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杯酒还没来得及咽下,就有一个碧色衣服的女子龙卷风似的匆忙走过来,一直走到霄兰的近前才站住脚,绿木这一段距离走的甚是快速,气息还没有平和,就开口指责道,“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被问的人丝毫没有注意周边瞬间围拢上来的人们,甚至都好像没有看到这个怒气昭昭的女子,“左姨说,有教养的姑娘对别人都要使用尊称,是吧左姨?”
左姨在一旁笑嘻嘻的接道,“不错,不错,正是这个理儿,我这醉湖庭里,就是个烧火的丫头,也知道对人谦和,尤其是从来不用你啊你的来和人家讲话。”
绿木一口气还未咽下,这就又被连消带打的来了一顿抢白,只差气得两眼一齐翻上天去,手指都跟着哆嗦起来。
瞧着她说不出话来,霄兰好心的回答起她进来时的问题,“我刚才说姑娘你有手有脚,如果姑娘想见我,就请自己过来,这不,姑娘就来了。”她端起酒杯自己抿了一口,“这里还有些残酒,姑娘不嫌弃就请一起坐下喝上几杯。”
“谁要喝你的酒?”绿木终于回过这口气来,拍开眼前的酒杯酒壶,“我是来……”
她的话被自己咽了回去,因为有些话不必说,在一个照面的时候,就已有了分晓,两个女人相见,总是要在心里暗暗比较一下自己和他人,这一比较,绿木立马就知道眼前这个女子醉湖庭第一头牌的名号不是虚的。
在花灯的光晕中,她一身白衣,繁复重叠,手腕和脚踝都露在外面,露出白嫩的肌肤,上面套着两只交错的银环,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发出清脆的声音。宛如山涧清泉,而她整个人都看起来极为透彻,一点也不像是在脂粉堆里讨生活的女子。
这就是差距。
绿木在心里暗暗的想,她此时一身华美衣服,脸上的妆虽美,相比较,却多了几分做作和人为,是彻底的俗物了。
“我是来告诉你。”这句话明显比方才的气势要淡的多。“我是来告诉你,二月初二,在半里坡,我要同你一较高下,彩头便是两京第一美人的称号,你敢不敢来?”
她说完话,妒忌似的看着这个清艳的女子,以及她身边那个风华难掩的邪魅青年,他周身都流转着一种危险和冰冷的味道。连这样的男人都为她心折,怎能叫她不嫉妒?
霄兰不解似的侧过脸看了看身边的男子,恰巧他对上霄兰的目光,淡然一笑,抬手给她拨开额前的碎发,柔声道,“两京第一美人么?除了你,还能有谁。”
第十一章 醉卧美人膝
当绿木对上那对柔情似水的眼眸的时候,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他这个万年不化的冰块脸竟也能露出这样的笑容。
可惜,这笑脸不是对她,而是她刚好新招来的敌手,那个幽兰阁的霄兰。
那白衣女子了然一笑,回头对她说,“既然这样,我就去陪姑娘玩上一场,刚好我久未去京城,有些想去看看故人。”
合着拿和她比试算是顺便的事,去寻访什么老友倒是正事一般。
她身边的婢女见自己家姑娘下不来台,只好打打圆场,说些什么静候霄兰姑娘大驾之类的客气话只后,一行人便离开。
总算是打发了这个毒舌妇,小南瓜松口气的时候,左姨却大大的叹了口气,担忧似的看了霄兰一眼,犹豫的说,“我去送送各位客官。”
被绿木搅了的局面自然要她这个老板娘去收拾,霄兰只管自己喝酒就好。
两人一个倒一个喝,直到那些宾客都走干净,这位和霄兰喝酒的客官也还是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霄兰也似乎不困,左姨也就由着她俩那么坐下去。
其实,今晚上,霄兰已经喝了不少酒,依稀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东西,比如,她现在的眼神就有些迷离,再次伸出去要拿壶的手被另一只手按下,抬头,是他邪魅已极的眼,柔得似乎能滴出水来,“别喝了,回去睡吧。”
“那你呢?你睡不睡?”她抬起惺忪的醉眼,看着这个青灰色的衣服的青年,“我睡不着。你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青年没有做声,回望着她,默默点了点头,霄兰见他答应,勾起嘴角笑了起来,一边肆无忌惮的继续畅饮。
酒水如流水一般灌下,瞧她喝酒的架势,有那么一瞬间,青年竟真的在她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没错,就是因为她像她,所以他才会答应她留下来,没错,一定是这样的,他这样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此时,他也有了五分醉意,或许,一直以来都是太清醒了,太清楚她已不再的事实,太清楚自己只是在做着无谓的守候,可还是不饶恕自己当初的错误,不肯将自己在巨大的思念中解放出来。
用怀念和懊悔的刀打磨自己,是他对自己的惩罚,不可以停下来。
但这一刻,他告诉自己,可以有那么一会儿,纵容自己去思念,去想念。
旁边的人在他沉思的时候,忽然站了起来,一挥水袖,裙角飘荡,乌发随着动作摆动,洒下一片兰花淡雅的香气。
“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她一个人唱着别人不懂的戏,每一个眼波都带着点点水润,媚态横生,舞姿曼妙,秀美无伦。
那曲子缠绵中带着哀伤,那舞姿婆娑中带着凄然,看得他心里没来由的一颤,再一颤,竟是克制不住的闪到她的身边,抱住霄兰旋转后倒下的身子。
兰花的味道现在已经近在鼻尖,眼前是她娇艳红润的脸颊,抬手慢慢摸上她的眉眼,眉毛是精心修饰过的,眼睛此时却是闭着,挡住了白天见过的那种摄人心魄。
明明是红扑扑的小脸,但摸起来,触手却是那么冰冷,寒风中,夜色下,她的睡颜有些苍白,带着一种尽情宣泄之后的安静,安静的近乎死寂。
心口再次一紧,青年半蹲下身,打横抱起她,向小南瓜说道,“去打盆水来。”
小南瓜惊呆的看着这个邪魅的男子,抱着自家姑娘,不发从容的往幽兰阁走去,她现在才真是信了关于那个有位神秘人每夜在幽兰阁对面痴望霄兰的传说,瞧这青年走得轻车熟路的样子,显然,那个神秘人就是眼前这个人。
飞快的提起脚丫子就往回跑,她得给她小姐铺床去。
待到青年抱着霄兰进屋的时候,房间里的其他人已经退下,入目之下是轻粉色的幔帐,房间里已经熏着兰香,袅袅的冒着一点烟,慢慢盘桓到房顶,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房间里没有屏风,只有一架花架权当做是放衣服的衣架,榻上铺的上好的羊毛绒垫,纯白色的丝绒触手润滑,轻柔的好像一块云锦。
这房间的每一样东西都似乎是普通的,但却每一件都是豪华的。
奢华的不让人讨厌。
轻轻将她放到床榻之上,青年看了她一会儿,便要转身离去,他方一动,那个睡着的人也跟着一动,似乎被什么东西抓住,他回头,看到自己的一角衣袍正被她攥在手里,并不是很用力的拽住,带却让他挣脱不得。
也或者,是他自己根本也不想离开。
小南瓜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个青年坐在霄兰的床榻之旁,竟是一副不打算离开的摸样。虽说是她家小姐拉住人家衣服的,但是你也不能就真的借坡下驴就不走了呀?要是真这么一个晚上下去,还不知道他们能干出什么事儿来。
就算是不干什么,那她家姑娘卖艺不卖身的名头还能不能保住?
啊啊啊,她要想到头裂开,怎么还是理不出一点头绪来?到底这个人是该留下还是该让他走呢?
“爷,您喝茶吧。”她很涎皮的端上浓茶,递给他,青年接过来自己喝着,顺便腾出点地方看小南瓜绞帕子给霄兰净脸,洗手,然后撤下。
但很快她就又跑了进来,这次是服侍青年简单的梳洗。
这么折腾,他还不走,小南瓜无奈的认命般看了一眼睡得正酣的霄兰,姑娘,今晚,你自求多福吧。
不多时,左姨带着几个丫鬟端了果品茶点进来,朝着青年一拜,“印爷还有什么需要的?”
被唤作印爷的青年瞥了一眼霄兰,吩咐道,“姑娘酒醉夜里怕是要口渴,有热茶烧一壶在炉子上。”转念一想,酒醉之人大多怕冷,又嘱咐道:“有厚被子再拿一床。”
左姨一一点头,有丫鬟照样去办,伺候青年吃了晚饭,撤去盘碗之际,左姨想了想,俯身到床上,推了推霄兰,“姑娘,往里边躺躺吧,印爷也要歇着。”
“歇……什么……”醉里的霄兰喃喃应了声,身子却是一动不动,好似不曾听见一般。
青年摆了摆手,“算了,我还不累。”
左姨点头,朝着他深深看了一眼,这一眼,没能逃过心思缜密的青年,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左姨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是。”左姨抬起眼,直面他邪魅的双眸,并且不为所动的说道,“印爷何必今夜要她应下绿木的那个比试。霄兰一向不理睬这些俗事。”
“是她不愿,还是左姨你害怕这棵摇钱树被别家高价买走?”青年淡淡的说道。
“怎么可能,我也从未将她当做是艺妓,她……是我一个朋友,所以凡是什么俗事,我都尽可能不让她去做,为的就是能让她安安心心的生活。”左姨忽然声调低沉起来,说着说着眼光就飘到很远的地方。
“有些事,印爷久了自会知晓,不用多言。”左姨再拜了一拜,说道,“今晚就劳动印爷照顾霄兰,告退。”
房门关闭,一室幽香中只剩下这两个人。一坐一卧,一睡一醒,一个抓着另一个。
随手拿起架子上的一本书,青年静静的看起来,烛火摇曳,忽明忽暗中,有美人醉卧膝边。
忽然,他翻书的手指在一页停住,盯住那书页上的两行眉批,那清秀洒脱的小字,在他眼中无限扩大……
从她这个人的身上感受到的熟悉感再次汹涌的喷薄而出,他几乎是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从她本身,到现在熟悉的字体。每一样都在证实着他的猜想。
他悄悄放下书,凝视着那张美艳的睡颜,许久那张邪魅已极的脸孔上勾起一点狡猾的笑,他想到了一个验证的办法。
轻轻解下幔帐,有一个颀长的身影慢慢躺到床上,长臂一挥,正好揽住身边另一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