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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科长第一回看见自个儿名字赫然见报,简直有些乐不可支,有些忘乎所以。他捧着报纸先是给政治部主任看,受了大表扬,然后又给局长看,又受了“冷表扬”(表面上是不高兴,指责他未经本人同意,实际上心花怒放呢)。回家,又给爱人看,孩子看,又受了大表扬。甚至,还发短信、打电话通知好多朋友、同仁看,完全失去了平时“含而不露”的作风,表现出了常人都有的那种首次见报的喜悦。对稿子是经过怎样秘密的过程发表出来,发出来的有多少字属于他自己,等等细节、实情却只字不提。对阿今不署名也没表示异议,好像阿今帮他改稿送稿什么的都是应该的。
想想看,当初他对茶叶的态度是那么清正廉洁,如今对稿子却是如此睁眼闭眼。判若两人。为此,阿今既感到糊涂,又若有所悟。他似乎由此“破译”了自己应该怎样讨好科长的秘密。从那以后,阿今索性投其所好,时不时为科长发点稿子,有时是缩写他搞的材料,有时是凭他提供的素材。有时是他的讲话,有时干脆就是自己采、自己写,只给他署名而已。
科长明明知道阿今这是在取悦于他,也知道自己“无功受禄”的心态不妥当,可就是下不了狠心出面阻止。每个人都有软肋,这就是他的软肋。于是,一而再再而三,结果把事情弄到不可收拾、骑虎难下的地步。
原来,阿今七搞八搞,半年下来,科长见稿数目超过十篇,按年初部里拟定的“新闻报道的奖励规定”实打实地立了个三等功。省厅内部通讯社还聘他为特约记者,专门为他开了专栏。事情弄到这等地步,麻烦事就出来了。一则,这本身是瞒天过海的事,万一阿今跟他反目,把秘密揭露出来呢?这就是一个怕,怕阿今“变节”。二则,“特约记者”的名誉在外,证书在手,省市领导和上级机关经常派他差事,点名要叫他写些东西,当地报纸有时也会向他约稿。要完成这些任务,岂能离开阿今?这又是一个怕,怕阿今“不予配合”。
当然,正常情况下,他相信阿今不会为难他的。但万一呢?事情难免是有万一的。何况,现在似乎已经有些“万一”的苗头和险情。首先这几个月来,虽然他自己很想把阿今正式调上来,可毕竟这不是他权限内的事,他可以建议并已多次建议,但一直没有落实。对此,他担心阿今多心,误以为是他在从中作梗。再比如说,阿今去年没有立上功,好处都给他一个人捞了,谁知道阿今心头是怎么在想的,会不会想不开啊?会不会后悔啊?会不会看不起他啊?恨他啊?再比如说,以前阿今帮他写稿子是为了讨好他,是主动的,自愿的,现在是替他解围,是成人之美,是被迫的,无奈的。既然是被迫的,就有可能反感、反抗——在沉默中爆发……这么想着,科长心头就发慌发怵,担心阿今哪天受人挑拨,鬼迷心窍,豁出去了,不跟他合作了,跟他作对了,不愿意做孙子了,要当老子了。甚至还可能更冲动,把他们间不可告人的秘密公布于众,叫他身败名裂!
所以讲,科长同样也怕着阿今呢。
这你们没想到是否是?
其实应该想到的,因为这是一个关于人与人互相害怕的故事。
二
怕过科长,再讲阿今怕的人,那便是老王。也就是小老王。
如果讲阿今怕科长更多的是怕他手中的权力,不是人本身,那么怕老王可是真正的怕他人本身。阿今才借到机关时,B市社会上到处都在传播一条短信,讲的就是“新警察的故事”。故事的最初发源地据说在河南,然后北上到首都,然后又南下到广州,从华南又到东南。A省作为内陆,什么时尚都要慢个一年半载,等在B市盛传时其实已经进入尾声。就是说,全国人民都知道了,起码是有手机的人都知道了。阿今到机关以前就收到这条短信,作为新警官,看了以后感触颇深,加上人年轻,记性又好,基本上背下来了。初到机关时,他见人客客气气,待事老老实实,上班主动替人擦桌子,打扫卫生,吃饭排队让着人,下班总是最后一个走。凡此种种,都会让他油然想起那个新警察的故事。想就想了,没什么的,坏就坏在李兵,中秋节在服务中心排队领月饼,阿今跟他客气了一下,让了他一个先,他当众嘻嘻哈哈地笑道:
你是新警察吧?
殊不知,局长就在不远处,听见了,很生气。局长当然也听过这个故事,这故事是往警察脸上抹黑的,你身为警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大庭广众下鹦鹉学舌,可见思想境界低下到什么程度。下来,局长决定结合这个故事流行等种种现象,在全局范围内开一个思想整顿大会。宣传科是喉舌,类似的活动必然是挑大梁的。具体到科时,这种事情挑大梁的是老王,他负责思想教育,相关方面的资料和领导讲话稿都要由他来起草。当时阿今初来乍到,科里有什么事都爱抓他。这件事老王更不会放过他——因为他是新警察,有切身体会。抓了他,老王发现还真顶用,首先所谓的“新警察的故事”,说起来大家都知道,但要原汁原味写出来,过了这村谁开得了这店?手机上都删了,网上搜索,搜出了无数个页面,进去看都是“警察的故事”,文不对题,不是那么回事。怎么办?这属于资料收集的活,粗活,老王摊派给阿今。
没想到,阿今居然当场写出来了,让老王又惊又喜!
真正的惊喜还在后头,事实证明阿今不但记性好,领悟力也是蛮强的。老王其实对阿今是有敌意的,因为都是靠笔杆子吃饭的,属于同行,不免相轻。老王想,你阿今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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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会写新闻稿,但写领导讲话稿行吗?新闻和讲话稿是两回事,前者是就事说事,说一不二,后者要高屋建瓴,以一当十,高谈阔论。阿今新到机关,上下情况不熟,领导讲话的风格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来高屋建瓴,高谈阔论?明知不行偏让你干!老王叫阿今先拉个初稿,目的就是要看他出洋相。阿今深感不妥,但又不敢拒绝,只好咬牙领命。当然是件苦差事,阿今熬更守夜,临时抱佛脚,研看了几大本资料合订本,又照样画葫芦。总算把初稿拉了出来。老王看过说不错不错,还拍着阿今肩膀夸他不简单。阿今听了自然很高兴,心想一定是还行吧,因为老家伙一般是不会随便肯定一个新手的。哪想到,没过几天,科长找到阿今,对他有所指地说了一些如何怎样写领导讲话稿的常识、要领,完了郑重告诫他,新来机关一定要谦虚谨慎,多请教老同志什么的。听话听音,阿今听科长这么一说,自然明白准是他的东西没写好,老王夸他是假的,在科长面前倒是说了真话。为此,阿今心里如何惴惴不安、疑虑重重姑且不讲,叫他不理解的是,老王为何不当面批评他,反而要去科长面前数落他?这件事多少让阿今对老王有了看法,觉得他心术不正,连个同情心都没有。其实,对像他这样一个羽毛未长的新同志,有什么话不好当面说的?
再讲,到了开会这天,听完局长照本宣科的报告,阿今傻掉了。因为他发现局长说的这一稿和他写的那一稿几乎雷同,开头,结尾,中间,遣词造句,感叹议论,甚至连举的几个事例,都是他的心血。通篇最大的出入是多了一段训词,指责某些警察对这个歪曲警察形象的故事“情有独钟”,居然能够只字不漏地背下来。尽管是不指名的,但在阿今听来简直就在骂他。无地自容,悔恨交加!这天晚上,阿今回到宿舍痛哭了一场,他心里怨啊,恨啊,难过啊……
老王,小老王,你欺人太甚!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阿今觉得自己没理由不怕他。
老王,或者说小老王,比科长小两岁,干公安却晚了十多年。老王以前是武警部队上的,历任A省武警总队B市支队警卫连战士、班长、排长、副指导员、副营职宣传干事,五年前转业到本科,做了科长的同仁(那时科长还不是科长)。老王这人最叫人佩服的是拉关系无坚不摧。,转业到公安局没半年,局里不管哪位领导的家门,老王都踏得进去。踏进去,有时是闲聊天,更多时候是烧高香。
给领导烧香这是门艺术,同样一座庙宇,共同一束香,不同之人有人烧得进去,也有人烧不进去。烧而烧不进,叫弄巧成拙,阿今给科长送茶叶其实就是这样的。这里面可是大有道道的:老王烧香可谓独有高招,他经常先叫爱人孩子打前锋,打通了才自个儿出面。他脸皮厚,心理素质也好,只要谁被他接触上后,总是经常有意无意去跑跑,走走,不管你爱理不理,他一概笑眯眯地进,笑哈哈地出,好像他生来就跟你老相识似的。这是本事呢,他天生有这本事。
且不管领导对他到底如何,可经常进进出出,往往来来,毕竟叫旁人心虚,是否是?
就是。
这是老王的一个可怕之处。
还有个更可怕的,就是他欢喜搬弄是非,背后捣鼓人。他这种做派几乎已成了他生命的一个组成部分,是他克敌制胜的法宝。要讲平时他总是表现出一副安分守己与世无争的模样,待人彬彬有礼,说话温软和气,动作慢条斯理,很容易让人以为是个懦弱之辈。可本质上,他是个十足的小人。小人有的毛病:虚荣势利,妒贤嫉能,欺软怕硬,阳奉阴违,哗众取宠,笑里藏刀,绵里藏针等等,十八般武艺,他都有。总之,他有明显的两面性,对上人模狗样,奴颜婢膝;对下表面温和,实质居心叵测。同事间谁要是有什么不投他心,冒犯了他,甚至有哪样东西稍微强过他,他便耿耿于怀,然后绞尽脑汁捣鼓你,诋毁你。他可以把你在别人面前说得跟个鬼似的,也可以把鬼捧成天使,把天使打人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