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言点了点头,舒展着自己的绣袍“知道了,这就走吧。”她转身对梁柔微笑着说“公主殿下刚才的那个问题,微臣想来想去,还是只想到了一句。”
“什么?”梁柔没有想到她在这个时候说起这个,睁大眼睛问。
“平安喜乐,不知流年。”乔言的尾音留在清雅的憩然居,绵长的像化不开的酒香。
平安喜乐,不知流年。
邵乐飞,我对你,只有这八个字的期望和要求,我费尽心力只求你能平安喜乐,不知流年。
转身转的太急,她的衣袂在空中画出了一道月白的弧线,带起一点点兰花香!
慢慢向前殿行走,乔言的心思也慢慢平静下来,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那人他不会听见,而自己,也不再期盼他能记得当初的点滴誓言。
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
该忘了,还是该忘记。
该活的,还是要活下去。比如,她自己。
人未到,就先被殿里的人声震撼。乔言诧异的停下脚步,兆麟殿是梁盟早朝的正殿,极其庄重,怎么的这会儿就乱糟糟的成了一团?
那小太监见了,结结巴巴的接着说“禀告少傅卿,里面是。。是。。几位王爷都在。还有那个世外……的……高人。”
乔言瞧他结结巴巴的说话,甚是有趣,笑道“你叫什么?”
“奴才小安子。”他尚显稚嫩的小脸上有那么一丝的扭捏闪过,下意识的瞥了眼紧跟在乔言身后的小印子,又飞快的低下了头。
“小安子,”乔言念了一次,笑道“谢谢你,我到了。”
小安子受宠若惊的头都快贴到地上去“大人折煞奴才了。奴才告退。”他说告退,却是还弯着腰,大气不敢喘一下。
乔言这时已经抬步离开,似是对着小印子说似的,甩下一句“这个小安子有趣的很,下次见到,要多关照他一些。”
小安子彻底愣在原地……
殿门是四敞大开的,乔言刚刚走上甬道,就看到殿里攒动的人头,和一声声的梵唱,好不热闹。
“什么时候兆麟殿成了佛堂?”乔言自己好笑的自语着,早有值日太监报告高唱“少傅卿到~~”
待到乔言进得殿堂,举目之下,就见偌大的殿堂里有两位非尘凡中人装束的男子相对而坐,这两个人乔言都不曾见过,只见左边的那位,光秃秃的头顶,一身斑斓袈裟,正盘膝端坐在蒲团上,甚是宝相庄严。
他的对面则是侧坐着一个并不健硕的道士,青丝高束,用道冠束住,插了一根银闪闪的簪子。灰色道袍上很随意的泼墨着几只仙鹤,这个道士让乔言觉得很是眼熟,不禁多看了几眼。
那个身量,那个感觉,都让她觉得无比熟悉……
那道士似乎也感到有人在看他,侧过身转过脸,对着乔言施了一礼“无量天尊。”
看清道士的眉眼之后,乔言就彻彻底底的完全呆住。
她!她怎么会来这里?
第三十六章 虚空本无鼎(二)
那道士转过身,对着乔言躬身一礼“无量天尊。”
乔言只觉脑袋嗡了一声,一阵热血涌了上来,她!居然是这厮混了进来!悄悄在袖子里捏紧自己的手,尖锐的指甲带给她一点痛感,让她清醒不少,乔言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惊和恐,回了一礼,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她不知道这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但是她能出现在这里,一定有她的原因。万一她冒失开口,打乱了她的计划就得不偿失了。
梁盟在上端开口“真人,刚才说到哪里了?”
那道士原来就是虚鼎真人。
乔言默默退回自己的朝列,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虚鼎真人听见梁盟发问,合掌又颂了一声法号,才说“回陛下,方才已经讲到为何圣人以身轻天下。”
“愿闻其详。”
虚鼎真人拈了一把自己的胡须,高声道“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圣人终日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
这段话说的云里雾里,叫梁盟的眉头使劲的皱了起来,虚鼎真人见他不解,继续解释道“陛下,这段讲的是‘重’和‘静’是君王治国的根本。重是轻的基础,静是动的主宰。因此圣人虽然每天都在走路,却不离开他的辎重车辆。君王虽然有很多可以游玩赏乐的地方,却处于十分安静的状态,就是此理。”
梁盟垂下眼帘,似是在思考,而这边却见对面盘膝而坐的和尚缓缓开口“阿弥陀佛,贫僧尚有疑问不解。”
众人的眼光瞬间转移到他的身上,有的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端的很是高兴看见这两人堂前斗法的样子。
乔言打量了一圈四下,目光经过几人的面庞,她读到了不同的寓意。
她发现在这些王爷中,独独缺了梁筠。而他的死党则是满脸期待的等着和尚说出点什么把道士比下去,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视线下移,他的旁边赫然是上次为难过她的泊王梁枫,他此刻正认真的听着和尚的高谈阔论,眼睛都没眨一下。乔言暗暗佩服这个阴晴难辨的五王子,真不愧是影妃的种。
最平静的人要数梁端,没事儿人似的笑眯眯的挂着笑容,只是那笑意太假,太寒,看得乔言打了个冷战。
旁边忽而多了一道他人的气息,乔言抬头去看,正对上梁闵闪动的眸光。她点头示意,算是问过安了。
梁闵永远是一袭白衣,袖口和领口都是金线錾绣的君子兰。白袍带着质感,不似乔言身上的白色长衫那么柔滑的质地,棱角显得有些突兀,却刚好能展现梁闵高大帅气的身躯和英俊的俊颜。
他倒是很惬意的战在乔言的身边,拿着扇子摇啊摇。
明明已是岁末,还要装风流,乔言无奈的垂下眼波,裸露在外的脖颈被梁闵摇起的风吹得起了一层薄薄的小鸡皮疙瘩,乔言不由的移动了下脚步,稍稍撤开一点和他的距离。
喉间发出一点笑声,不大,可乔言听见了。她微微皱眉,再次撤开身体,向左边移动半寸。
他进,她退。
半寸,再半寸。
再半寸,再再半寸……
脚踝就那么磕在玉石的台阶牙子上,疼的乔言皱了皱眉,最要她丢人的还是……
这个台阶一绊,她的身子侧着晃了几晃,就要倒在梁盟这个九五之尊之前……
乔言认命的闭了下眼,她强迫自己不去抓那个身边的白色衣袍。她堪堪倒下的瞬间,似乎听见梁闵得意的一声浅笑。
身子猛然被一只臂膀拦腰捞住,顺手一带,下一秒她就滚进一个白色莹然的怀抱……
借着惯力,她整个人都装在他的胸膛上,硬邦邦的,磕的她脑袋发蒙。心里却很明白,她暗暗佩服梁闵,自己都磕的眼冒金星,他居然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们俩这个动作太大,大到让一直喋喋不休的道士和和尚都闭了嘴,大到让满殿的大臣都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一动不动的瞅着他俩。
乔言脸上一阵火烧,下意识的去推开这副胸膛,结而那个铁箍似的臂膀却根本没这个意思要松开她。
再推,不松。
继续推,还是不松。
乔言恼怒的抬眼看他,这个风流的逍遥王居然不为所动,笑嘻嘻的看着她,而在他戏谑的表情里,乔言居然看到了他眸子里的一点点缠绕的胶着。
她心里一动,难道梁闵他……
这两个人一个仰面望,一个低头瞧,似乎这个殿上没有他人一般。乔言被他看得心里别提多闹腾,正琢磨要不要使点什么阴招,赶快摆脱这个窘境,结果她身未动,就看见梁闵警告似的眨眨眼,吓的她赶紧把这个想法放弃。
这还不算完,就在乔言不知所措的时候,大殿上又来了一位她不大想遇见的人,或者说,是不大想在这个时候遇见的人。
慕王梁筠。
梁筠进殿之后,便见到这一幕。
乔言依偎在梁闵的怀里,满殿文武大臣瞠目结舌的站在原地。乔言见到梁筠之后,反而开始让自己平静了下来。
感到怀里的人不再有推搡的动作,梁闵丰神俊朗的脸上勾起一丝玩味的笑。
梁筠怔了一下,立马回神给梁盟请安。
他这一来,倒也算给乔言一个下坡,乔言不动声色的移开,重新站好。
那边梁盟深知自己儿子的脾性,微微一笑,也未追究,开口对梁筠说“筠儿,这是远道而来的虚鼎真人,是为得道的世外高人,你也来见见。”
梁筠应了一声,将视线落在正与和尚激辩的道士身上,他目光如炬,在虚鼎真人身上逡巡了一圈,然后拱手施礼“虚鼎真人。”
那道士呆了一呆,半晌才答了一句“无量天尊。”
对着一个皇子只颂了个法号,这简直是没拿梁筠当回事儿,梁盛不满的皱眉,而梁筠自己则毫无表示,淡淡浅笑。
乔言倒吸一口气,梁筠好深的城府!
他作为南郡的第二继承人,众多皇子中最有礼贤下士贤名的就是他,他和那些能人异士的散逸故事坊间早有传闻,这会儿大殿之上,对着道士的失利之举他仅仅淡淡一笑,反而先发制人的给这个虚鼎真人行礼,传出去,人们会怎样想?在群臣之中,又要引发怎样的一番心里波动?尤其是仍然处于观望态度的一些中间力量,是不是会下定决心保慕王?
一个小小的动作,就有这么多的含义在里面,乔言越想越心寒,不知不觉她看向梁筠的眼神也变得冰冷起来。
“善人之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二皇子殿下,风神倜傥,沉稳老成,贫道有幸得瞻殿下风范,实乃三生有幸。”
“悔尘大师,方才的禅机可有领悟?”虚鼎真人这会儿回过神来,老神在在的说着一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东西。听的梁盟一愣一愣的。
听见点名问到自己,悔尘俊美的容颜上一丝表情也无,只默默的念着数珠,缄默不语。
乔言因为刚才和梁闵一阵暗中较量,没有听到他们到底在谈论什么,好奇的看着这对峙的两个人。
一僧一道,端坐对视,触目之下,波澜无惊,但丝丝隐隐中,又有些许莫名的冲撞气流,配上各有所思的众人,这场僧佛论道多了几分世俗和滑稽。
乔言好奇的看着这两个人,原来这个和尚就是梁筠的至交好友——护国寺的年轻方丈,灰尘大师。更令她好奇的是,虚鼎真人到底说了个什么问题愣是让博学大能的悔尘大师也哑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