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八方》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四面八方- 第43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跟舒晓霁一起到三十里铺劳教农场的是二姐舒云展。
  劳教犯郑霍山的状况很差,蓬头垢面,表情很奇怪。从监舍里往探视室走来的时候,好像还有点瘸,表情也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直到后来见到舒氏姐妹,两眼才突然放光,而且那眼光就像狼,凶狠发绿。
  舒晓霁说,喂,伙计,看什么呢,坐下谈。
  郑霍山并没有坐下,而是闪动着狼眼往这边看。舒晓霁后来搞清楚了,郑霍山并不是看她,而是直愣愣地、肆无忌惮地看二姐舒云展。舒晓霁说,伙计,狗改不了吃屎啊!坐下来,我们要办公事了。
  郑霍山斜了她一眼说,谁让你们来的?
  舒晓霁说,组织。你知道吗,组织。你可以自绝于组织,但组织还是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方针,要挽救你这个失足青年。
  郑霍山说,我不是失足青年,不需要你挽救,你滚蛋吧。
  舒晓霁说,要不是看在舒南城同志的面子上,我才不理你这个臭狗屎呢。
  郑霍山的眼睛又亮了一下,不吭气了。
  舒云展说,老四,你别这么刻薄,你要理解人家的处境。
  郑霍山咧嘴笑了,看着舒云展说,好女人!
  舒晓霁瞪着郑霍山问,你说什么?
  郑霍山说,我不是说你,我是说她。你不够格。
  舒晓霁差点儿又发作起来,被舒云展制止了。舒云展说,他都被关了快一年了,与世隔绝,他想说什么就让他说吧。
  郑霍山这回没说话,向舒云展伸出了大拇指。
  见郑霍山安静了,舒晓霁才清清嗓子,开始了教育工作。舒晓霁先是向郑霍山描述了朝鲜战场的形势,尤其是渲染了肖卓然、汪亦适等人的杰出表现,还将那张报纸展示给郑霍山看。
  郑霍山根本不听她的,说,你们舒家,只有两个好人,除了世叔,还有舒云展。
  舒晓霁说,你臭狗屎,我们舒家都是好人。
  郑霍山说,至少你不是。
  舒晓霁抖抖手里的报纸说,郑霍山,你看清楚了吧,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一样的国军医生、一样的学生,但是截然不同的表现。我们党的政策是,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选择了认真改造服务人民的道路,就是康庄大道,前途无限,大有作为。选择了对抗破坏,就是死路一条。
  郑霍山说,我没有对抗破坏,是别人对我对抗破坏。我要求加入中国共产党。
  舒晓霁吃了一惊,呼啦一下站了起来,看着郑霍山,就像在看一个活鬼,问道,你说什么,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郑霍山说,我要求加入中国共产党。
  舒晓霁一屁股坐了下去,扭头看着舒云展说,二姐,这个人是不是疯了,有病啊,你摸摸他脑袋是不是发烧?

四面八方  第六章(7)
舒云展说,耐心点,听他把话说完。郑霍山,你说吧,你是怎么想的?
  郑霍山说,没有什么可说的,我就是要加入共产党。
  舒晓霁说,痴人说梦,异想天开。你现在是共产党的罪犯,你连起码的人身自由都没有,没有公民权,你还想入党?我才是共青团员!
  郑霍山说,我跟你不一样。我可以为人民服务,你不行。
  舒云展说,郑霍山,你想入党,那好,我问你,你拥护新政权吗?拥护中华人民共和国吗?
  郑霍山没有马上回答,把脑袋仰起来,运了一口气才说,我拥护中华人民共和国,这是一个真正适合中国人口中最大多数的要求的国家制度,因为:第一,它取得了和可能取得数百万产业工人、数千万手工业工人和雇佣农民的同意;其次,也取得了和可能取得占中国人口百分之八十,即在四亿五千万人口中占了三亿六千万的农民阶级的同意;又其次,也取得了和可能取得广大的城市小资产阶级、民族资产阶级、开明士绅及其他爱国分子的同意……
  舒晓霁目瞪口呆,和舒云展面面相觑。舒晓霁说,二姐,我们这是在哪里?
  舒云展说,我们是在三十里铺劳教农场。
  舒晓霁说,我们这是在做梦吧?
  舒云展说,我也糊涂了,真的像做梦。
  舒晓霁说,我们面前的这个人是谁?
  郑霍山抢上回答说,热爱新政权、热爱共产党的郑霍山。郑霍山同志正在学习毛主席的《论联合政府》。
  舒晓霁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郑霍山说,立即下令全军放下武器,停止抵抗,本军可以保证你们高级将领和全体官兵的生命安全。只有这样,才是你们的唯一生路。你们想一想吧!如果你们觉得这样好,就这样办。如果你们还想打一下,那就再打一下,终归你们是要被解决的。
  舒晓霁说,二姐,我看咱们还是离开的好,这个人神经有问题了,不可救药了。
  舒云展目不转睛地看着郑霍山说,让他说。
  郑霍山说,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是革命的首要问题。中国过去一切革命斗争成效甚少,其基本原因就是不能团结真正的朋友,以攻击真正的敌人。
  舒云展说,等一下,郑霍山,你刚才这些话是从哪里听来的,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郑霍山说,这是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的。
  舒云展更加诧异了,又问,你在号子里还能读毛主席的书?
  郑霍山说,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舒云展说,郑霍山,你告诉我,你没有神经错乱。
  郑霍山说,我当然没有神经错乱。我是医生,我比你更清楚。
  舒云展说,那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郑霍山说,我可以跟你说,但是我不想跟她说,你让她滚蛋,我就跟你好好说。
  舒云展生气了,板下脸说,郑霍山,我们好心好意来看望你,你为什么要戏弄我们?你让一个姑娘家滚蛋,你太没有教养了,太没有礼貌了。
  郑霍山说,她不是来看望我的,她是来训斥我的。我不是罪犯。
  舒晓霁说,臭狗屎,我发誓,我要是再见到你,我就上吊自杀!
  说完,她当真收拾起办公桌上的笔和纸张,气喘吁吁,摔门而去。
  舒云展跟在后面喊,舒晓霁头也不回地说,那个臭狗屎爱上你了,把你当成舒云舒了,你去吧,单独听他胡扯,看看这个臭狗屎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

四面八方  第六章(8)
舒云展又往前追了两步,舒晓霁说,我在窑岗嘴等你。舒云展原地转了几圈,看看手里还有捎给郑霍山的东西,只好单独返回探视室。
  04郑霍山现在进入到一个神奇的境界。
  自从那次管教干部发给大家一个课本,他从里面读到了毛泽东的那首《沁园春·雪》之后,他感觉到好像大梦一场。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真诚地发自肺腑地佩服一个人。就那么几个汉字,经由那个被称为伟大领袖的毛泽东先生之手,就组合得那样富有动感、富有韵律、富有激情、富有力量。在一遍一遍地朗诵当中,他感觉自己好像吃了激素,通体舒泰。他甚至在那一瞬间产生了灵感,一首好诗,不仅有韵律美、形象美、建筑美,甚至还有医学美,甚至可以治病。
  郑霍山在“文革”前也有个发明,利用好的文学作品治病。他在三十里铺“五七干校”当赤脚医生,除了“一根银针一把草”以外,他的医药箱子里,还装有《毛主席语录》、《毛泽东著作选读》甲种本和乙种本。在望闻问切和开处方拿药之后,只要条件允许,他往往还会给病人朗诵一首毛主席的诗词,或者是某一篇他认为对病人心情有利的毛主席的文章。郑霍山这样做同后来的跳忠字舞、山呼万岁以及敲锣打鼓迎接“最新指示”的非理性的一窝蜂的行为有着本质的不同。他对于毛主席的崇拜是发自内心的,是不受任何功利左右的,是从艺术审美和哲学启蒙的大门走进这个领域的。直到后来全国人民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崇拜毛泽东的活动,他的独创被淹没了,他才开始怀疑自己确实走火入魔了,他并且因为纠正走火入魔差点儿再次被关进监狱——这是后话了。
  冬天里,在他第一次读到毛泽东的诗词之后,他又三番五次地向管教干部申请借阅毛泽东的书。管教干部很奇怪,甚至担心他对伟大领袖的著作恶毒亵渎。后来他们发现,凡是借给郑霍山的学习材料,不仅没有丝毫损坏,而且保存得比别人的要好得多。以后在六七十年代有个流行的说法,“如饥似渴地学习毛主席著作”,这话用在别人身上多数是夸张,但是用它来形容郑霍山在五六十年代的学习精神,再恰当不过。无论条件多么艰苦,关押郑霍山的号子里都会有一盆干干净净的清水,每天劳动归来,郑霍山总是要先洗手,然后恭恭敬敬地摊开毛泽东的著作,或诗词,或选集,或语录,一字一句,一丝不苟,犹如雨露春风,点点滴滴,丝丝缕缕,进入心田。每当这个时候,他的心里干净极了,一尘不染,超凡脱俗,像是诵读《圣经》。
  他觉得这个人太伟大了,这个人把人世间的什么事情都看明白了,国计民生,打仗写诗,工业农业,衣食住行,全都高屋建瓴,粪土当年万户侯,伟哉壮哉!就是从毛泽东先生的身上,他开始了解了共产党,共产党有这样的人当领袖,那还有搞不好的吗?也就是从这个人的身上,他开始对新政权、新中国刮目相看了。他相信这位伟人的话:“中国人民将会看见,中国的命运一经操在人民自己的手里,中国就将如太阳升起在东方那样,以自己的辉煌的光焰普照大地,迅速地荡涤反动政府留下来的污泥浊水,治好战争的创伤,建设起一个崭新的强盛的名副其实的人民共和国。”
  从《中国社会各阶层分析》一文中,他搞清楚自己是谁了,自己本来是小资产阶级的一员,小商业家庭出身,但是后来又参加了国军,就成了反动派了。认识到这一点,他就开始改造,他甚至�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