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的饕餮大餐,变成遗失在火车站候车大厅里的猪肉,变成天空里……云朵最肮脏的一部分。
“林红啊!你在……哪里啊?”是岑红。她的声音虚弱而焦虑。
“空军大院旁边,有个小花园。”林红冻得鼻子通红,不停流着鼻涕。
“那个啥,林红,听我说,今天李永有事,我们还是别去云岗石窟了吧,好吗?我们去慈云寺,慈云寺近。你在小花园等我,我这就去找你!你……你别乱跑啊……”
林红又给米粒电话,还是关机。她不想等岑红,她想还是去学院等米粒吧。或许可以让传达室的门卫查一下花名册。她在小花园里又徘徊几圈。等她打定主意,她看到岑红从一辆出租车里出来了。岑红搭的那辆出租车停在离她不远的路边,后面的两辆也跟着停下来。岑红神色慌张地小跑过来,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嘴唇不停地颤抖,她的手焦躁地握着林红的手,林红能感觉出她的手也在颤抖。
林红说:“你怎么了?你怎么紧张成这样呢?对了,你手头有零钱吗?我今天不想去慈云寺了,我想待会儿打车去找个人。我身上就剩下两块钱了。” “有啊。”岑红急忙去掏钱包。可是掏遍了全身也没有找到。她朝林红僵硬地笑了笑说:“真是的,出门太仓促了,忘了带钱包。”
“没事的,”林红轻柔地说,“我有银行卡。待会儿去支领一些好了。”
“让我再看看,”岑红又把全身搜了一遍,后来终于找到枚一元钱的硬币。她苦笑了一声,将那枚硬币攥了攥,张开手心,朝它吹了口气,然后她交错了几下左右手,胳膊伸得直直的,对林红说:“猜一猜,在哪个手心里?”
林红笑了。这是她们在少女时代经常玩的游戏。林红很少猜错,而岑红则很少猜对。林红将那枚硬币放在掌心,幽幽地说道:“岑红,你还记得吗,上高中的时候,一块钱能买二十块糖瓜子。”岑红没有回答,林红就接着说,“有些事你别担心,我会帮你办好的。”她把头斜靠在岑红宽厚的肩膀上,耳朵不时蹭着岑红的衣服,“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的理想吗?”说到“理想”这两个字时,她似乎有些羞赧。于是她的声音便更微弱了。“我想变成一块小石头,在大海底下,最深的地方,待着,不用说话,不用想事,不用动弹,只能看到鱼在游泳。海藻飘来飘去。”她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她真的变成了一块大海深处的石头,“你咋了?为啥不吭声呢?”
岑红一直没有说话,她整个粗大的身坯都在打着寒噤。等林红环顾四周。才发现有四五个警察像群清冷的猎狗,正在慢慢朝她围拢。他们手里拿着枪。也许子弹都已经上膛了。在那些警察里,她发现了李永。他两手空空,面无表情地逡巡着她。林红马上明白过来,她突然一把将岑红抱在怀里。
岑红能感到她瘦小干枯的乳房顶着自己的乳房。后来,林红凌乱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对她耳语道:“我想为你办件事……可还没办成……”她最后一个动作是蹲伏下去,似乎想从旅行包里掏东西。
警察就是这时蜂拥而上的。
他们很轻易地就将她按倒在脏兮兮的雪地上。
她那么瘦,身子骨那么轻巧,她没有丝毫反抗,只是嘴里嘟囔着:“岑红……岑红……你的蔷薇……”
那个旅行包被警察拎走了,李永对一个面色铁青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他从破旅行包里掏了件东西,朝岑红疾步走来。
岑红脸上的肌肉不时抽搐,嘴巴张得大如核桃,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接过李永递过的东西,是盆微型蔷薇。小巧玲珑的花盆,盛开着两朵粉红蔷薇。单瓣蔷薇在寒风里瑟瑟抖动,发出极细小的呜咽声。岑红又去看林红,已然没有她的踪影。那些警察,富康出租车。统统消失在众多拉煤的大卡车中了。岑红哆嗦着,把那盆蔷薇藏进羊绒大衣,细小的花朵从袄兜里支棱着伸将出来。她将一把药片塞进嘴里,咕噜着喉结艰难地咽下,然后情不自禁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泪就是这时淌下来的。她用粗大的手掌抹了把自己进刺的脸。她觉得困极了,可眼睛依然睁得大大的。
2007年1月19日
(责任编辑 宁小龄)
。14:42
李十三推磨
陈忠实
“娘……的……儿——”
一句戏词儿写到特别顺畅也特别得意处,李十三就唱出声来。实际上,每一句戏词乃至每一句白口,都是自己在心里敲着鼓点和着弦索默唱着吟诵着,几经反复敲打斟酌,最终再经过手中那支换了又半秃了的毛笔落到麻纸上的。他已经买不起稍好的宣纸,改用便宜得多的麻纸了。虽说麻纸粗而且硬,却韧得类似牛皮,倒是耐得十遍百遍的揉搓啊翻揭啊。一本大戏写成,交给皮影班社那伙人手里,要反复背唱词对白口。不知要翻过来揭过去几十几百遍,麻纸比又软又薄的宣纸耐得揉搓。
“儿……的……娘——”
李十三唱着写着,心里的那个舒悦那分受活是无与伦比的,却听见院里一声呵斥:
“你听那个老疯子唱啥哩?把墙上的瓦都蹭掉了……”
这是夫人在院子里吆喝的声音,且不止一回两回了。他忘情唱戏的嗓音,从屋门和窗子传播到邻家也传播到街巷里,人们怕打扰他不便走进他的屋院,却叉抑制不住那勾人的唱腔,便从邻家的院子悄悄爬上他家的墙头,有老汉小子有婆娘女子,把墙头上掺接的灰瓦都扒蹭掉了。他的夫人一吆喝,那些脑袋就消失了,他的夫人回到屋里去纺线织布,那些脑袋又从墙头上冒出来。夫人不知多少回劝他,你爱编爱写就编去写去,你甭唱唱喝喝总该能成嘛!他每一次都保证说记住了再不会唱出口了,却在写到得意受活时仍然唱得畅快淋漓,甭说蹭掉墙头几页瓦,把围墙拥推倒了也忍不住口。
“儿……啊……”
“娘……啊……”
李十三先扮一声妇人的细声,接着又扮男儿的粗声,正唱到母子俩生死攸关处,夫人推门进来,他丝毫没有察觉,突然听到夫人不无烦厌倒也半隐着的气话:
“唱你妈的脚哩!”
李十三从椅子上转过身,就看见夫人不愠不怒也不高兴的脸色,半天才从戏剧世界转折过来,愣愣地问:“咋咧吗?出啥事咧?”
“晌午饭还吃不吃?”
“这还用问,当然吃嘛!”
“吃啥哩?”
这是个贤惠的妻子。自踏进李家门楼,一天三顿饭,做之前先请示婆婆,婆婆和公公去世后,自然轮到请示李十三了。李十三还依着多年的习惯,随口说:“黏(干)面一碗。”
“吃不成黏(干)面。”
“吃不成黏(干)的吃汤的。”
“汤面也吃不成。”
“咋吃不成?”
“没面咧。”
“噢……那就熬一碗小米米汤。”
“小米也没有了。”
李十三这才感觉到困境的严重性,也才完全清醒过来,从正在编写的那本戏里的生死离别的母子的屋院跌落到自家的锅碗灶堂之间。正为难处,夫人又说了:“只剩下一盆包谷糁子,你又喝不得。”
他确凿喝不得包谷糁子稀饭,喝了一辈子,胃撑不住了,喝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吐酸水,清淋淋的酸水不断线地涌到口腔里。胃已经隐隐作痛几年了。想到包谷糁子的折磨,他不由得火了:“没面了你咋不早说?”
“我大前日格前日格昨日格都给你说了,叫你去借麦子磨面……你忘了。倒还怪我。”
李十三顿时就软了,说:“你先去隔壁借一碗面。”
“我都借过三家三碗咧……”
“再借一回……再把脸抹一回。”
夫人脸上掠过一缕不悦。却没有顶撞,刚转过身要出门,院里突响起一声嘎嘣脆亮的呼叫:“十三哥!”
再没有这样熟悉这样悦耳这样听来让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感觉到快乐的声音了,这是田舍娃嘛!又是在这样令人困窘得干摆手空跺脚的时候,听一听田舍娃的声音不仅心头缓过愉悦来,似乎连晌午饭都可以省去。田舍娃是渭北几家皮影班社里最具名望的一家班主,号称“两硬”班子,即嘴硬——唱得好,手硬——耍皮影的技巧好。李十三的一本新戏编写成功,都是先交给田舍娃的戏班排练演出。他和田舍娃那七八个兄弟从合排开始,夜夜在一起,帮助他们掌握人物性情和剧情演变里的种种复杂关系。还有锣鼓铙钹的轻重……直到他看得满意了,才放手让他们去演出。这个把他秃笔塑造的男女活脱到观众眼前的田舍娃,怎么掂他在自己心里的分量都不过分。
“舍娃子,快来快来!”
李十三从椅子上喊起来站起来的同时,田舍娃已走进门来,差点儿和走到门口的夫人撞到一起,只听“咚”的一声响,夫人闪了个趔趄,倒是未摔倒,田舍娃自己折不住腰。重重地摔倒在木门槛上。李十三抢上两步扶田舍娃的时候,同时看见摔撂在门槛上的布口袋,“咚”的沉闷的响声是装着粮食的口袋落地时发出的。他扶田舍娃起来的同时就发出诘问:“你背口袋做啥?”
“我给你背了二斗麦。”田舍娃拍打着衣襟上和裤腿上的土末儿。 “你人来了就好——我也想你了,可你背这粮食弄啥嘛!”李十三说。
“给你吃嘛!”
“我有吃的哩!麦子豌豆谷子包谷都不缺喀!”
田舍娃不想再说粮食的事,脸上急骤转换出一副看似责备实则亲畅的神气:“哎呀我的老哥呀!兄弟进门先跌个跟斗,你不拉不扶倒罢了,连个板凳也不让坐吗?”
李十三赶紧搬过一只独凳。田舍娃坐下的同时,李夫人把一碗凉开水递到手上了。田舍娃故作虚叹地说:“啊呀呀!还是嫂子对兄弟好——知道我一路跑渴了。”
李十三却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对妻子说:“快,快去擀面,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