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们说幸亏朝廷料在前头,种子备得足,不然就辜负了夏秋这几场好雨了。我过来这几州几县,都忙着晒囤腾仓库,旧粮国库折价一半,老百姓都争着买……三爷说的这几个人都是国家大臣,老百姓指着囤里看着锅里。只要有吃的,不大说这些事的。“
弘时道:“我可是听说了些闲话呢!有人说我和宝亲王闹家务争位,可是有的?
“
“没有没有!”张熙被他问得一惊,“并没有说爷和宝亲王闲话的。倒是说——”他突然觉得失口,便掩住了,喝口茶又改了题:“说李卫制台身子不好,
还有说田制台已经病倒了,还说京师来了个神仙,使五雷法震死个老番们——“
“你这位贤令侄可真能逗。”
弘时似笑不笑说道,“我问东他说北,我问南他答西!——有没有这皇上短处的,比如说他篡位?”
这兜头一问,张熙仿佛挨了一闷棍,顿时脸色煞白。旷士臣说:“三爷是何等样人,能搪塞他么?你既来奔我,应该信得我的主子!
连你河南闹闱场的事他都知道!“
“你这老旷,看你把他吓的!”
弘时莞尔一笑,说道:“老四能保秦凤梧,我难道保不得一个张熙?撤掉河南这一案,我方才已经给孙嘉淦和杨名时打过招呼——你已经不是犯人了。”
“三爷您这份宽厚心,这一举功德无量。”张熙这才心悦
诚服,也放开了胆,“既这么着,我还有什么说的呢?”因将路上听来的,康熙怎么冥驾,隆科多如何矫诏,大将军王允眩忌セ鼐值芰┤绾卧诖饶臣埽笤趺聪嗳埃赫炙怠疤蟛豢勺郧嶙约�
,气得太后碰死在柱上。雍正又为什么要杀年羹尧,囚隆科多,八爷九爷十爷“见皇上不孝,也就不忠了”
,雍正又如何把三个弟弟打入天牢。
末了又说起岳钟麒,张熙才顿了一下,沉吟道:“外间传言岳大将军害怕走了年羹尧的道儿,在四川屯兵,养威自重,朝廷很疑他要造反。这是不久才听说的,真的假的您反正只要听,所以也禀告三爷。”
弘时一直没有插话,时而啜茶沉吟,时而用扇背打手,听得极为专注。至此笑道:“当然只是说说听听而已。再说,我一只手也捂不住悠悠之口呀!岳大将军那边还有什么言传?”
张熙道:“这个传言不多,很新鲜的。说皇上几次下诏叫岳大将军进京,岳大将军怕夺了他的兵权,称病不敢来。悄地里招兵买马聚粮,口外的黄豆都涨了价。”说罢便看弘时。
“没有了?”弘时问道。
“没有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弘时笑道,“当家人泔水缸,我是当家人,也不过想知道泔水什么味儿。自古以来国家有事,总是谣言先出。比如说万岁爷登极的事,硬说隆科多改的诏书——那都是满汉合壁的国书,他改得成么?但有些也不是无根之言,岳钟麒是岳飞的后代,他也确实心里有些怕——”
他想起雍正说的“军务绝密”
,便住了口。眼见外头一个家人一探头,招手叫进来道:“夏浩财,你这探头探脑的是什么规矩?
我叫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夏浩财是奉弘时的命,专门打听原来监看隆科多下落和质审情形的。
隆科多圈禁自雍正视察之后,掉换了全部看守,都是图里琛一手管着。
原来的黑院看守一夜间全被押送密云,一点消息也透不出来。
夏浩财原来在密云皇庄当过二层庄头,人熟,因此派他去打听。
现在他回来了,自然急着见弘时。
见他当着客问,只好回说:“他们那边的承审,我转了几个圈儿才摸到底细。那几个杀才口咬得很死,本来嘛,压根就没有人害隆科多。隆科多是囚急了,倒咬一口的。这事承审官刑也动了,口供也都一致,谁也没办法!”
“一个国家大臣堕落到这份儿上,令人殊堪痛心痛恨!”
弘
时皱着眉头,一颗心已是放下,喟然一叹说道:“得便儿我奏万岁,不能信他一派胡言。监守人贱眼狗见识,虐待他也是有的,吃点苦头,还是要放回来。”正说道,管门的太监脚步匆匆进来,对弘时说道:“高公公来了,有密旨给王爷!
“弘时忙立起身来说道:”是!“又吩咐:”请高公公进来。“旷士臣忙一把拉起坐着发愣的张熙躲进内房回避。
张熙又新奇又兴奋,觉得单为开开眼这趟北京就没有白走。到隔子窗前随缝儿往外偷瞧,只见一个中年太监,头上戴着蓝翎顶子迈着方步进来,在书案前立定。弘时忙着说:“容我换换衣裳接旨!”
“不必了。”
高无庸拉着公鸭嗓门笑道,“三爷也不必行礼了。”
但弘时还是跪了下去,小声道:“儿臣弘时恭聆圣谕!”
“阿其那病危。”高无庸脸上毫无表情,淡淡说道,“着由弘时
前往探视。“待弘时叩头起身,高无庸又道:
“万岁说,他毕竟还是兄弟。
叫三爷悄悄儿瞧瞧,别像隆科多那样受委屈。
太
医也要叫好的,药要好的。
一定要尽力让他终天年。
还说,三爷去问问他还有什么需用的,要有什么话,好听难听都听,回来密奏万岁——外头谣言多,万岁叫三爷慎密着点——告诉爷一句话,万岁爷很不欢喜,九爷——塞思黑已经死了!“
高无庸传一句,弘时答应一声“是”。听到后来消息,目光霍地一跳,旋即笑道:“我都理会得。塞思黑死得不是时候——外人正说主子作践兄弟呢——我一定叫人好生照料阿其那。”高无庸道:“万岁爷疑心是李制台弄死了塞思黑呢!和田文镜那事两案相并,还有好戏看呢!”
“来人!”弘时朝外叫了一声,“给高公公取五十两黄金!”他看了一眼旷士臣这屋子,不言声送了高无庸出去,旷士臣和张熙二人忙开门出来。
“我换衣服。”
弘时一进门便道,“这会子就去朝阳门外。”
旷士臣忙要叫人时,弘时却止住了。
“你一叫就都知道了。我自己换,你两个——”他看看张熙,“那橱里有青布衣,也换了,跟我同去。”
旷士臣不禁一怔,说道:“可我们不是衙门的公人呐!”
“恰恰不能叫他们。”
弘时换着衣服说道,“越是生人越不惹眼。”
允禩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
他原本体气就弱,不善饮食。
自从弘时下令所有家人全部赶出府之后,换了一批粗手大脚的太监和几个黜进冷宫里的宫女过来伏侍。他一生下来就养尊处优,绮罗丛中,师傅保姆整日一大群围着侍候,尚自三
灾八难不断。骤逢大变,一夜之间从人臣极巅被推落到险不可测的深渊里,而下手的还是自己的亲兄弟,连妻子儿女都不能厮守在自己病榻前。
因自三月以来允禩便患了隔噎病,稍一进食就呕秽难咽。守护的人更换之后,更是把这病不当回事,太医也忙,三天两早晨来一趟,胡乱用些不痛不痒的药,这种人情冷暖炎凉古今皆一,也就不必备述。
此刻他和衣躺在王府正殿西偏院里西配房中,这是个东西两边都开着亮窗的房子,榻也修得高,躺在上边,东边可以看到巍峨的银安宝殿,西边可以观赏花园景致,窗下临水,隔窗就能垂钓。他和隆科多不一样,这座高墙圈封的王府占地上千亩,除了正殿院锁锢,他哪里都可以去。即便过去没有势败时,其实除了元旦,他也极少启用这个正殿,他挑了这个原来下人们住的房子,一是这里轩敞,二是尽量回避自己昔日办事见人的处所,以免睹物思情……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西窗外的海子,那沿岸的老柳似乎还是那么绿,在灰色的云层下被西风一吹,烟雾一样涌动着,只靠湖岸一带水面上飘满了枯黄的柳叶,和睡莲们拥挤着。
一阵西风漫过,满湖愁波涟漪催送着迎窗而来,不管柳叶、杂草、睡莲都在水面上惊恐不安地上下抖动,仿佛在向凝视它们的旧主人乞求着什么。允禩向它们微笑了一下:昔日这时候,管家率着仆夫天天清扫这沿岸,一片树叶落进水里也要打捞起来的,现在他觉得自己蠢得可笑:铺满了厚厚的青草上再加上一层落叶,这样的林荫小道,独自一人踽踽散步,不比铲得白亮亮的扫得纤尘不染的路上走更加适意?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洁癖其实俗不可耐。弘时其实早已进了屋里,和旷士臣、张熙
三人站在门口没有惊动允禩。张熙和旷士臣都是第一次见着这位号称“八贤王”
名震天下的八爷党首脑,也还觉得无所谓。弘时却是万般感慨齐集心头,当年的允禩是何等儒雅倜傥,何等平和大度——就是弹劾过他的臣子,只要听说因诖误罢官,也都要召见,勉慰温存赠银助行。从燕台文坛七子到海南蛮荒域中刚考出来的孝廉,允禩都时加存问,照拂备至,真是熙朝辉映朝野贤名昭著的王爷,而今却落到了这一步:陋舍冷炕,秋风破屋中茕茕独卧,奄奄一息凝望天上云雁,池中秋水。一股又凉又涩的苦水涌上来,弘时喉头哽了一下,轻声叫道:“八叔。”
允禩脸上的皱纹有点像晒蔫了的青瓜皮,轻轻抽动了一下,他已经没了翻身的力气,也没胡说话,目光搜寻了半日才见是弘时,他漠然闭上了眼睛。
“八叔,”弘时满脸是笑,向前凑了凑,“侄儿奉旨来瞧瞧您。”
允禩艰难地半侧转身子,面对弘时蠕动了一下嘴唇,说道:“很好。是丹顶红还是孔雀胆?要是黄绫布,这屋里梁太低,而且我一点气力也没有,要有人伏侍我才成。”
“八叔想到哪里了!”
弘时听着他淡淡的话如诉家常,心里一阵阵起栗,笑道:“决没有那种事,也永不会有那种事,万岁爷其实惦记你的病,他不方便,就由侄儿代步了。
“允禩不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