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为清诗清文也,何必侈言前古哉?”明清两朝,以制艺取士,虽有奇才
异能,必从此出,乃为正途。其理愈求而愈精,其法愈求而愈密。鞭心入微,
才力与学力俱无可恃,庶几弹丸脱手时乎?若漫不经心,置身甲乙榜之外,
辄曰:“我是古学。”天下人未必许之,只合自许而已。老不得志,仰借于
人,有何得意?
[5]
贾、董、匡、刘之作 ,引绳墨,切事情。至若韩信登坛之对,孔明
隆中之语,则又切之切者也。理学之执持纲纪,只合闲时用着,忙时用不着。
板桥十六通家书,绝不谈天说地,而日用家常,颇有言近指远之处。
板桥非闭户读书者,长游于古松、荒寺、平沙、远水、峭壁、墟墓之间。
然无之非读书也。求精求当,当则粗者皆精,不当则精者皆粗。思之,思之,
鬼神通之!
板桥又记,时年已五十八矣。
—— 《郑板桥集》
[1]立庵先生:郑之本,字立庵,号梦阳。郑燮之父。 [2]馀桃口齿:春秋卫灵公宠大夫弥子
瑕。弥以吃馀之桃献灵公,灵公乐之。见 《韩非子·说难》。椒风弄儿:汉椒风宫中,帝王嬉狎儿童。
指男风。 [3]大驾东巡:指乾隆十三年(1748),清高宗弘历东巡泰山事。 [4]李复堂:
李字宗扬,号复堂,又号懊道人,兴化人。宫庭画师,擅花卉虫鸟,为扬州八怪之一。 [5]贾、
董、匡、刘:指西汉政论家贾谊、哲学家董仲舒、经学家匡衡、文学家刘向。
病梅馆记
龚自珍
[1] [2] [3]
江宁之龙蟠 ,苏州之邓尉 ,杭州之西溪 ,皆产梅。或曰:
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梅以疏为美,密则无态。固
也。此文人画士,心知其意,未可明诏大号,以绳天下之梅也;又不可以使
天下之民,斫直,删密,锄正,以殻贰⒉∶肺狄郧笄病C分ァ⒅琛ⅰ�
之曲,又非蠢蠢求钱之民,能以其智力为也。有以文人画士孤癖之隐,明告
鬻梅者,斫其正,养其旁条,删其密,夭其稚枝,锄其直,遏其生气,以求
重价,而江、浙之梅皆病。文人画士之祸之烈至此哉!
予购三百盆,皆病者,无一完者。既位之三日,乃誓疗之、纵之、顺之,
毁其盆,悉埋于地,解其棕缚;以五年为期,必复之全之。予本非文人画士,
[4]
甘受诟厉 ,辟病梅之馆以贮之。呜呼!安得使予多暇日,又多闲田,以
广贮江宁、杭州、苏州之病梅,穷予生之光阴以疗梅也哉?
——中华书局排印本 《龚自珍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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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宁:今江苏南京。龙蟠:龙蟠里。在南京清凉山下。 [2]邓尉:邓尉山。在江苏苏州西南。
汉邓尉曾隐居于此,故名。 [3]西溪:在杭州灵隐山西北。 [4]甘受诟厉:宁愿受辱骂。
自 叙
黄景仁
景仁四岁而孤,鲜伯仲,家壁立,太夫人督之读。稍长,从塾师授制艺,
心块然不知其可好。先是,应试无韵语,老生宿儒,鲜谈及五字学者。旧藏
一二古今诗集,束置高阁,尘寸许积,窃取翻视,不甚解。偶以为可解,则
[1]
栩栩自得曰:“可好者在是矣。”间一为之,人且笑姗 ,且以其好作幽
[2]
苦语,益唾弃之,而好益甚也。岁丙戌 ,常熟邵先生齐焘主讲龙城书院,
矜其苦吟无师,且末学,循循诱之。景仁亦感所知遇,遂守弗去。三年,公
[3]
卒,益无有知之者,乃为浪游。由武林而四明 ,观海;溯钱塘,登黄山;
复经豫章,泛湘水,登衡岳,观日出;浮洞庭,由大江以归。是游凡三年,
积诗若干首。中渐于嘉兴郑先生虎文、定兴王先生太岳之教。家益贫,出为
负米游;客太平知府沈既堂先生业富[4] 。时大兴朱先生筠督学安庆,招
入幕,从游三年,尽观江上诸山水,得诗若干首。体赢疲役,年甫二十七耳,
气喘喘然有若不能举其躯者。自念乡所游处,举凡可喜 可愕之境,悉于是
乎寄。恐贫病漂泊,脱有遗失,因检所积,十存其二三,聊命故人编次之。
夫幼之所作,稍长辄悔,后之视今,何独不然?辄为数语,以自策励,且述
[5]
辛苦。时乾隆乙未季春月之十一日 。
—— 《两当轩集》
[1]笑姗:讥笑。姗,通“讪”。 [2]岁丙戌:乾隆三十一年(1766)。 [3]武林:今浙江
杭州。四明:今浙江宁波一带。 [4]太平:今安徽当涂。 [5]乾隆乙未:乾隆四十三年(1775)。
与蕙仙书
梁启超
[1]
本埠自西五月初一日 ,始弛疫禁,余即遍游各小埠演说。现已往者
两埠,未往者尚三埠。檀山乃八岛布列于太平洋中,欲往小埠,必乘轮船,
航海而往,非一月不能毕事,大约西六月抄始能他行也。来檀不觉半年矣,
可笑。
女郎何蕙珍者,此间一商人之女也。其父为保皇会会友。蕙珍年二十,
通西文,尤善操西语,全檀埠男子无能及之者,学问见识皆甚好,喜谈国事,
有丈夫气,年十六即为学校教师,今四年矣。一夕其父请余宴于家中,座有
西国缙绅名士及妇女十数人,请余演说,而蕙珍为翻译。明晨各西报即遍登
演说之语,颂余之名论,且兼赞蕙珍之才焉。余初见蕙珍,见其粗头乱服如
村姑,心忽略之;及其入座传语,乃大惊,其目光炯炯,绝一好女子也。及
临行与余握手而言曰:“我万分敬爱梁先生,虽然,可惜仅爱而已,今生或
不能相遇,愿期诸 来生,但得先生赐以小像,即遂心愿。”余是时唯唯而
已,不知所对。又初时有一西报为领事所嘱,诬谤余特甚,有人屡作西文报
纸与之驳难,而不著其名,余遍询同志,皆不知。及是夕,蕙珍携其原稿示
我,乃知皆蕙珍所作也。余益感服之。虽近年以来,风云气多,儿女情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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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见其事,闻其言,觉得心中时时刻刻有此人,不知何故也。越数日,使赠
一小像去,余遂航海往游附属各小埠,半月始返。既返,有友人来谓余曰:
“先生将游美洲,而不能西语,殊为不便,亦欲携一翻译同往乎?”余曰:
“欲之,然难得妥当人。”友人笑而言曰:“先生若志欲学西语,何不娶一
西妇晓华语者,一面学西文,一面当翻译,岂不甚妙?”余曰:“君戏我,
安有不相识之西人闺秀而肯与余结婚?且余有妇,君岂未知之乎!”友人曰:
“某何人,敢与先生作戏言?先生所言,某悉知之,某今但问先生,譬如有
此闺秀,先生何以待之?”余熟思片时,乃大悟,遂谓友人曰:“君所言之
人,吾知之,吾甚敬爱之,且特别思之。虽然,吾尝与同志创立一夫一妻世
界会,今义不可背,且余今日万里亡人,头颅声价,至值十万,以一身往来
险地,随时可死,今有一荆妻,尚且会少离多,不能厮守,何可更累人家好
女子。况余今日为国事奔走天下,一言一动,皆为万国人所观瞻,今有此事,
旁人岂能谅我?请君为我谢彼女郎,我必以彼敬爱我之心敬爱彼,时时不忘,
如是而已。”友人未对,余忽又有所感触,乃又谓之曰:“吾欲替此人执柯,
[2]
可乎?”盖余忽念及孺博也 。友人遽曰:“先生既知彼人,某亦不必吞
吐其词,彼人目中岂有一男子足当其一盼?彼于数年前已誓不嫁矣。请先生
勿再他言。”遂辞去。今日又有一西人请余赴宴,又请蕙珍为翻译,其西人
乃蕙珍之师也。余于席上与蕙珍畅谈良久,余不敢道及此事,彼亦不言,却
毫无爱恋抑郁之态,但言中国女学不兴为第一病源,并言当如何整顿小学校
之法以教练儿童,又言欲造切音新字,自称欲以此两事自任而已。又劝余入
耶稣教,盖彼乃教中人也。其言滔滔汩汩,长篇大段,使几穷于应答。余观
其神色,殆自忘为女子也。我亦几忘其为女子也。余此次相会,以妹呼之。
余曰:“余今有一女儿,若他日有机缘,当使之为贤妹女弟子。”彼亦诺之
不辞。彼又谓余曰:“闻尊夫人为上海女学堂提调,想才学亦如先生,不知
我蕙珍今生有一相见之缘否?先生有家书,请为我问好。”余但称惭愧而已。
临别,伊又谓余曰:“我数年来,以不解华文为大憾事,时时欲得一通人为
师以教我,今既无可望,虽然,现时为小学校教习,非我之志也。我将积数
年束修所入,特往美洲就学于大学堂,学成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