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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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7- 第3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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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熙攘的体育馆,在雪后是那么清冷。水泥地遍是歌迷们扔弃的门票、易拉罐、荧光棒、宣传照。室外篮球场上,几个男孩正呼哧呼哧地打篮球。因为地滑,他们不得不放慢动作,这样看上去,他们就像是电影里回放的慢镜头。还有个身材臃肿的老头,绕着篮球场倒退着跑步。另外有两个老太太,并排站在雪地里,吊着风箱般的嗓门齐唱《红梅赞》。 
  林红在体育馆门外发现了米粒。馆门紧锁,她坐在台阶上。林红走到她身边时,她正仰头喝着什么。当她看到林红。便把瓶子朝林红晃了晃。林红这才发觉那是瓶白酒。这么冷的天,这姑娘一个人坐在这儿喝白酒?林红不相信似的把瓶子拎起来,原来是瓶半斤装的六十二度杏花村汾酒,已下去近半瓶。米粒没说啥。只用手掌拍了拍台阶,示意林红坐在那里。林红从兜里抠出团脏兮兮的手纸,擦了擦,犹豫着坐了。米粒这时却不说话,把头夹在两腿中问,耸着窄小的肩,嘤嘤哭出了声。林红就又从兜里抠出那盒香烟,划了火柴点,点了两根却都灭了。米粒眯缝着眼,用手替她遮了风。林红胡乱吐着烟圈,便听米粒哭丧着说: 
  “给我一根。” 
  两个女人就坐在那里抽烟。米粒看样子是个老烟鬼了。边吸边不时灌口白酒,每灌一口,就探着头咳嗽不止。林红最是惧怕白酒浓烈的味道。她一把将酒瓶抢过,毫不犹豫地泼掉。米粒也不哭了,愣愣地盯着空酒瓶,说:“春春走了。” 
  “走就走吧。” 
  “我很累。” 
  “有谁不累呢……不累的都变成了鬼。” 
  “我男朋友跟我分手了啊。” 
  “分了……就分了……你这么年轻……有的是好的。” 
  “可我就喜欢他!” 
  林红就想起下午打电话时她提到的那个叫“王小峰”的人。除了王小峰难以忍受米粒的脾气,怕是再也找不出他们分手的缘由。 
  “我们明天就期末考试了。” 
  “……好好考……” 
  “可我连一科都没看。” 
  “不及格……能补考吗?” 
  米粒哭得更加绝望,“我已经有五科不及格了!” 
  “虱子多了不咬,都五科了……再加上一科……也没啥……” 
  “要是六科不及格,就被学校开除了啊!我都上大二了啊!多丢人啊!” 
  林红真的不知道要如何劝慰她。她哆嗦着将烟头掐了。“你会没事的。没有趟不过去的河。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学校。” 
  “别走!陪我待会儿!”米粒嘶嚷道,“陪我待会儿!” 
  林红复又坐好,将羽绒服裹得更为密实。下了雪天就格外冷,人跟没穿衣服似的。她突然想起上高中的时候,每每雪停,她就拽上岑红去堆雪人。她们堆的雪人跟别人的不一样。她们堆的雪人一个身子长着两个脑袋。都梳着用玉米穗编织的长辫子。 
  “你是我嫂子的好朋友,我告诉你,他们该离婚了。”米粒站起来,将那个空酒瓶捡过来,抱在怀里,用脸轻蹭着,“我好热。我要爆炸了。我马上就要爆炸了!” 
  林红的心提到嗓子眼,“他们为什么要离婚……他们不知道有很多人羡慕他们吗……” 
  “赵小兰回来了。” 
  林红的耳朵猫一样耸动着。这个女人的名字终于从别人的嘴里蹦出来。这个女人的名字很嫩生,像春天没割过头茬的韭菜。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漠不关心,“她从哪儿回来的?” 
  “谁知道她从哪儿回来的,反正她带着个女孩回来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她就找我哥。” 
  “找你哥……干什么?” 
  米粒没有回答。她直起身,将那个空酒瓶扔了出去,接着,清脆的、悦耳的玻璃器皿破碎的声音在远处回荡着。米粒倚了林红坐下,变魔术般从怀里又掏出瓶白酒,似乎是怕林红阻止她继续喝下去,她拧瓶盖的动作异常麻利。林红看着她将酒瓶插进嘴里,咕咚咕咚着咽下一大口。“好爽啊!我表哥命里注定要走桃花运,从幼儿园就走,一直走到现在,你信不信?” 
  “信。”林红低头。她怎能不信?算上这次,她只见过他三次。第二次是他们回唐山摆喜筵。岑红高中是班长,很有号召力,那些同学差不多全到。同学们大都没考上大学,不是在化肥厂修理机床,就是在清洁队扫大街,要么就在手套厂当女工,即便做生意的,卖些厨房用具服装小百,也赚不了几个子儿。他们觉得在外省工作的岑红还能惦记他们。还能邀请他们喝喜酒,当真是给他们长脸的事。这些人哪个不喝个半斤八两?他们把岑红和李永灌得烂醉。尤其是岑红,本是男子性气,又跑了几年业务,喝酒有两把刷子,从不服软的。等林红把这对新婚夫妻送回宾馆,岑红_…一头就栽倒在床:很快打起鼾声。李永踉跄着去厕所呕吐,林红忙去搀扶,李永反身一把将她抱住。他的气力大得惊人。她至今还记得他火热、柔软、蜂蜜般甜美的舌头来回舔着她的两个耳蜗,舔得她浑身酥痒喉舌干渴。当时她为何没一把将他推开?她还记得他的大拇指和食指细细地抚摸她的乳房,孩子撒娇似的说,我喜欢你害羞的样儿,亲亲宝贝……厕所墙上挂着面破了边的镜子,镜子上满是大朵大朵的粉色花朵。她看到一双惊恐的眼睛在蔷薇花瓣中辗转飘移时隐时现,瞳孔中透着恍惚的、微弱的、丝丝缕缕的光亮……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米粒打个酒嗝,“从前有两户人家,住隔壁,丈夫都是哈尔滨的,又都在煤矿上班,老婆呢,都在制药厂财务科,平日你来我往,关系好得赛过一家人。”她扭头问林红,“还有烟吗?”林红颤抖着点了根,忙低着头递给她。“两家呢,一家是女孩,另一家是男孩,同岁,从小一起玩大的。男孩长得漂亮,性子柔。学习还好,女孩呢,细眉吊眼的,满脸雀子,大大咧咧像个男孩,考试总是倒数第一。后来,女孩考上了职中。男孩上了重点中学,这时,两家都住上了商品楼,一家在昌盛街,另一家在华容街,隔了七八里路。虽不住邻居了,走得却比以前更近。这家炖了两条梭鱼,也要骑上自行车,花上二十分钟去给那家送一条……高二那年寒假,女孩老说肚子疼,她妈就带她去医院检查。”米粒瞄准酒瓶,将烟灰耐心地弹进去,烟星不时在玻璃瓶里闪着忧郁的碎光。“医生说,孩子多大了?她妈说十六啊,刚过的生日。医生就说,你这个妈咋当的?你到底是不是孩子亲妈啊?你是傻子还是疯子?你闺女怀孕都八个月了……” 
  林红屏住呼吸。下面的情节已不难想象。这个时候,那个练习跑步的老头从她们身边踱了过去,不时狐疑地回头看她们。米粒尖着嗓子嚷道:“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老色鬼!”林红—把捂住她嘴巴。“你胆子真小!你们乡下人是不是都这德性?”米粒有些不屑地吐口痰。“后来,女孩她爸妈差点把女孩打死,女孩就是不把那个男人的名字说出来。据说,她的后背被她爸爸用笤帚抽烂了。能说什么呢……再后来,他们全家就搬走了,工作房子都不要了,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再后来呢,半年前,这女孩回大同了,她今年也三十多岁了吧?跟你一样,是个老女人了,她带着个十四岁的闺女……” 
  “你知道赵小兰的电话吗?” 
  “知道怎么样?” 
  “告诉我。我想跟她谈谈。我知道她很可怜……可是……” 
  “知道怎么样?不知道又怎样?告诉了你又能怎样?你以为你是谁?我明天考试照样他妈的不及格!”她的眼泪刷刷流下来,“你说,我要是真被开除了,该多丢人啊!王小峰会看我笑话的!” 
  林红缓缓站起来。林红走了。林红走得非常慢。 
  “别走!别走!你别走!你给我站住!你他妈一身猪肉味,有什么牛B的啊!” 
  夜深如海。她再次拨了妹妹的手机,虽然很晚了,但妹妹的手机并没有关。过了会儿便有人接了,是个男的,这是个中年人,但明显不是那个长酒糟鼻的出租车司机。他的声音像是绷得直直的钢丝,平平的,细细的,鼻音很重却有金属回音。他问林红是谁。林红说我找我妹妹。男人沉默了半晌,然后说你妹妹睡着了,刚刚睡着的,你是林红吗?你现在在哪儿?要我把她叫醒吗?你现在在哪儿? 
  林红没有回答,直接关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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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红是在体育馆北边的马路上看到李永的。李永倚着那辆警车。就那么着凝望着越走越近的林红。在路灯下,这男人的面孔如此陌生。十六岁时的李永是什么样的?他又过了一个什么样的寒假? 
  林红还依稀记得十六七岁的韩小雨。他比她低一届,上初三。她晓得他是因为他在学校里很有名。他有名的原因颇多,他有三个哥哥,其中两个蹲过监狱,韩小雨继承了他兄长们的剽悍习性,脸上常贴着膏药晃来晃去。他在英语课上看黄色小说被老师逮到。校长在全体会上点名批评。林红没想到高中毕业后会跟他成为肉联厂的同事。他那时安分多了,他三哥因为抢劫刚刚进了监狱。虽是同事,见了面也极少打招呼。两年后,林红在厂里成了新闻人物:她父母车祸身亡,肇事方赔了林红和妹妹八万块钱。韩小雨就是从那之后追林红的。那时林红跟妹妹住平房,经常停水。韩小雨下班后就跑到她们家,将水缸挑得满满的,将庭院里种的豆角、茄子浇得精透。起先林红很是厌恶他,以后就慢慢习惯了。有时候她看着他光着膀子,浑身油亮,挑着两担水就像个欢快的剃头匠,心里是一种暖暖的疼。有一次,她接连几日没见到他,隐隐有些失望。后来听人说,他病了。林红就买了些水果罐头探望他。他很是快活的样子。他娘是个瞎子,信佛,每年三月初八都去百里开外的庙里烧香。他说这次去,公共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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