他们家族的全家福。照片显然时日已久,相纸泛着奶黄色的斑点,而且是黑白的,这让上面的面孔都不是很清晰。其实清晰与否对我来讲并没有多大区别,上面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虽然有陈根清本人。他指着右面一个女人膝盖上坐着的孩子对我说,这个就是我,那时候我刚刚满周岁,我小姑的男朋友来我们家,他给照的。
“我小姑的男朋友,不过后来并没有成为我的小姑父,他是镇上照相馆的,我小姑就是去照相时与他认识了。我小姑很漂亮,我听我妈说,当时全乡里的男人看到她眼睛没有不直的,所以她才会被选上,成为全乡唯一一个在军队文工团的女兵。她就是要去报名,所以才会去照相,也才会认识那个照相的男朋友,不过我觉得我小姑根本就不是看上了他。”
陈根清突然停下了,没有再继续往下说,而我兴致正浓,就像一杯美酒放到了唇边,我已经闻到了香气,却又突然被人端走了。我有些急切地看着陈根清,不知道他说话就是这种习惯,还是在故意吊我的胃口。还好,他长出了一口气,终于说出了我想听的话,“其实我一直都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好吧,就从我小姑进文工团说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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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旺喜去文工团报名是偷着去的,她可不敢告诉她爹和她爷。
“文工团那是干什么的?那是戏子,下九流啊!”
陈祖寿的眼睛已经深深陷了下去,让两边的眼眶显得更加凸耸,像是山坡上突兀起的黄页岩石,他脸上的皮肤也是褶褶巴巴的,和岩石旁边的老松树皮也没什么区别,这样的五官已经不可能再做得出丰富的表情,可每当说到这句话时,他的眼睛里还是立刻就放出光儿来。陈祖寿说的时候语气非常坚决,说他们陈家从古到今可都是大户人家,子孙再怎么不上道也不能入下九流啊?尤其陈旺喜又是个女的,去当戏子简直就和入青楼红院没什么两样,陈家哪里丢得起这个脸?
从解放那天开始,陈祖寿就交出了陈家的大权,把自己关进了一间小屋,几乎天天足不出户,家里的事情,自然就由儿子陈隆毓做主。陈祖寿知道自己老了,是在往后使劲儿的人,很多事情他是有心无力,索性不如不问落个清闲,可在听到孙女要去文工团的消息后,他还是不由地在屋子里扯着嗓子这样喊了一声,喊完之后才想起陈家已经不是他在做主了。
陈祖寿一个人的时候时常叹息,他不明白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本来好好的,咋突然就天翻地覆了呢?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在他的手里差点丧失殆尽,陈家几百年的基业难道就这样完了?陈祖寿不相信是陈家的气数已尽,可儿孙们的表现着实让他无法满意,想想几十年前,他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豪迈,如今却只能在这些过眼云烟中寻求一丝欣慰。
陈旺喜非常清楚她爷爷的思想,那是榆木疙瘩老树杈,生来什么样就什么样,想改变根本就没有可能,何况他已经是奔八十去的人了,你还让他改变什么呢?所以索性她也不去浪费唇舌和他解释,什么现在已经是社会主义社会行业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都是革命需要,文艺工作者在某种意义上和政府领导人都是平等的等等之类的,干脆躲着他不告诉他。
陈隆毓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和他爹是不一样的,这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开明,实际上他的思想和他爹一样,满脑子里还都是那些封建传统,但在知道陈旺喜要去文工团时,他并没有因为是下九流而反对,甚至还非常支持。陈旺喜虽然是瞒着家人去报的名,但这种事情如果不成也就算了,成了那就是轰动全村的新闻,街上锣鼓一响,整个村里就像过年一样热闹,还有哪个会不知道?村里人都说能进文工团不仅可以离开这块黄土地吃上皇粮,而且还是属于军队上的编制,那就是女兵啊,多么风光多么体面,想想都会让人陶醉。陈隆毓就是在听到别人这样说后,才开始重新思考这件事情,过去在黄羊堡这片土地上,除了男人高中进士举人,或者女人让皇家选中进了皇宫,还真没啥其它值得炫耀的事,现在时代已经不同,一些观念似乎真的应该转变一下了。
陈旺喜也没想到自己能真的被选上,全县一共就八个名额,分摊下来一个乡还不足一个,简直就是万里挑一。陈旺喜本没打算去,她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这种好事还能有她的?可几个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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