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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往日在杨国,春日她就跟在三姐姐身边在花海中煮茶;夏日与皇兄在宫中的湖里泛舟;秋日收集桂花来制成香囊;冬日缠着阿娘,汲了雪水煮茶来喝。
现在,她依旧可以做这些事,只是陪在身边的,永远只有七七了。
抬眼看向屋外,夜色如水。未晞心念微动,起身。她又怕惊醒了沈湛,故此动作极轻。废了好大周折才下了床,取了外衫披上,这才出门而去。
她甫一出门,原本床上安眠的沈湛已然睁眼。他素来浅眠,方才她不过起身他便醒了,只是心中存了看看她想做什么的念头,这才没有睁眼,而是继续装睡。他怔怔的看着门,无声一叹。不免又想起不多时前,那一眼看去,她的容颜在烛光之下,是那么的熟悉。
方迈下台阶,便听七七低声惊呼:“公主怎么出来了?”转头,见七七一脸急切的看着自己,又慌忙过来为她穿好衣服,“夜深露重,公主别冷着了。”
未晞转头看着七七,笑得万分温和:“我没事。”又向房中看了一眼,“轻些声儿才是。”若是惊醒了沈湛,少不得要与他周旋了。
七七心念一动,公主这都心疼起太子来了?当下颔首称是:“晓得了。”又扶着未晞,关切问,“公主不好生歇着,出来做什么?”
未晞也不便多说,只是略一沉吟:“睡不着罢了,便想出来透透气。”顿了一顿,携了七七的手,“便在这庭院之中坐一坐吧。”
月色朦胧,照得小院之中都像是笼上一层轻纱。未晞与七七坐在阶石之上,皆是不发一语。默了许久,未晞轻咳了几声,惹得七七赶紧揽住:“公主还是快些进屋吧,可别害了病。”
未晞浅笑道:“我几时那么体弱了?”又瞥了眼紧闭的房门,低声说,“坐上一会子也不打紧,总归太子睡了,我若是进去,惊醒了可了不得。”
七七微微敛眉,劝道:“奴婢若是公主,宁肯将太子惊醒,也不肯轻易叫自己冻着。”她又怎会不知,未晞说的冠冕堂皇,但就是一句——她不愿意待在沈湛身边。就算这样,也不是自己能说什么的。
未晞听着七七的话,只是报以轻笑,携了七七的手:“其实你知道,他醒或者不醒,我是无妨的。” 未晞笑得乖巧,倔强从眼中流露,依依浅语,“我那时跟自己说,我根本就不在乎,我是为了杨国,为了阿爹阿娘还有哥哥姐姐们来的,我也只把自己当个物件而已。”她说得很慢,眼中隐隐有了些泪光,毕竟那也算是一生的耻辱,正如伤口,不在乎,不代表它不会痛。未晞只是浅浅笑着,抚着七七的头:“我来的时候,还是有那么一份希冀的,若是我能与自己的夫君像三姐姐和姐夫那样,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倒也是一件美事。”又笑靥若花:“可是么,后来我也就不想了。”
她是杨国的公主,天生便有一分骄矜。得不到,也不会去求,不会去想。大不了,直接放弃就好了。
七七伏在未晞膝上,抽噎着说:“我都知道,公主自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未晞只是笑了:“以后就咱们两个相依为命了。我们要一直这么快乐下去,至少,要活着。”只有活着,她才能一直是太子妃,只要她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她便可以护杨国无虞。自古以来,废后与废太子妃都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只要不犯大错,这个有名无实的嫡妻,沈湛应当还是不在乎是否有的吧?
两女一个哭哭啼啼,一个忍悲含笑,浑然未觉身后。沈湛立在两人身后,静静地看着未晞的背影。莫名的熟悉感袭上心间,甚至叫他有几分难以自持。
潜意识里觉得有人在看自己,未晞回头,见沈湛不知何时立在身后,静静地看着自己,那目光不同于平日的淡然,而是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看着她吧?垂眉,回头,依旧轻轻抚着七七的发,喃喃道:“好好睡一觉吧,睡醒了,什么都好了。”
七七浑然未觉,只是抽噎着,在这寂静的夜色之中显得那么突兀。
未晞一壁抚着七七的发,一壁心中懊悔。方才的话,只怕沈湛全听去了,不晓得他心里是不是盘算着怎么兴师问罪呢。只是她连解释都不愿解释了,他要如何,随他吧。
沈湛心中微微疼痛,旋即进屋去了,半分也没有打扰主仆二人。未晞听得门板微微响动之后,才舒下心来。心念微动,旋即唱道:“毖彼泉水,亦流于淇。有怀于卫,靡日不思。娈彼诸姬,聊与之谋。出宿于泲,饮饯于祢,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问我诸姑,遂及伯姊。出宿于干,饮饯于言。载脂载辖,还车言迈。遄臻于卫,不瑕有害?我思肥泉,兹之永叹。思须与漕,我心悠悠。驾言出游,以写我忧。【1】”
未晞一曲唱罢,已然是泪流满面。记得幼时三姐姐抱着她,低低道:“母后都与父皇说了,你出嫁的时候,一定不能将你嫁得远了,不然啊,皇祖母非得疼死不可。”是太后奶奶会疼死还是阿娘呢?无心深究,只知道,离人眼中血,并非是虚言。
七七听她唱着,哭得更凶了:“公主……”她随未晞出嫁的时候,也不过十五岁。
沈湛坐在桌前,听得她低声唱歌,只觉得眼前似乎出现一个女子的笑颜,叫他依恋得很,伸手去触碰,那影像与未晞的笑脸重叠在一起。手僵在半空,他只是低低的笑了,喃喃道:“你回来了,是么?”
夜色正浓,这春夜之中,平添了些寂寥。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
还记得,儿时三姐姐回宫省亲,每每提到姐夫,都是笑靥若花,那么幸福的样子。
彼时三姐姐抱着她,低低吟道:“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未晞只是轻轻一笑,迎上那夜风,忽而一叹,那叹息声,转瞬便消失在风中。
不管今夜如何,待到明日朝阳初升,她还是人前仪态万千的楚朝太子妃。
【1】:《泉水》出自《诗经·国风·邶风》,这是一首出嫁女子的思归之作
作者有话要说: 好吧,其实这几章没有怎么改
☆、故人相思
那夜之后,沈湛似乎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却又不好说。
譬如方才,上马车之时,他竟是转身拉了未晞一把。要知道,往日他是绝对不会管的。
未晞倒是泰然处之,只是心中还是狐疑。她那夜说是冲撞了沈湛也不为过,他为何反倒对她好起来了?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再想了。
如今正是四月十五,又是到了该入宫请安的日子了。
皇后高居主位,含笑看着这对“小夫妻”。沈湛还是一脸的慵懒神色,只是却不会叫人觉得是个浪荡的公子哥;未晞低垂着目光,坐在沈湛身边安静极了。皇后不免轻笑着:“你夫妻二人来得倒是一日比一日早了。”
沈湛恭敬道:“给母后请安,不得不早。”说着,转眸看一眼身边的未晞,她低垂着目光,神色淡然得仿佛是隐世的高人,不食人间烟火,亦不会为红尘事烦恼。她很美,却又不同于玉华的温婉,反倒有一股莫名的坚毅在其中。
皇后含笑看着儿子的小动作,不免也是看着未晞,出声唤道:“未晞——”
那仿佛在神游天外的女子抬头,笑得乖巧极了:“母后有何吩咐?”
“是不是累着了?好端端的怎么走神了?”皇后微笑着温言问,不待未晞回答,便又说,“上次与你二人说的事,你二人可记下了?”
上回?上回所说的……
沈湛闻言,含了慵懒的笑意,恭顺道:“儿臣知道,必不叫母后再为儿臣子嗣之事忧心。”说罢,又看了一眼身边的未晞,她倒是宛如未曾听见般,静静含着笑。她本是那般美貌的女子,自然是心高气傲,只是他自己过不了心中那一关。念及此,不免微微一叹。
未晞觉得沈湛在看自己,只是抱以温和的浅笑。
皇后轻声道:“湛儿你也不小了,你是太子,来日的皇帝,都二十三岁了还无子嗣成何体统?”又觉得话说重了些,声音又软了下来,“你该明白母后是什么意思。”
沈湛颔首:“儿臣明白。”
皇后这才含笑,看向未晞的目光柔和起来:“总归,未晞也是你亲自要她嫁来的不是?”既然是他要她嫁过来的,那么当是极为喜欢她的了。
未晞微垂眼帘,是呢,若不是沈湛要杨国的嫡皇女,她和七七何需背井离乡来到楚朝?是他要杨国的嫡皇女;也是他,将他不惜攻打杨国而换回来的杨国嫡皇女独自弃在喜房之中。原来,他要杨国的嫡皇女只是用来羞辱的。
只是她一人受辱,总好过要杨国臣服于楚朝,举国受辱的好。
这么想着,未晞的脸色冷凝,好比那冷清的月色。
沈湛看向身边的女子,一眼便看出她不甚欢喜。面上还是那般慵懒的模样,回答道:“儿臣本是极为喜欢未晞。”算来,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吧……未晞心中冷哼一声,原来你沈湛喜欢一个女子的方式就是折辱于她。
“既是喜欢,当是再好不过了。”皇后笑容之中多了些欣慰,转眸看向未晞,“总归,子息一事,方才是皇家根本。你二人都是聪慧得很,想必不必母后多言。”
两人颔首称是。
话说了不多时,皇帝便派人来将沈湛叫去,说是有大事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