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多的时候,他倒有大部分不在养心殿过夜,还是如从前一般,宿在东暖阁,和王妃还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相敬如宾的态度。
大多数的时候,他一个人,躺在宽敞的床榻上,闭上眼,就是那夜她的睡颜,她痛时候的表情,她笑时候的眉眼,以及她夜半时分含义不明的神色,以及最后不舍的表情。从头到尾,一点都没有忘记。
实在是难以成眠,梁筠起身,推开窗户,望着漫天的星斗,“但愿六弟能够说服慕容婉莹。”他低低的说道,之所以如此期待他能够成功,是因为他知道,如果那人在,她也一定会希望梁柔能有一个幸福的归宿。
鹊央宫,罕见的有人来访,而且,来的还是堂堂的王爷,梁闵。
他正对着一个清瘦的女子,细细打量。
她就是慕容婉莹,比起当日见过的那次,她更瘦了许多,尖俏的下巴陪着大大的眼睛,分外的我见犹怜。长日的不见日光,让她的肤色看起来更加的白皙,带着病态似的妖娆。
此刻她虽蓬头垢面,嘻嘻哈哈的在他面前,胡乱的跳着,闹着。
挥了挥手,屏退看守及下人,他带着欺骗似的声音,魅惑的开口,“在本王面前,郡主大颗不必装疯卖傻,费这些功夫。”
慕容婉莹正追着一根稻草满处跑,脚步忽然一滞。继续手里的笑闹动作。
他微微一笑,收回眼光,他直入正题,“本王此次来,是为了一桩喜事。”慕容婉莹闻言回头,梁闵对上她的双目,是一对黑白分明的眸子,闪动着坚韧的光,暗暗赞许,若不是这样心性坚韧的女子,只怕早已成为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的一缕幽魂。
“北狄汗王来求联姻,婚事就在下月月初,这件事事关你的生死和自由,本王要说的就这么多,成与不成,你自己考虑,慕容郡主。”他说的极其简单,几句话,便匆匆了事。
慕容婉莹慢慢收回去抓稻草的手,将视线锁在他的眉眼,“和亲?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终于肯正常的和他说话,第一步的目的已经达到,梁闵赞许的看她一眼,解释道:“本该是八公主前去和亲,不过,你该不会看着这个机会白白流过吧。这可是你唯一的一次的机会。”
“王爷怎么这么笃定本郡主一定会答应你,以身相替?”她的眼里有些藐视,这样被人摆弄自己的命运,总是让人不那么舒服。特别是这个人,他的脸上带着一股看好戏的神情。
“难不成,郡主是不答应了?”
问题如沉大海,换来她冷笑,“本郡主已经落魄至此,就算替身而嫁,也不会减少当今国主对慕容家一丝一毫的猜疑,我又何苦让你们万事顺心,慕容家女儿的婚事便是不由自主,我受过的苦,怎么也得让你们也尝尝。”
两厢对视,梁闵只觉得她眼里的恨意昭然,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叹了口气,好像是太高估自己了,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装疯卖傻的慕容郡主,竟是一瞬间就将事情看得如此通透,即便是自己刚刚有意还三缄其口,绝少透露信息,但还是被她洞悉了问题的实质。
那就是,牺牲慕容婉莹,换梁柔的幸福。
这笔买卖,本就是一场压榨。毫无公平可言。
他松了口气,站起身,准备回去。
“王爷,大总管来了。”心腹匆匆从外面进来,禀告他。他挑起眉,“哦?他也来了?今晚这个鹊央宫真是热闹。”
说话间,他淡淡的扫了眼慕容婉莹,瞧她呆呆的望着墙,又是一副痴傻的摸样。
“请他进来吧,刚好本王也探望过了慕容郡主。也该走了。”
“郡主殿下,请好好再思量几番,本王过些日子再来探望。”他往外走,恰巧迎上进来的小印子,小印子见他在,也不惊讶,微微低首见礼,“奴才见过王爷。”
声音冰冷,态度也不见多么恭敬,却偏偏叫人挑不出错来。
两人擦肩而过,带给彼此一个危险的信号。
走到牢笼之外,梁闵忽然停住了脚步,举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心腹小厮就跟在他身后,闭口不语。
他回头,只见小印子颀长的青灰色身影移到他刚刚坐过的位子,却没有停,只低头伏在慕容婉莹的耳边低语,距离太远,他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只看到了慕容婉莹在他站起身的瞬间,微微发抖的双肩。
第二十四章 愿以身相替
在萧索寥落的牢房里,慕容婉莹发抖的身影显得格外的无助,她抬起头,嘴巴似乎张了张,可梁闵没听见她说了什么。
只是不大会儿,小印子便返了回来,和刚才一样,见礼,而过。然而他眼角带着的那抹得意,没有被细心的梁闵忽略。
他停了下,正待离开,却听见有人低低的呼唤。
“王爷留步。”
是来自牢笼之内的声音,细细如蚊声。
他回头,抬了抬手,示意小厮重新打开门,走了进去,眼前的那个小女子似乎有了些许不同,就是这么短暂的一会儿功夫,她的脸上便多了一点东西,他人为,那东西可以被叫做:喜悦和希望。
“郡主可是有事?”他惊异之余,不忘问她。
慕容婉莹抬头看他,坚定的说道,“我去。”
没想到她那么快就改变了主意,梁闵顿了下才反应过来,“你是说,和亲?”
“是,和亲,我愿代替梁柔嫁与漠北。”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没有一丝一毫方才那般的怨恨,反而是带着一点欣喜。
梁闵看了看她,眸色一沉,“因为印公公的几句话,就让郡主改变了心意?”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倒不能再忽视小印子这个人物了。
慕容婉莹笑了下,惨白的脸上蒙上一层光晕,“王爷这么想,也可。”她细长的手指滑过蓬乱的头发,破烂的衣衫,“只是其他的事情,恐怕要劳烦王爷筹备。”
她意有所值,梁闵自是明白,看她一眼道,“郡主天生丽质,不必担心北狄那边的态度,至于嫁妆财力和衣衫首饰,更不必说,郡主是代替八公主出嫁,自会风光体面。为南郡,也为慕容家赚足面子。”
她柔柔一笑,“多谢王爷。”
“另外,请以此物转交家父。”慕容婉莹从袖子里掏出一件物事,尽管外袍已经凌乱不堪,但她拿出的这件物品却是锃新的浅色木盒,精致小巧。递到梁闵手中,展颜道,“王爷若疑心,就不必为难了。”
梁闵轻笑,打开木盒,入目,便吓了一跳,饶是他多年修养,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呵,苗疆的蛊?”
苗疆的蛊,最是邪气古怪,传说能在千里之外操纵人的生死,梁闵脸色一沉,“郡主要给慕容将军此物,有何用途?”
听他准确的说出该物,慕容婉莹并不惊慌,微微笑道,“我说了,王爷若是疑心,自可不必交给家父,这只是……为了国主陛下分忧的良方,你给了父亲,他就会有所表示,也会同意我的这门亲事,更不会,出兵犯上,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我这么说,王爷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梁闵思索再三,决定冒一次险,梁筠正是在为这两件事担忧,此刻全部被她说中,若真如她所说,慕容恒见了此物,就能同意婚事,还安安分分的坐镇南部的话,那是再好不过了。只是有一件事,他也要弄清楚。
“本王不问你这件东西从何而来。但是本王实在好奇,刚才印公公到底和你说了什么?”他将木盒放进袖袋里,脸上带笑,声音却是不容抗拒。
他要她回答,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关乎到很多很严峻的事情。
“王爷错了,我可以告诉你,这件东西,是我一年多以前寄存在一人那里,现在她不过是将原物奉还,物归原主罢了,而至于我答应王爷去和亲,还为国主陛下思虑的如此周到,却并不和他有关。”她的嘴边浮起嘲讽的笑。
“我本是谁都不相信的,包括你,清王爷。你想想,事到如今,我为什么还要信你们的话,自然,这当中也包括印公公。”她惨白的脸颊上带着浓浓的没奈何,“但是她不同,一次两次,我总是愿意信她,说出来,我自己都不相信,我竟然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相信一个将我害到如此地步的人,这话说了,王爷会信么?所以,王爷就当我刚刚这番话是疯话胡话,听了就忘记了吧。”
“竟会有这样的人?即便你知道她害你,算计你,你还愿意信她?”梁闵的眼里是隐藏不住的奇怪。
慕容婉莹却笑得很随意,“不错,我信她,因为她和你们不一样,她曾许诺我终有一日,要救我出樊笼,她做到了,我为什么不去信。”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这种人是不会懂的,她有心,她和你们不一样。”
“这个她,是谁,如果本王这么问,你也不会说的吧。”梁闵爽朗一笑,掂了掂袖子里的东西,“若是慕容将军如你所说,安分坐镇南部,其他的不敢多说,但至少慕容家定会繁衍不绝。”他说完往外走去,“记住,这是陛下对你慕容家的许诺。”
“慕容家的许诺?”她在他身后轻笑,拉了拉自己破烂的衣衫,唇边是嘲讽的笑纹。
含光殿的寝殿外,哗啦啦的跪倒十几个太监宫女,大气不敢喘。
屋里是兵兵梆梆摔东西的声音,清晰的有女子尖锐的叫喊,“我不嫁,谁要嫁谁嫁去!”
“八妹,你冷静点啊,现在不是还没有圣旨呢么。”
“今天没有,谁说明天就不会有?等他圣旨下来,就完了,七姐,我不嫁,不嫁!”
有女子轻柔的哄她:“知道了,知道了。”
摔东西的声音总算是告一段落,梁闵踩着满地的碎片,揉着脑袋,痛苦的后悔自己为什么答应梁筠做这件差事。
好不容易搞定了那个疯子,又要来对着这个发疯的。再这么下去,只怕疯的人会是他。
“清王殿下,”小太监们给他闪出一条路,另有宫娥拿着扫帚,打扫满地的碎片。
冷不防,又有一个东西迎面丢来,梁闵伸手接住,一看,是个青铜的手炉。
眉头不由凝起,跨进屋里,“八妹,这么扔,会砸伤人的。”
“我才不管,我就是不要……”那个嫁字被她含在嘴里,下一刻变成尖锐的哭声,扑到梁闵怀里,放声道,“六哥,你最疼我,我不嫁不嫁嘛。”
忽然,她没等梁闵说话,自己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