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说明这种对他人意见的不合理的过分尊重,让我选取用《泰晤士报》1846年3月13日详细记述一名叫做魏克士(thomas wix)的学徒被处刑的一段,魏某是出于报复而谋杀他的师傅。这一情况极不寻常,人物也很特殊,但却是非常适当的例子,可以为这一深植于人性的愚昧提供一幅鲜明的图画,让我们对这种愚昧可能演变的程度获得正确观念。报导说,在行刑那天的早晨,牧师早早的就来照顾他,但是魏克士对他的祝福,并不感到兴趣,他看来只是急切地要在年他处死的观众面前,表现出自己”英勇“的样子……。在行进中,他欣然进入他的位置,当他走到刑场时,他用附近几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现在,正如杜德博士(dr dodd)所说,该是我就要了解大秘密的时候了。”到达绞刑台,这个可怜人丝毫不用他人帮助,就爬上了台上的踏板,他一到中央,向观众鞠躬两次引起台下看热闹的群众,一阵大大的喝彩声。
一个人眼看就要被最可怕的方式处死、一死就百了之际,他所关心的竟是观众对他的印象,以及他在他们心目中可能留下的看法。同在1846年因为图谋刺杀国王而在法兰克福被处死的雷孔特(leconte)的案例,情况也是类似的。在审判时,他为了不许在上议院前穿着整齐而烦恼;处刑的那天,又为了不准他修脸而特别伤心。这类的事并不是近代才见到发生的。马提奥?阿勒曼(mateo aleman)在他那著名的侠义小说guzman de alfarache的引言中告诉我们,许多糊涂的罪恶犯们,在临死之前的一些时间不用来为灵魂祝福,却情愿疏忽他们该尽的责任,去准备和记住要在绞刑台上发表的一篇讲话。
我拿这些极端正的例子来说明我的意思;因为这些例子让我们看出我们本性放大后的样子。我们大家的焦虑、我们的烦恼、苦闷、困扰、麻烦、不安和不断的努力,在也许是大多数的事例中,都出自别人会怎么说这一顾虑;我们在这方面之愚蠢,正如同那些可怜的犯人一样。忌妒和愤恨也往往可追溯到同一来源。
人的幸福主要存在于心境平安和满足,因此,如果我们能把人性之中的这一冲动,减低至合理的程度(也许是目前的五十分之一),对于促进幸福将有极大的助益。这么做,我们应该能够除去心腹中的一大祸患。但是,这是很困难的事,因为这一冲动是人性之自然的和内在的悖谬。泰西塔斯(tacitus)说,“名声欲是智者最难除去的”。惟一能除去这一普遍的愚昧的方法就是,明白地认清这是愚昧;要做到这一点,需要承认他人脑里的意见大部分是错的、悖理的、谬误而荒唐的,根本不值得我们去注意;还有,在人生的大部分情境和事况中,他人的意见对我们的影响,并非真实和正面的。要是听到别人谈到自己的每一件事,或是听到他们说话时的口吻,他人的意见一般都那么不忠厚,简直会把我们烦愁到死。最后要说的是,我们应该弄清楚,荣誉的本身并无真正直接的价值,所有的只是间接的价值。如果我们大体能摆脱这一普遍的愚昧,其结果将对我们的心境平静和愉快有所增益,其情况非目前我们所能想像;人们将会更为坚定和自信地面对世界,而总的说来,态度上不会那么害羞和抑制。可以看出,一种隐逸的生活模式对于我们心境宁静有着极为有益的影响,这主要是因为我们不必老是看到别人,成日得听他人胡乱发表意见;简言之,我们能够返回自我。同时,我们还可以避免许多的实质上的不幸,那就是我们被误导而徒然努力,更正确地说,是我们沉溺于一种恶作剧的愚昧所造成的;所以我们要多注意道地的真实事物,多享用它们,不像现在受到这么多阻挠。但是,“值得做的事是难于做到的”。
第四章 人的地位(what a man represents)(4)
二、自豪(pride /stolz)
我们在上节所讨论的人性中“愚昧”繁殖出三棵幼苗,那就是野心、自负(vanity)和自豪(pride)。最后两者的区别是这样;“自豪”(骄傲)是个人对于自身在某方面具有卓越价值的确信,“自负”(骄矜)是意欲激起他人对自己有那样的确信,一般也暗暗地希望自己毕竟也会有那样的确信。骄傲是来自“内在”的活动,是人对自己的直接体认。骄矜是意欲间接地达到这一体认,来自“外界”。所以我们发现,自负的人多话、自豪的人缄默。但是自负的人应该明白,他所希望的得到他人的好感,比较容易而且一定能得到的方法是坚持不说话,靠说话就难得多了,尽管有满腹经论可以卖弄。模样骄傲的人并非自豪的人;装扮的个性都会放弃的,其他假扮的个性也一样。
只有对自己卓越的才干和特殊价值具有坚定信念的人、才配称为骄傲/自豪——人们据以自豪的信念也许是错误的,或者是建立在偶然的各传统的优点之上:然而自豪毕竟是自豪,只要它是诚挚的。因为自豪是植根于信念,它就像所有其他形式的知识一样,不在我们自己能加以裁决的范围之内。自豪的最大敌人——也就是它的最大的障碍——是骄矜,骄矜就是要博取他人的喝彩,以便获得能肯定自己高度价值的必要基础,而自豪是基于原先已经存在的信念。
的确,自豪/骄傲常常会受到别人的指责,但我觉得通常都是被那些绝无一是足以自傲的人。由于大多数人是那么理和横蛮,任何人只要有任何长处或优点,如果他不是完全想被人家遗忘,就应该牢牢地盯住它;如果你忽视自己的优越之处,尽是跟平庸之辈亲切交往,打成一片,他们就会老实不客气地把你当做他们的一份子。这项劝告我特别拿来奉献给具有一流才华——真有才学的人,真才实学毕竟不像勋章和头衔,能够成日都不离他人的眼睛或耳朵;这些人若是不接受我的劝告,将会发现“亲近产生轻视”,或许像罗马人常说的,“笨猪要跟智慧女神上课”。*有一句极好的谚语,“跟奴隶开玩笑,对方立刻忘形”;我们也不该轻视贺瑞斯的话,“有资格自豪就应当自豪”。毫无疑问,“谦虚”成为美德之后,让愚人讨尽便宜;因为大家都希望各人把自己说成是蠢人。这真是平头的平等!让全世界看起来都是愚人。
最低下的骄傲是国家骄傲;一个人对自己的国家感到骄傲,说明他自己没有什么品质可以觉得骄傲;否则,他不会依赖与亿万同胞共享的东西而自傲。自己具有重要特质的人对于本国的缺点,能清晰地看出,因为那些缺点经常就在他跟前。自己一无是处可资骄傲的可怜虫,是不得已采用国家骄傲;他会不惜一切维护国家的所有过错和愚昧,藉以弥补自己的卑下。举例来说,如果我们公正地指出英国若干的卑劣冥顽之事,五十个英国人之中很难找出一个会同意你说的话;假如有一人同意,他通常是明智的。
德国人没有国家骄傲,这显出他们是众所公认的诚实,但有些不诚实的人可笑地假装他们对国家感到骄傲,那引起“德意志兄弟”和民众运动人士意图煽动群众,误导他们。我听到人说火药是一名德国口人发明的,我怀疑。李奇顿伯(lichtenberg)问道,“为什么没有人喜欢冒充德国人呢?想假冒的人为什么想冒充法国人或英国人呢?”
第四章 人的地位(what a man represents)(5)
无论如何,个性远比国家性民族性重要得多,而就个人而言,个性尤其值得多多考虑。民族性涉及亿万人士,你不可能对人家大加赞扬而仍然诚实。国家性不过是人类的偏狭、悖逆和卑劣性格在各国所表现的特殊形式的另一名称。要是我们讨厌某一国家性,我们赞扬另一国家性,我们对这一国家性,不久会同样感到厌恶的。每一个国家都讥笑其他国家,大家的讥笑都对。
本章所讨论的内容有关“人的地位”,或是说我们在他人的心目中是怎样的,这就可依荣誉、勋位和名声三项,分别讨论。
三、勋位(rank/rang)
我们先谈勋位,因为几句话就可以把问题弄清楚,尽管这东西在大众和市侩们的眼中很是重要,而且是政府运作体系中极有用的一环。
勋位纯然只有官样文章式的价值。严格的说,它是厌品;它的手段是撮不自然的敬重,事实上,整件事只是闹剧。
我们可以说,勋级(orders/orden)是支取民意的汇票,它的价值需视开票人的信用而定。当然,作为年俸的代替物,勋级能替政府节省很多钱;如果值重得宜地分配,能达到其实用目标。的确,人们一般是有眼睛和耳朵;但所有的其他东西却不多,他们很少判断力,甚至记忆力也是短缺的。政府有许多功能 是人们无法理解的;另外有一些事曾经为人们所欣赏,之后很快地被遗忘。所以我认为每一勋等和勋章和颁发,都是在各处不停地向人民大众宣布,“这人跟你们不同,他有成就”。但要是颁发得不公允,或是未经适当地选拔,或是为数过多,那么勋级就失去价值:国君颁授勋位,要像生意人签发票据一样地谨慎。在任何勋章上 刻“功勋昭著”之类的语句,都是废话,因为每一个勋章的颁发都应该是出于功勋昭著。那是合乎道理的。
四、荣誉(honour/ehre)*
“荣誉”的问题比“勋位”大得多,讨论起来也比较困难。我们还是先来给它下个定义。
如果我说“荣誉是外界的良心,良心是内在的荣誉”,许多人无疑问会同意;但是这样的定义只是虚有其表,几乎没有谈到问题的根本。我比较喜爱的定义是,“荣耀有客观和主观两方面,客观方面的荣誉是他人对我们价值的意见,主观方面的荣誉是我们对他人意见的尊重。”从后一观点言之,荣誉对于信守荣誉的人通常具有一种极为有益、但并非纯然是道德上的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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