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功杂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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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功杂忆-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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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的“当然”,还不能讲透它们的“所以然”,这些初步的结果,仅能说是进一步研究的阶梯和材料而已。
  《启功丛稿》是启功继《古代字体论稿》、《诗文声律论稿》之后出版的第三本书,启功带着这本小册子又去请老师题签,这一年启功50岁。
  稿子是20世纪60年代写的。启功带着稿子去陈垣先生家,请他题签。这时老师已经病了,身体虚弱,看起来是禁不住劳累的。陈垣一见有这么一大叠稿子,很是兴奋,非要看看不可,启功见了老师这般情景以后特别感动,又怕加重老师的病情,就想了个法子说:“这稿
  须修改,等改完以后再拿给老师看,先只留下书名,请老师给写一下!”启功心里明白,以后恐怕连这样简单的几个字,也不易多写了。于是,想出《启功丛稿》四个字请老师先写出来作为大题,长篇出来,再分别用在各篇名下。1967年政治形势正紧张之际,启功去看老师,老师口诵他给一位朋友题的小诗两首,现在启功只记得老师捋着胡须念:“老夫也是农家子,书屋于今号励耘。”抑扬之声至今如在耳旁。
  这段时间内,带给他的最大困难是经济上的拮据。
  他本来是北师大教授,划“右派”以后,工资降下来了,教授当不成了!月收入有三十元生活补助费,这点钱只能贴补家庭必须之用,原有的值钱东西也变卖一空,不得不打自己心爱的书画的主意啦。
  一次,陈垣去逛琉璃厂,发现了在“荣宝斋”展出的一些书画,马上就认出这是启功家里的,于是喊来秘书辨认。秘书一看说:“没错儿,这是启功家里的!”陈垣一听心头一惊,说:“没想到启功家庭生活窘迫到这种程度!”便把书画买下。回校后,把书画送到启功家里,还兑了一百块钱,给他贴补家用。启功拿了钱,不好意思地对老师说:“我家里地方太小,实在没办法,卖了它们图个清爽、干净。”启功对老师的关怀心里头很感激,他在逆境中坚持下来,并在学术上有所建树。
  “反右”结束后,想不到一场“文化大革命”又来了!启功再一次成了被审查批判的对象。这时启功实在感到绝望了,他对老伴说:“‘反右派’我熬过来了,可是这场‘文化大革命’恐怕熬不过去了,不如死了算了!”老伴慌了,赶忙去找一些亲朋好友劝他。他一看老伴这么认真,倒笑了,说:“你们放心,我还有许多事要做,没工夫自杀!”
  启功曾引用陶渊明诗句中的“草屋八九间”写过一副对联:“草屋八九间,三径陶潜,有酒有鸡真富庶;梨桃数百树,小园庚信,何功何德滥吹嘘。”恰好“八九间”有双关寓意。
  这对联并不是启功当时的真实处境。他一直寄居在小乘巷内弟的两间草屋里。这里所说的“八九间”,是说他自己是排列在“地富反坏右”或知识分子间的八九之间,而他在这种处境下,要发挥自己所长,尽自己心力,浇灌出一片桃李松柏的绿地。
  “文化大革命”时期,学校把所有被审查的对象分为三类人:一类是关起来;一类是挂起来;再一类是靠边站。启功被列入挂起来的一类中,处境稍微好一些,还可以参加运动,跟造反派一起讨论和学习。他还有一个众所周知的特长——抄大字报,晚上可以回家,不过有事时,得随叫随到。他对这仅有的自由,已经很满足了。
  那时候大字报如潮,造反派都喜欢找启功抄,因此他写的字一时成了学校有名的大字报体。启功对这件事乐此不疲,他总结出抄大字报有五大好处:一是写起来不心痛纸;二是写好以后挂在墙上好坏能一眼看出来;三是他们这些有学问的“分子”每天都必须看这些大字报,优缺点都得到他们的品评;四是有些重要段落,他必须站着在墙上写,从而练起了悬腕和悬肘的功夫;五是不择笔,不管什么笔拿起来就能写。
  一次在绍兴开笔会,我去探访他,问他的字是怎么练出来的,他哈哈大笑说:“是写大字报练出来的!”
  启功的解放多亏了毛主席当时的一句话:二十四史还得出。这下可把造反派难住了,他们哪懂二十四史呢?他们知道这件事不找启功不行。造反派不得不放他到中华书局去搞注释。
  他到了中华书局,如同鱼归大海,浑身有一种使不完的劲儿,他把几年遭遇的不幸,一古脑儿都抛在脑后,全心全意地干起来。他觉得在这样的年月能谋到这个差事是很幸运的,终于有机会部分地实现他的人生价值。他分到的任务是,负责《清史稿》的标点注释,由于他对清代历史、人物、典章、制度、文化艺术各方面都有比较丰富的知识,任务完成得很好。从1971年至1980年,这项长达十年的艰苦工程使他逃脱了“文化大革命”的乱世。
  启功在1957年参加“反右运动”,1958年被划为“右派”,1966年“文化大革命”中被冲击,1978年彻底平反。这二十年间,启功先生一直身陷逆境。打也挨过,骂也挨过,可是这一切只能扭曲他的形体,却没能扭曲他的一颗赤诚的爱国心。
  他的老师陈垣就是一位卓越的爱国者。老师的刚正不阿、爱憎分明的品质,深深印在启功的心底。每当困难而绝望的时刻,恩师的面容便浮现在他的眼前。他细想自己的大半生,也是饱经忧患,只有在共产党的领导下,才看到了中国独立富强的希望,党是会了解他的。自己虽不能像陈垣老师那样成为无产阶级的先锋战士,但强烈的爱国主义思想是相通的。
  平反后回到家里,他思绪万千,此刻他最思念的是他的老师和老伴。他面对他们的遗像,眼眶里盈满了泪水,心里对他们说的第一句话是——给我改正了,没改时,我也没受到什么刺激,应该叫我做的工作,照旧叫我做,我也没有下放,没有受到特殊迫害,内部怎么算,我不知道,反正我自己感觉没什么不好。你们知道“文化大革命”我怎么也逃不过的,两派打派仗,两派来回揪,我在甲派表态,乙派非揪我不可,我这个出身、成分,那还能不揪?除了这个,其他零七八碎的,没一条够得上“走资派”,“地富反坏右”我都够不上,那么
  “右派”的问题呢,谁也不提我了,挂起来审查完了,审查也没揪出去。可对有历史问题的凶得很。我们这个叫自己组织起来学习,有人管。害怕是害怕,不知有什么事……唉!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呢?那我是便宜大啦!就是我没有“右派”的事情,“文化大革命”我也逃不脱的,往好里说,我不知道爬到什么地位,往坏里说,我不定钻到哪个集团里去啦,这些都难说了!我告诉你们,我非常感谢我有了这次教训,大家不批我、不斗我,安安然然度过“文化大革命”。所以说,那一次是个教育,这一次是个鼓励,我真是这么以为。可不是,如果不给你改了,你还有什么理讲!告诉你们,改了是什么意思呢?是解放生产力!让你更加积极、更加愉快,好好做贡献!从今天开始,我一定尽我的力,没有理由不好好工作了!老师、老伴,你们就放下心吧!……
  说罢,心中平静了许多,他抬头看了看家中墙上挂的那副“草屋八九间,梨桃松柏树”的对联。启功此时又想到“文化大革命”时专案组审查他的情景。可是,这明摆着是有路线错误,你们知道,我讲错的书有多少呢?那这就算了!后来拨乱反正了!给我改正了!不让我背包袱了!在这时,启功把这副对联撕下来了,他说:“我得有良心!我不能再挂这个八九间了……这不是讽刺了吗?那个时候讽刺可以,现在不能讽刺了。”于是他兴奋地研好墨蘸上笔写下了下面这副对联,然后踏在凳子上贴在墙上。新的对联是:
  “狡兔谁曾见,净几明窗钻它三窟。闲谈渐少,或直能平心静气,献我余生。”
  现在他一心一意惦记着的是后屋里的四口袋材料,那里装着他毕生为之奋斗的事业的心血结晶。
  他打算在有生之年,摒去一切杂务,写成几本关于书法、汉语语法、古代文学、文物鉴定的书。
  启功摘掉“右派”帽子以后到如今,据我个人所知,已经出版的书有:
  论语言文字的《古代字体论稿》、《诗文声律论稿》、《说八股》;书画创作《启功书法选》、《启功书画作品集》、《启功书法留影集》、《千字文》;书法理论《书法概论》和《书法概论参考资料》、《论书绝句》等;论述金石文物的《启功丛稿》;诗歌创作有《启功韵语》、《启功絮语》和《启功赘语》。
  就从以上这些著作而论,启功先生涉猎的学术范围之广,功力之深以及才情之高,已至无须评论的境界。


  启功杂忆 博学

  诗 仙

  恕我不敬,开始时我对启功诗词上的成就,并没给予足够的认识,我觉得他的诗作,大都是“自嘲”或戏谑之作,有些甚至是“佯狂”。后来读得多了,就品出其中的意味,渐渐明白了启功的这些诗作的深意,哪怕是一篇看着不起眼的打油诗,也蕴含着他对人生的思考。他与一般诗人有别的是比别人看的多,想的多,亲身经历的多,所以诗也多。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是一位独树一帜的“诗仙”。
  启功先生年届七六所作旧体诗结成《启功韵语》,年届八十出版《启功絮语》,1999年87岁再成《启功赘语》。
  启功在古典文学的教学实践中,撰写有《诗文声律论稿》,对诗文声律及汉语的特性作了开创性的研究,取得了丰硕成果。他还撰写有《论诗绝句》。《论诗绝句》中有独到的创见,如《综论》:“唐以前诗次第长,三唐气壮脱口嚷。宋人句句出深思,元明以下全凭仿。”他给学生讲课有一条总结历代诗歌特点的笔记中说:“仆尝谓,唐以前诗是长出来的,唐人诗是嚷出来的,宋人诗是想出来的,宋以后诗是仿出来的。嚷者,理直气壮,出以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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