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有点口齿不清。姚大姐是上海人,大学生,对中医持怀疑态度,希望能找一个西医看看。程先觉知道汪亦适家传妇科,便把姚大姐带到了内科。汪亦适询问了病情,面带难色地对姚大姐和程先觉说,现在设备还没到,再说姚大姐的这种病,也不宜马上做手术。先开点消炎药,外用内服并举,缓解一下,以后有了专门的医生和设备,再考虑做个小手术。
正说着话,舒云舒来了。与舒云舒同行的还有舒云舒的大姐舒雨霏。舒雨霏是正经的妇科医生,江淮医学专科的学生,刚刚毕业,已经被省会一家刚刚组建的部队医院录用了,但是架不住妹妹的软缠硬磨,计划调回皖西城,助妹妹一臂之力。姐妹两个正在医院的政工办公室里汇报,听说姚大姐来看妇科,对老中医的诊断不甚满意,就一路找了过来。
舒雨霏看妇科同汪亦适自然不同,敢问,问得也细,最后还拉上帘子,给姚大姐做了检查,如此这般,很快就搞清楚了病因和症状,开出方子,居然是一半西药、一半中药。舒雨霏说,姚大姐患的是妇科常见病,子宫肌瘤,目前我们国家这种病做手术的还不多见,治疗起来也比较麻烦。西药消炎,缓解症状,中药理气,活血化淤是根本,补血也是必须的。平常多吃大枣、猪肝,以食疗辅助。
舒雨霏说得有条不紊,姚大姐也频频点头。姚大姐说,你小小年纪,就如此精通医道,很了不起。为什么不到我们皖西城来工作呢?
舒云舒说,我正在劝说大姐调回来,可是她已经在省城陆军279医院上班了,那边不放人。
姚大姐沉吟了一会儿说,省城那边人才多,应该支持我们发展基层医务工作啊。这样吧,我回去跟老陈说说,让他找找老战友疏通一下,争取把舒雨霏同志早点调进我们荣军医院来。
舒云舒说,那太好了。我大姐来了,我就解放了,不然,我这个妇科主任是要遭人骂的。
04汪亦适和程先觉那天的对话很有意味。
女人们看病的时候,汪亦适和程先觉回避,在诊室外面的过道里站着说话。其实没有多少话说。程先觉跟汪亦适大眼对小眼,有点尴尬。程先觉说,亦适,山不转水转,没想到我们还能一起为人民服务。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四面八方 第二章(6)
汪亦适仰起脑袋,不看程先觉,看天。汪亦适说,人算不如天算,想当人上人,也不一定就要踩着别人的肩膀。
程先觉讪讪一笑说,这话刻薄了,不知道亦适兄何出此言。
汪亦适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我同学一场,我送你一句忠告,为官也好,做人也罢,长久之道,还是一个诚字。左右逢源,上蹿下跳,玩到最后,不是摔倒,就是累倒。
程先觉说,你这么说,好像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似的。
汪亦适说,蛇打洞蛇知道。不过,我不想跟你弄个是非曲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没有被抛弃,我们现在都是新政权的医生,人格和医德是我们的立足之本。
程先觉皱着眉头说,你这样一说,我就更不明白了。你这话里,分明是指责我人格和医德有问题。
汪亦适说,你自己想去吧。
程先觉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程先觉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是你说了就定性的。
汪亦适说,程股长,我不想跟你扯陈芝麻烂谷子,但是现在我们业务归你管,你不能让我们老是给人治拉肚子治小肠气。
程先觉惊讶地看着汪亦适说,不治拉肚子小肠气,你还想干什么?难道你想当华佗?
汪亦适说,我是学骨科的,你们把我弄到内科,可是这内科也非驴非马。你哪怕让我看看心肺看看脾脏,也算是个正经活儿。像这样天天给人开方子治拉肚子,我这双手不就废了吗?
程先觉说,汪亦适啊,我跟你说实话,我们医院现在就是个大杂烩。丁院长说了,现在是初创时期,要教育我们的医生同志,不要分内科外科妇科男科,有病大家一起看,有药大家一起吃。
汪亦适愕然问道,丁院长真的是这么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听着简直就是瞎胡闹。真的这么做,那不是草菅人命吗?救死扶伤,这是科学,怎么能允许这样乱弹琴!早知道是这样的医院,我还不如留在三十里铺脱砖坯呢!
程先觉说,汪亦适,这次我给你留个后路。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是个什么性质的问题吗?
汪亦适稀里糊涂地问,你说什么性质?难道我说得不对?
程先觉说,看在你我同学一场,我得提醒你了。你是从国民党军医学校出身的,对于共产党的政策和领导思路还不是很清楚。你要关心形势,要研究共产党的方式方法,否则就可能栽大跟头。
汪亦适气呼呼地说,我说的是实话,医学是科学,怎么能说有病大家一起看,有药大家一起吃这样愚蠢的话!这是医院还是屠宰场?
程先觉本来是居高临下的,是带着教训的口吻对汪亦适说话的,一听汪亦适这么一说,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摆手说,汪亦适,老汪,请你打住,信口雌黄祸从口出啊……正在吓着,猛然看见肖卓然在门外出现了,面色阴沉地向这边走来,程先觉更是一头冷汗,赶紧把舌头拐了一个弯,陡然提高嗓门说,关于……口腔溃疡的问题,既不是你的专业,也不是我的专业,我们今天的争论是没有意义的!
汪亦适说,你干什么,为什么见到肖卓然就像耗子见了猫,肖卓然有这么可怕吗?
程先觉压低声音说,何必?你我都是需要脱胎换骨的人,这个时候,何必自找麻烦?老实点吧!
肖卓然走过来,发现二人神情异样,看看汪亦适,又看看程先觉,绷紧的脸突然松弛下来,笑着问,二位仁兄,一个横眉冷对,一个神色慌张,这是为何?
四面八方 第二章(7)
汪亦适正要说话,程先觉抢先一步说,我们在探讨业务,关于口腔溃疡的原因和症状。
肖卓然狐疑地看着程先觉,又看看汪亦适问,是吗,怎么弄出这么个生僻的课题来?
汪亦适说,他信口雌黄,他说你们当官的说,初创时期,有病大家一起看,有药大家一起吃。我认为这是胡闹!
肖卓然惊讶地看着程先觉说,真有这话?是哪个当官的说的?
程先觉头上的冷汗终于落了下来,绝望地看着肖卓然说,谁也没说,是我自己说的。因为现在条件艰苦,设备简陋。汪亦适向我要设备,要显微镜,我没法答复他,就拿这话敷衍他,谁知道这个死脑筋当真了。
肖卓然哦了一声,看着程先觉说,我们学医的,人命关天,说话办事要有分寸,不能胡说八道哦!
程先觉说,是是是,肖副院长,我记住了。
汪亦适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肖卓然说,好啊,想当年我们“四条蚂蚱”,有三个走到革命阵营,殊途同归,革命不分先后,走到一起就是同志。只是,可惜了郑霍山,他要是在这里,我们的力量就会大大加强。
汪亦适说,郑霍山不是铁杆的反动派,他只是对新政权的政策不了解,被国民党的那一套鬼迷心窍了。如果你们真心重用人才,可以劝说他回到杏花坞来,当一个新军队的医生。
程先觉说,汪亦适,你政治上幼稚。郑霍山那个花岗岩脑袋,是你能说动的吗?
汪亦适说,我不认为郑霍山是花岗岩脑袋。相反,我认为郑霍山可能是我们中间最有前途的医生。
肖卓然怔了一下,看着汪亦适问,你是说,你就没有可能成为最有前途的医生,还有程先觉和我?
汪亦适说,都有可能,事在人为嘛。但从眼前的状况看,还是郑霍山最有可能。可是你们老是让他脱砖坯,还有比这更大的浪费吗?这比粮食烂在田里,还要让人痛心。
肖卓然说,汪亦适,如果派你去劝说郑霍山参加解放军,你估计他会答应吗?
汪亦适说,你是副院长,是解放军的红人,还是你亲自出马比较合适。刘备尚且能够三顾茅庐,你一个副院长,就算再日理万机,跑一趟三十里铺总不会太难吧?
肖卓然笑了,不怀好意地看着汪亦适说,哈哈,老同学你露馅了,你是不敢再去说服郑霍山了,经验教训啊。一个多月前,你就吃过他的大亏。难道你想让我也去碰一次壁?我告诉你,碰壁我不怕,但是我们现在不能劝说郑霍山参军。
汪亦适说,为什么?难道就因为他是俘虏?你们医院里不是也有俘虏作为留用人员吗?
肖卓然说,政审是一个问题,以郑霍山目前的表现和态度,政审肯定是过不了关的。但这还不是最要害的问题。
汪亦适说,那最要害的问题是什么?
肖卓然抬起头,向天上缓缓移动的云朵看了看,什么也没有说。停了一会儿才问,听说姚大姐在你们这里看病,好了没有?
程先觉说,还在里面,几个女人在嘀咕。
肖卓然说,怎么还会有几个女人?
程先觉说,舒云舒,还有她的大姐舒雨霏,听说要调回咱们皖西城,正在办手续。
肖卓然哦了一声,来了精神,手一挥说,走,看看去!
说完,领头往诊室方向走,程先觉和汪亦适只好跟在后边。走了几步,肖卓然停住步子,回过头来看着汪亦适说,以后说话要注意,什么你们医院、你们解放军、你们新政权,什么叫你们啊,现在是我们,人民当家做主,一切都是我们的。要有主人翁意识。再也不要说你们了,以免给人感觉离心离德。。 最好的txt下载网
四面八方 第二章(8)
汪亦适没有吭声。
05直到几年以后,汪亦适才弄明白肖卓然当年说的“最要害的问题”是个什么意思。
在郑霍山的问题上,肖卓然自有自己的考虑。郑霍山顽固,对这样的人,做什么事情都不能急于求成,如果不是他心甘情愿做的事,或者他暂时还不想做的事,那他就会拧着来。你越是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