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主,因答道:“卑人感夫人厚德,不敢齿牙明颂,以辱芳香,惟于梦魂焚祝,聊铭感
佩。今幸亲瞻仙范,正有一拜。”遂各就红毡,对拜了四礼,侍妾吩咐,厢房隐隐奏乐。
拜完乐止,二人东西就位对坐,侍妾一面献茶,因是合卺喜筵,不分宾主,无人定席,
一面摆上酒来对饮。
饮过三巡,铁中玉因说道:“卑人陷阱余生,蒙夫人垂救,此恩己久难忘,不敢复
致殷勤。只卑人浪迹浮沉,若非夫人良言指示明白,今日尚不知流落何所。今虽得一第,
不足动心,然夫人培植恩私,因时时在人方寸中,不能去也。”冰心小姐道:“临事,
何人不献刍荛;问途,童子亦能指示。第患听之者难,从之者不易耳。君子之能从,正
君子之善举也,贱妾何与焉?若论恩私之隆重,君子施于贱妾者,犹说游戏县堂,无大
利害。至于侯孝一案,事在法司,所关天子,岂游戏之所哉?而君子竟谈笑为之,虽义
侠出于天生,而雄辨惊人,正言服众,故能耸动君臣,得以救败为功,而令家严由此生
还,功莫大焉,妾虽投身,不足报万一,何况奉侍箕帚之末,敢过为推辞哉?所以人推
辞者,因向日有养病之嫌,虽君子之心与贱妾之心无不白,而传闻之人,则不白者多矣。
况于今之际,怨者有人,恨者有人,谗者有人,安保无污辱?安保无谤毁?若遵父命,
而只贪今夕之欢,设有微言,则君子与妾俱在微言中矣,其何以自表?莫若待浮言散尽,
再结缡于青天白日之下,庶不以贱妾之不幸,为君子高风累也。不知君子以为然否?”
铁中玉听了俯首连声道:“卑人之慕夫人,虽大旱云霓不足喻也。每再思一侍教,有如
天上。况闻两大人之命,岂不愿寝食河洲荇菜?而惶惧不敢者,只恐匆匆草草,以我之
快心,致夫人之遗恨也。然而两大人下询,实逡巡不知所对。今既然夫人之婉转,实尽
我心之委曲,共同此心,自无他议,事归终吉,或为今日而言也。”冰心小姐道:“即
今日之举,亦属勉强,但欲谢大夬侯、仇太监于无言也,不得不出此。”铁中玉道:
“卑人料大夬侯与仇太监,皆风中牛马,毫不相及势耳。然作此山鬼伎俩者,自是过氏
父子为之播弄。今播弄不行,恶心岂能遂息,不知又将何为?”冰心小姐道:“妾闻凡
事未成可破,将成可夺。今日君子与贱妾此番举动,可谓已成矣,破之不能,夺之不可,
计惟有布散流言,横加污蔑,使自相乖违耳。妾之不敢即荐枕衾者,欲使通知白譬,至
今尚莹然如故,而青蝇自息矣。”铁中玉道:“夫人妙论,既不失守身之正,又可谢谗
口之奸,真可谓才德兼善者也。但思往日养病之事,出入则径路无媒,居停则男女一室,
当此之际,夫人与卑人之无欺无愧,惟有自知,此外则谁为明证?设使流言一起,纵知
人者,以为莫须有,而辩白者何所据,而敢判其必无,致使良人之子,终属两悬,则将
奈何?”冰心小姐道:“此可无虑也,妾闻夭之所生,未有不受天之所成者也。而人事
于中阻挠者,正以砥砺其操守,而简练其名节也。君子得之,小人丧之,每每如此分途
焉。譬如君子,义气如云,肝肠似铁,爵禄不移,威武不屈,设非天生,当不至此。贱
妾虽闺娃不足齿,然稍知大义,略谙内仪,亦自负禀于天者。不过冥冥〔中〕若无作合,
则日东月西,何缘相会?枘圆凿方,人于参差。乃相逢陌路,君即慷慨垂怜,至于患难
周旋,妾亦冒嫌不惜,此中天意,已隐隐可知。然此时养病,心虽出于公而事涉于私,
故愿留而不敢留,欲亲而不敢亲。至于今日,父母有命,媒妁有言,事既公矣,而心之
私犹未白,故已成而终不敢谓成,既合而又不敢合者,盖欲操守名节之无愧君子也。此
虽系自揆,而实成天之所成。君与妾既成天之所成,而天若转不相成,则天生君与妾,
不既虚乎?断不然也。但天心微妙,不易浅窥,君子但安俟之。天若监明,两心自表白
也。即使终不表白,到底如斯,君与妾夫妇为名,朋友为实,而朝花夕月,乐此终身,
亦未必非于干佳话也。”铁中玉听了,喜动眉宇,道:“夫人至论,茅塞顿开,使我铁
中玉自今以后,但修入事,以俟天命,不敢复生疑虑矣。”二人说话投机,先说过公子
许多恶意,皆是引君入幕:后说过学士无限毒情,转是激将成功。正是:
合卺如何不合欢,合而不合合而安。
有人识得其中妙,始觉圣人名教宽。
这个铁中玉与冰心小姐合而不合,有分教:藤蔓重缠,丝萝再结。不知后事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美人局歪厮缠实难领教
词曰:
脸而粉白,眉儿黛绿,便道是佳人。不问红丝,未凭月老,强要结朱陈。岂知燕与
莺儿别,相见不相亲。始之不纳,终之不乱,羞杀洞房春。
右调《少年游》
话说铁中玉与冰心小姐自成婚之后,虽不曾亲共枕衾,而一种亲爱悦慕之情,比亲
共枕衾而更密,一住三日,并不出门。水尚书与铁都院探知,十分欢喜不题。
却说大夬侯与仇太监俱受了过学士的谗言,一个要嫁,一个要娶,许多势利之举,
都打点的停停当当,却听见铁中玉与冰心小姐已结了亲,便都大惊小怪,以为无法,只
得叫人来回覆过学士,过学士听见,心愈不服,暗想道:“我卑词屈礼,远远求他一番,
到讨他一场没趣。我出面自呈,狠狠的参他一番,竟反替他成了大功。此气如何得出!
此恨如何得消!今央大夬侯与仇太监,指望夹吵得他不安,他又安安静静结了亲,此着
棋又下虚了,却将奈何?”因差了许多精细家人,暗暗到水尚书、铁都院两处细细访他
过失。有人来说:“铁翰林不是娶水小姐来家,是就亲到水尚书家中去。”又有人来说:
“铁翰林与水小姐虽说做亲,却原是两房居住,尚未曾同床。”又有人来说:“铁翰林
与水小姐恩爱甚深,住了三日,并不出门。”过学士听在肚里,甚是踌躇,道:“既已
结亲,为何不娶回家,转去就亲?既已合卺,为何又不同床?既不同床,为何又十分恩
爱?殊不可解。莫非原为避大夬侯与仇太监两头亲事做的圈套?我想圈套虽由他做,若
果未同床,尚可离而为两。今要大夬侯去娶水小姐,他深处闺中,弄他出来,甚是费力,
若铁翰林日日上朝,只须叫仇太监弄个手脚,哄了他家去,逼勒他与侄女儿结成亲,他
这边若果未同床,便自然罢了。”算计停当,遂面拜仇太监,与他细细定计。他太监满
口应承道:“这不打紧,若是要谋害铁翰林的性命,便恐碍手脚。今但将侄女与他结亲,
是件婚姻美事,就是明日皇爷知道了,也不怕他。老先生只管放心,这件事大一半关乎
我学生身上,自然要做的妥帖。只是到那日,要老先生撞来,做个媒正,使他后来无
说。”过学士道:“这个自然。”因见仇太监一力担承,满心欢喜,遂辞了回来,静听
好音不题。正是:
邪谋不肯伏,奸人有余恶。
只道计万全,谁知都不着。
却说铁中玉为结婚,告了十天假。这日假满要入朝,冰心小姐终是心灵,因说道:
“过学士费了一番心机,高出大夬侯与仇太监两条计策,今你我虽不动声色,而默默谢
绝,然他们的杀机尚未曾发,恐不肯便休。我想大夬侯虽说无赖,终属外廷臣子,尚碍
官箴,不敢十分放肆,妾之强求可无虑矣。仇太监系宠幸内臣,焉知礼法?恐尚要胡为。
相公入朝,不可不防。”铁中玉道:“夫人明烛机先,虑周意外,诚得奸人之肺腑。但
我视此辈腐鼠耳,何足畏也!”冰心小姐道:“此辈何足畏?畏其近于朝廷,不可轻投
也。”铁中玉听了,连连点头道:“夫人教我良是,敢不留意。”因随众入朝。
朝罢,回到东华门外,恰好与仇太监撞着。铁中玉与他拱拱手,就要别去,早被仇
太监一把扯住道:“铁先生遇着得甚巧,正要差人到尊府来请。”铁中玉问道:“我学
生虽与老公公同是朝廷臣子,却有内外之别。不知有何事见教?”仇太监道:“若是我
学生之事,也不敢来烦渎铁先生。这是皇爷吩咐,恐怕铁先生推辞不得。”就要扯着铁
中玉同上马去。中玉因说道:“就是圣上有旨,也要求老公公见教明白,以便奉旨行
事。”仇太监道:“铁先生你也太多疑,难道一个圣旨,敢假传的?实对你说罢,皇爷
有心爱的两轴画儿,闻知铁先生诗才最美,要你题一首在上面。”铁中玉道:“如今这
画在哪里?”仇太监道:“现在我学生家里,故请同去题了,就要回旨。”
铁中玉因有冰心小姐之言,心虽防他,却听他口口圣旨,怎敢不去?只得上马并辔,
同到他家。仇太监邀了入去,一面献茶,一面就吩咐备酒。铁中玉因辞道:“圣旨既有
画要题,可请出来,以便应诏。至于盛意,断不敢烦。”仇太监道:“我们太监家,虽
不晓得文墨,看见铁先生这等翰苑高第,到十分敬重,巴不得与你们吃杯酒儿,亲近亲
近。若是无故请你,你也断不肯来,今日却喜借皇爷圣旨这个便儿,屈留你坐半日,也
是缘法。铁先生你也不必十分把我太监们看轻了。”铁中玉道:“内外虽分,同一巨人,
怎敢看轻?但既有圣旨,就领盛意,也须先完正事。”仇太监道:“铁先生你莫要骗我,
你若完了正事,只怕就要走了。也罢,我也有个法:圣上是两轴画,我先请出一轴来,
待铁先生题了,略吃儿杯酒,再题那一轴,岂不人情两尽?”铁中玉只得应承。
仇太监就邀入后厅楼下,叫孩子抬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