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然后,一张清冷邪魅的脸颊映入眼中。那是手的主人的脸,类似女子凤目的眼睛里闪动着冷冽如刀的杀机,他是恨他的。这一点,邵乐飞从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清楚的知道,而一个男人恨另外一个男人的理由也很简单。
虽不是惯走风月场的老手,但邵乐飞毕竟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一时间,说不清是妒忌还是羡慕的神色就浮上了他的脸。
手的主人对他的怒意丝毫不见,自顾自的说,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动过一次。“你来做什么?”
邵乐飞不知该怎样回答。
“来做什么,是来看她怎样死去的么?你还真是心狠啊,邵将军。”语气里是忍不住的嘲讽。
邵乐飞闭了下眼睛,再睁开,完颜印硕看见他的手掌在袖子里攥起又握紧,似乎在做着很激烈的争斗。终于理智还是占了上风,他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听起来平稳不发抖,“她是谁?”
像是听见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完颜印硕同样苍白的脸上闪着讽刺的笑意,“她是谁?问问你自己的心吧。”
如此,便等同于回答。
果然,是她。
他相信自己的视力没有问题,那一问更像是为了欺骗自己而已。去没能如愿以偿的自欺欺人。
“没错,这个奄奄一息的女人就是来自中州相府的四小姐,林夕。”
他每说一个字,就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在他的胸口狠狠的切过。毫不留情的来回拉扯。
原来所谓的痛断肝肠就是这种滋味。邵乐飞恍惚间想起来小时候他们一起去赶庙会的场景。那样热闹的京城里,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的人群,沿街摆放的小摊贩声声叫卖,叫嚷着招揽前来赶庙会的人们驻足。街上还有好些的杂耍,猴戏,甚至还有胸口碎大石这样的江湖把式。小小的他们走着走着就看傻了眼,最后,被人流挤得失散了方向,就在他着急万分的时候,一位身穿僧袍的白眉和尚领着一个小小的童子,拉住了他的衣裳,告诉了他一生的宿命。
小小的他当时只道是和尚骗人,匆匆给了些许银两塞到他手中,自己又去急忙忙的寻找失散了四妹,心里有点不踏实,他回头看去,却见那个老和尚脸上带着洞察世事的笑容,信手将那些散碎银两放到一个双目失明的乞丐手中。
小小的他还不知道,他一生的轨迹已经全部在他的眼里,也同样的,在自己的手里。
如今,再被他自己亲手毁灭掉所有的幸福。却无法选择。
“夕儿……”颤抖着的声音从他的唇边溢出,带着身体某一处碎裂的声音,轻轻的,脆脆的,好听的像是咬了一口秋天刚刚熟透的梨子。
知道自己再呆下下去就会忍不住吐露心声,邵乐飞狠狠闭上了眼睛,一转身,掏出一件东西,摊在掌心,“这个药每日给她服用,或许还可以。”
一道弧线优美的闪过,药瓶被完颜印硕用大接引力拿到手里。倒出来一看,但见是一种和血的颜色如出一辙的圆滚滚的药丸,药丸做的不是很工整显然是在短时间内将它们赶制出来的缘故。
沉默了一会儿,完颜印硕背对着那个男人,听见他离开时带起的风声。半晌无语,谁能说得清这两个人之间的恩怨对错?至少,他已经混乱。
似乎是一种情与爱,恨与痛共同纠葛起来的网将他们两个紧紧包裹起来,别人进不去,他们出不来,彼此纠葛,彼此缠绕,永生永世都不能算的清楚分明。
床榻上的女子,手指微微动了一动,听到了,她好像听到了,竟然在这个时候听到了!他的声音。难道他还没有回到中州么?难道他还有什么不测么?
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来看,想去确认是不是真的是他,然而,眼前还是如同之前一样,黑暗将她包围得如同铜墙铁壁。她看不到,也已经分不清是不是一种错觉。
缓缓睁开眼睛,入目是雕花的大梁,紧致的方砖碧瓦,眼珠慢慢移动,她的视线边缘有一对包含深情和心痛的眼眸,正在默默凝视着她。
勉强动了动,竟然可以活动那只没有被他抓在手里的手臂,纤细苍白的手指颤巍巍地伸出,指向屋顶,失去血色的唇微微开阖,发出欢喜的叹息,霄兰绝色凄美的脸上闪动着如同婴儿般纯洁透明的笑容,“你看……好美。”
什么?
完颜印硕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里依旧是雕花大梁,方砖青瓦。没有任何的异样。
他忽然间有一种入骨的恐惧,霍地低头:“夕儿!”
“好美。”她躺在柔软的床榻里,身子整个都凹陷了进去,仰望着虚无的屋顶,,唇角带着一丝不可捉摸的微笑。
半空里那些闪耀的亮光和错落的斑点如同一个个会跳舞的精灵,在夏季独有的炎热中舞出一片清凉,她的眼前是一朵朵美丽的兰花,生长在幽静的谷边的兰草,她一生的最爱。
但是却没有人知道,她为何独爱兰花。
她甚至都没有告诉邵乐飞和山晓,她曾经在那次的庙会上遇见了一个怎样的怪人。他不大高的个子,领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童子,向迷失了方向的她走来,她下意识的后退一步,看见比她高出一头的那个小童子有着一对好看的桃花眼。
继而,那个有着白色眉毛的老和尚给她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危昴星的故事。他说了很多,幼年的她虽然不懂,却在冥冥之中感觉到那些话对自己十分重要。他说的很深奥,却有一句她听懂了。他说,她的一生将有三次攸关生死的坎坷,而每一次的坎坷的起源都是因为她的痴恋和执拗。也可以说,她的一生会死在一个最在乎的男人手上。
和尚告诉她,她的命运很是罕见,相术中把它叫做,“永殇。”
临走的时候,老和尚折断了街道边花店的一株兰草,将它插在她的发髻上。像一种宿命的安置,雪白的兰花便是她优美又苍凉的一生。
“兰……好多兰花。”双眼迷离的眷恋的瞧着半空,她在说着只有自己才懂的话。
曾经希望能有一份别的感情取代一直稀缺的亲情和母爱,然而,一切终究还是擦肩而过。
兰花变作了很多细小的花瓣,扑簌簌的落下,掉在她的唇上,睫毛上,痒痒的,她想伸手去抓,却没有任何的力气。
她轻轻的笑了起来,那个宿命的谏言,果然终于……要结束了么?只是那个号称天下第一的佛理大师,能有洞彻鬼神命运的老和尚,你一定算不到,我的命不是完结在那个男人的手里的吧?
想着,想着,霄兰再次陷入了深深的黑暗。
第四十二章 兰香送永殇(下)
梦里出现的人是思念的人,发生的事是在意的事。然而霄兰这次的梦境仅仅是一片虚无。周遭是灰蒙蒙的一团气雾似的东西,她想伸手去碰碰看那里面究竟包裹着什么,摸上,触手冰凉,仿佛还带着人的尸体被冻僵之后的气味。
完颜印硕惊讶的看着霄兰的手指微微的抽动了下,喜上眉梢的他慌忙加大了真气的输送,果然,不大一会儿的功夫霄兰轻轻动了下嘴唇,他贴上去听,便听见那人用细如蚊蝇的声音说着,“他来过了?”
心里一痛,咬牙点了点头,“是,他来了,又走了。”
“我听见……他的声音了。”
“你刚才就醒了?”他有点惊讶。“那为什么不……”他想问,为什么不睁开眼,看看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人。但他问不出口,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内心,那样的痛楚锐不可当。
她的脸上闪动着不知是喜还是忧的神情,唇边似乎有着一抹苦笑,下巴略微动了下,“我……不想看到他。”
答案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在经过之前种种他几乎就要认为霄兰是喜欢他的,而在之后的发生的事情让他有一种从云霄跌入地底的巨大落差,如今的他在心里已经认定,从始至终,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只是他一个人一厢情愿而已。她喜欢的,深爱的,不能忘记的人,仅仅是那个远山般的身影而已。
就像他永远出现在她身后二尺的位置一般,固若金汤,谁也不可代替。
他和她,她又和他,多么可笑,多么讽刺的关系。
而现在,面前行将就木的人居然说,那个人,她不想见到。瞧见他那副苦瓜脸的表情,霄兰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却因为没有力气而最终放弃,只是用手指轻轻勾住他的,表达着自己的感情。
勉力看了身边的男人一眼,顿觉他这些日子憔悴了许多,勾人魂魄的脸颊不仅没有了原先的风采,而且一向洁白无须的下颌竟然布满了青青的胡茬。
看了几眼,霄兰忽然笑了下。又因为笑动了元气,难受的蜷缩起身子,完颜印硕没弄明白她到底在想什么,下意识的就将这一团似的人抱住,将她的身子往上移了移,换了一个让她更舒服的姿势。
袖子里装着的是刚刚那个男人留下来的药,瓶子已经被他攥得湿。滑几乎要拿捏不住,毫不犹豫的吞进一颗药丸,然后闭目养神。
霄兰斜靠在他的身上,听着来自身后胸膛里的心跳声,感到一阵莫名的安心,她告诉自己,身后的这个人是可以依靠的,而这个可以依靠的人此刻真实的在她身边。
仔细想来,是一直在她身边。所谓不离不弃,不过如是。
也许第一次的时候心里的激荡是来源于其它,但是现在,美艳如同画眉鸟一般的眼眸里清楚的倒影着的人,只是这张邪魅已极的脸孔而已。只有他,完颜印硕一人。
想着想着,有点点泪痕润湿了她的眼眶,霄兰闭着的眼睛滚动几次,硕大的泪珠便滑了出来,顺着脸,落到他的胸口。
完颜印硕一惊,用手掌抚摸上她的眼眸,感觉到眼珠的转动,继而那些滚烫的泪珠便溢满了他的手心,像是要把他灼伤一样。
就这样静静的,完颜印硕一手握着她的,一手不断的为她擦拭涌出的泪水,彼此默默无语,彼此相互慰藉。
大约半个时辰过去,完颜印硕叹了口气,却看到她而变得发丝都已经被沾湿。微微欠身将头探到霄兰的脸颊旁边,轻轻吻去她脸上已经满布的泪痕。他的吻很轻很柔不是那种带着情。欲的激吻,仅仅是轻轻的触碰,用自己的唇瓣为她擦去脸上残留的泪,或者是用舌尖为她舔去那些苦涩。
结果却是霄兰越哭越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