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俊�
“你错了,有一种毒是用银针刺不出来的。”霄兰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阳光洒满一室。
她回眸,带着如梦幻一般的笑颜,可眼底却是冰凉一片,丝毫没有暖意,“他中的是媚毒。”
“好卑鄙,”完颜印硕听完立马唾了一句,眉头皱起,不解的问道,“他中了媚毒,却叫王妃来找你?”
“啊,是了,因为此事不易宣章,所以不可以请太医来医治,可是这种毒,难道不是宣泄出来就好了么?他梁筠还差女人?”完颜印硕忽然来了气,“难道还想借这么蹩脚的由头,企图染指与你?”
“大概是吧,”霄兰垂目,长长的睫毛挡住眼帘,“他的媚毒最终是解了。”
“是山晓……”
痛苦的神色在她的眼底渐渐晕开,转眸,视线移到窗外,“那种罪,本是我该受的,是山晓,替我受了,这份情,我是无论如何,也还不清了。”
不忍见她痛苦,完颜印硕起身踱步到她身边,猿臂一舒,揽住美人肩头,“不要什么事情都往自己的身上推,这不是你的错,山晓本就对梁筠有情,只是你不知道罢了。不然,凭借山晓的武功,她会任由别人胡来么。”
“也或许,这根本……”他的话说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一种假设,让他自觉的不想在霄兰面前说出。
霄兰对他这句没说完的话,似乎是没有听见,两眼呆呆的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公子……”
碧芷的声音忽而在门外响起,短促中带着惊慌。
霄兰一晃神,他的手臂攀上她的腰身,俯下身,脸贴着脸对她说,“我去去就回。”像是为了让她安心一般,声音柔软的不可思议。
而他话里面安慰的意思太强,让她没来由的心惊。终是被自己强压了回去,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惊慌。向他点点头,完颜印硕才放心的随碧芷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自己,空荡荡的屋子,家具是精致小巧的摸样,摆放和布置中带着中州的熟悉感,这房间是显然经过主人的刻意装饰才修葺而成。
然而,这份心意中间带着的巨大压迫感,却让霄兰一点也喜悦不起来。她对完颜印硕的这些举动感到感动,但同时也在心底哀叹,他还是不能完全理解她,在她的内心里,或许,一个完全的陌生环境,才是她真正想要的,毕竟人浮一世,谁能两世为人?
低叹一声,反身坐到凳子上,看见门扉上映着的两个人的身影,一高一低,正是完颜印硕和壁纸正在私语着。
他自有他的抱负,她也有她的追求。
再观察周遭,一直的不适都消失,敛眸轻笑,原来一直作怪的不过是自己的内心而已。
门板发出声响,完颜印硕的俊颜暴露在空气里,只是邪魅的脸上,有一种不愉让人一目了然,霄兰刚刚压下的惊心的感觉忽然又被提起。
完颜印硕的手抚上她的肩膀,传递着一点力量,“我有事告诉你,是两件。”
“你说。”
“一件好消息,笛安被我们提前告知了和亲的意图,她很乐意和我们配合。到时候再耍些小手段即可蒙混过关。至于另外一件,就不是你喜欢听到的了。”他顿了下,慢慢的说,“小南瓜出事了。”
“她?她怎么了?”一根紧绷的弦被骤然提起,然后在下一句话到来的时候,骇然崩断。
“她失去了最宝贵的……”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然而,霄兰已经明白,他说的很含蓄,一个女子最宝贵的,莫过于……贞操。
一时之间,霄兰的身子忽然晃了一晃,完颜印硕扶住她,瞥见她定定的握着手掌的骨节声响,“怎么会这样?”
她脸上的颜色数变,到后来变作一种不可言喻的神情,她转脸,问道,“是谁?”
“苏公子的一个家丁。”
“是他?”霄兰凝眉思索着,却定不下心,只得催促道,“我要回去。”
她的眼里写着坚定的责任感,完颜印硕点点头,门外已经传来马嘶之声,霄兰抬眼看他。
“知道你是一定要回去的,所以,叫碧芷刚刚去准备了。”他揽着她的腰,从门外掠过,眨眼之间,便到了大门外,门外有两匹乌云罩顶正在磨着自己的蹄子。
“我陪你一起回去,”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霄兰感激的笑了下,翻身上马,反手挥鞭,现在她只盼着能够立马飞回去。
等到真到了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心里,原本就没有做好直面接受事实的勇气。
屋里入目之下,是一片狼藉。
被翻红浪,原本是惬意温馨的新房之夜,而放到这里,却是触目的惊心,那种红,红的太耀眼。
霄兰进门便觉一阵眩晕,她看见了,看见了在床褥之下,蜷伏着的那个小身躯,正在瑟瑟发抖。
脚步不由自主的放轻,再放轻,而她的心却是无比沉重,或许,或许就是刚刚,或许就是昨晚,或许自己不贪恋和完颜印硕的那一点点的时间,这些事就都不会发生。
或许,她不吃那碗饭,不喝那杯茶,不说那些话。这些,也不会发生。
可是,一切都晚了,她做了,做了那些自己想做的事,也就有了后来的这些事。冥冥之中,似乎老天在和她开玩笑,她凭本心做的是屈指可数,而仅有的几次,又是这样的收稍。
那次,她于书房之中看见了画卷,好奇之下问了蓝缔姑姑,后来,姑姑便不见了。十几年后再见时,已成诀别。
那次,她央求那个男人去提亲,于是,林启泰先她一步,宣布迎娶她为相府之妻。
那次,她执意要回中州,彻夜不回,后来,山晓便不明不白的坏了麟儿……
是不是,她就是一个不详的人,是不是每一次她遵照自己本心的时候,都会有人为她的决定而付出代价?
忽然之间,身边的景物错落成多个交叠的影子,最后她的瞳孔里只见那一点小身躯,瑟瑟发抖。黑暗到来之前,她忽然想起,既然连她身边的小南瓜都可以出事,那么麟儿那里是否安然无恙呢?
第二十二章 四季伤复燃
黑暗中,有人在耳畔低语,唤她:“夕儿。”
两个字,重如千钧,却似一道利刃,冲破了千万重阻隔,走过荒漠的雪原,打开陈年的横亘而来,直插进她的耳蜗心扉。这两个字,多年,已无人再脱口而出,即便是莫逆如山晓,也只是顺从了她的心意,叫她一声:霄兰。
是,抛开了前尘诸般种种,她浴火而生,宛如腰腹之间那抹斑斓绚烂的银凤,她是醉湖庭的霄兰,再不是悲哀自怜的林夕。
昨日种种已如昨日林夕,兀自哀婉久绝,也只是别人眼里的一个错影,再痴缠,不过为自己徒添伤痛。
而现在,是谁,是谁在声声呼唤,不离不弃?
又是谁,那两个字里,竟能包含那么多的惊慌,不舍,爱恋,心疼?
勉强睁开眼,沉重的感觉让她不得不放弃,只好任由那一线的亮光刺进眼帘之后,再昏睡过去。
那一眼,却没看清身边的人,到底是谁?
下一刻,她的脑海里,翻江倒海,想到的,看到的,如临其境一般的真实。
有山崖高耸,她一身月白色的衣裙,身后有人执剑,横在她的喉咙之前,身前不远,有个孩子匍匐在地,一声声的哭泣,唤她,“少傅卿。”声音中满是惊恐,夹着少年独有的嗓音,听起来,只觉声声入心。
而她的心里,满满的都是愧意,有个声音在一遍一遍轻声说,“对不起。”
再然后便是有两人飞奔而至,远远的,她看见那两人脸上惊骇的神情,一人翻身下马,亟不可待的要以身相替,眼里都是他真切的面庞,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情愫。有近卫渐渐围拢上来,她知道,如果再耽误下去,再面对着这样真挚情谊的脸,她会演不下这场戏去。于是,她轻轻用手指捅了捅后面的黑衣人,同时扬声对旁边的人说,“请王爷以国事为重,勿念墨云。”
于是,她卯足了力气,向后撞去,直坠深崖。在外人看来,是少傅卿果断的与此刻同归于尽,实际上,则是她身后的人,凭着一股巧劲,带着她纵身而下,并且在下坠的那段过程里,用胳膊护住了她的头脸,不让她被山崖突起的岩石割伤。
这个人,就是紫杀。
没人知道,悬崖的中间有一小块探出的板岩,她早已吩咐准备停当,在板岩之后掘出一个山洞,不大,但两人容身,足矣。
能够在绝壁千仞的山崖上,凿出一个山洞来,这样的事,只怕只有手眼通天的蜃楼才能做的到,也只有她乔言才能想的到。她也知道这个办法早晚会被人发现,但至少,现在可以让她安然逃脱,遁地而隐。
这就足够了,不是么?她想舍弃的,只是一个南郡少傅卿的名号,和身后种种繁琐累赘而已,抛弃三尘俗事,贪图美酒香樽,从此歌舞升平,不问世事。
再后来,她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呱呱坠地的小婴孩,粉嫩柔软,可爱之极,只是,她高兴不起来,她眉眼忧伤的看着从前活泼开朗的山晓,抱着怀里的孩子万般不舍,千般的留恋。忍不住说,舍不得他,就留下来照顾吧,我们都知道没有母亲的孩子,过的多么艰辛。
不妨山晓闻言一笑,他怎么会没有母亲,从今天起,这孩子的母亲,就是你啊,霄兰。
她一愣,呆住,问,那你呢?去哪里?
我?她也愣了下,回答,他新帝即位,肯定有万般不顺心意,身边人多又杂,我不去看着他,心里着实不放心的很。
不后悔么?即便他从未找过你,也不后悔么?
不悔,若不是嫌弃名字太俗,我真想给这孩子起名字叫不悔。她笑的温柔,看着她,带着点祈求的意思,不如,你给他起个名字吧。
望一眼她怀里的小孩子,说不清的感觉萦绕在心头,收回眼光,淡淡的说,这孩子天生贵胄,是帝王之命,虽不在天家,咱们也不能怠慢他,天子为龙,他嘛……就唤作麟儿吧。
天子龙图,其子有九,惟麒麟最为祥瑞。
这个名字,不言而喻,她接受了这孩子的命运,也不介意他将成为她的包袱和羁绊。
山晓笑了,明白了她的心意,放心的将软团似的孩子往她怀里一放,道,不求闻达富贵,只求平安一生。
说完,她便放心走了,一走就是几十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