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3年第6期》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当代-2003年第6期- 第59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豢占渲胁煌奔涞牟⒅谩闭庖辉颍砥涫挡⒚挥惺裁础昂笙执饕濉钡睦砟睿庋哟砼帕写看馐俏奶趾酶髦植煌墓凵涂谖丁<负跛斜褡髌范加貌实拼蛄斯猓夜嗟厥褂昧撕焐吐躺行┑胤交估诵┢俨嫉疲簧俦竦亩亲永镒坝幸簧烈簧恋牡婆荩靡恍┕壑诖缶」志醯檬恰案呖萍肌薄R粝焐璞咐锎鐾直粗倒叩牧餍幸衾郑惺被嵬O吕幢ǜ嬉幌抡颈热慕骨榭觥!�
  “现在五位高手都已经各就各位,看他们个个飒爽英姿,气概非凡,究竟他们能不能都站足20分钟,如果都超越了20分钟又能坚持多久,究竟哪一位能坚持到最后,又究竟能不能打破上周由王英宾先生创造的68分钟的站冰记录,请大家一起关注……”经理自己广播,声音像蟒蛇般在冰雕间游走…… 
  小螺蛳今年刚二十,可是已经有了五年的打工史。五年里他换过多少地方,让多少老板接收过表扬过又让多少老板斥骂过炒过鱿鱼,连他自己都算不清了,但他干的工种很单一,就是杂工,不管是在广东顺德的玩具厂、厦门开发区的食品厂,还是天津的一家招待所,以及这边的几家饭馆,他的活计无非是打扫卫生,处理垃圾,以及被老板甚至仅仅比他地位高一级的比如说修理工、二厨什么的吆喝来支使去地干最脏最累最麻烦最琐碎的那些个活儿。他和许多农工一样,从第一份工作开始,就是不断地去投奔家乡先去一步的人,这里工厂倒闭了,那里老板翻脸了,或者白干几个月硬是不发工资乃至供不上饭了,还有时候是忽然听说哪里能住得好工资高,自己辞工乃至不辞而别地跑掉,所投奔的新处所,一定是有个家乡先去的,诸如四舅、八姨、阿旺哥、潘七爷……叫得很亲,其实未必真有多少血缘关系,即如明天将去投奔的那个二叔,也并非他父亲的胞弟或堂弟,不过是邻村的一位曾跟他父亲一起合伙种过卖过西瓜的乡亲罢了。这种蛛网般的勾连关系,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中国农村民工的流动规律,更完全决定着小螺蛳这类存在的生命轨迹。 
  小螺蛳怕热不怕冷。在南方打工的那些记忆里,酷热难熬的种种细节椎心刺骨,到了北方以后,有时候还会在冬夜里被热梦惊醒。所以小螺蛳开始站冰时表现得非常轻松。他站在一只巨大的冰象前面,按规定,脚踩一块冰地板上的三合板,这块木板大约一平方米,既起着不至于冻到站冰者脚心的作用,也限定了站冰者的移动范围。按经理宣布的游戏规则,站冰者可以在木板上略微改换些姿势,比如立正变稍息,稍息重心左右转换,身体轮换朝向左右,单手或双手可以叉腰,有时双臂也可以抱在胸前以凸显胸肌,但不许屈蹲摆臂尤其不允许做操。小螺蛳身高虽然只有1米67,发育还不甚充分,但自成比例,看上去有小白杨挺拔朝天的感觉,那背后的大冰象跟他组合在一起,又让人觉得他是个印度的驯象少年。有几个比他还大几岁的白领女士站在他前面的冰台下指指点点,很大方地评论他的体态,有的还说希望他能成为今晚的大奖获得者。小螺蛳一手叉腰,耳朵里依稀听到些美誉,眼睛不敢跟发出声音的人交流,只望着对面顶棚的冷气管道,这样扬起下巴的他便显得添了几分傲气,欣赏他的观众有的就对他喊:“小伙子,加油!坚持!” 
  其实小螺蛳只想坚持过20分钟得到100元。100元对他是个很大的数字。他各处当杂工,管吃管住外,月工资基本上都是350元,没有带薪休息日,如果请一天假,那要扣12元工资,如果连请两天假,老板准不耐烦,那就等于自动辞工了。他每月发了工资都及时给他爸寄回250元。100元对他来说意味着八天多的工资,现在却只需要站足20分钟就能获得,这真是天上掉馅饼的事,要是每星期都来站20分钟,那一个月下来就比天天干十来个钟头杂活还挣的多哩,但这冰雕展经理说了,一个展期里,一个参赛者只能参加一次。行呀,一次就一次,今天能这么轻省地挣个100元,美事儿! 
  他听见观众里有人说到上电视什么的,那声调里很有些讽刺的味道,意思是瞧这些个站冰的那副神气样,以为自己能上电视还是怎么着?小螺蛳心里一阵酸楚。他是真的上过电视镜头的啊,信不信由你…… 
  小螺蛳最不愿意人家问他家里的事,尤其不愿意人家哪怕是好意地问到他的父母。他爸是个三世单传,他爷爷奶奶早就过世,孤苦的他爸一度是村里最穷的人,周围各家陆陆续续全变成一水的新砖瓦房了,他爸却还住在歪歪扭扭的草顶土屋里,三十好几了还娶不上媳妇。但二十一年前终于娶上了他妈,据说夫妻挺恩爱,家里的景况也开始好转。谁知十七年前,他三岁的时候,忽然来了一群穿制服的人,宣布他妈是被人贩子拐骗来卖给他爸的,人家费了好大劲,才把那属于团伙的人贩子抓获,证据确凿,顺藤摸瓜,摸到他家,来解救他妈,要护送回几千里外的一个山村去。他爸吓蒙了,说不出话,他妈紧抱着他,也不说话,只是哭,意思是并不愿意回去。当时跟来了电视台的记者,打开强光灯,录下解救被卖妇女的一幕,那一幕里就有小螺蛳,缩在他妈怀里哇哇大哭。据说电视台播那纪实节目时,还特邀了几位嘉宾发表意见,一位省妇联的女士,很富态,很斯文,但发言很尖锐,她说不能只是惩治拐卖妇女的人贩子,更该惩治购买媳妇的人,没有买方,卖方才能绝迹。她那义正词严的发言影响很大,流传久远。但节目播过了也就算了。无论是村里、乡里、镇上还是县城,都没有任何机构或个人来起诉他爸。他爸当时给过号称媒人的人贩子1000块钱,其中800多元是借的债,直到他妈被解救走还剩下个尾巴没还完,人们都说他爸闹了个人财两空,是个可怜虫,难道还需要把这样的可怜虫抓进监狱关起来吗?连一位副县长也不跟那位妇联女士同仇敌忾,他说:“该惩治的是咱们这里的穷根子。”当然这都是小螺蛳上了镇上中学才断断续续听说的。他爸在他妈被护送回乡以后,没多久也就平静下来,后来种瓜赚到些钱,把土草屋也改造成了砖瓦房,虽说周围有的人家又把砖瓦房改造成水泥预制件盖成的外头贴白瓷砖有大玻璃窗的小楼,他爸却并不眼红,只是一心一意地供他上学,说一定要把他送进大学里去。但是小螺蛳没上完初二上学期就辍学了。那是因为有一天,他爸酒后开着拖拉机运瓜进城,半路上出了车祸。当人们把他爸从血泊里扶起来时,他爸竟还哼着那边地方戏里的唱段,推开扶他的人,扭扭绊绊地朝医院方向走,再次摔倒后,人家去救他,他晕过去前吐出的一句话是:“别跟小螺蛳说……”万幸的是他爸没死。但他爸伤残后只能在家编点草帽什么的换点小钱,于是小螺蛳就开始了外出打工的生涯。他爸每回到乡干部办公的地方取小螺蛳寄来的汇款单,总要自豪地说:“养儿得靠啊!”村里的人们见了他爸,也往往会主动跟他爸说:“真真是养儿得靠啊!”但有时也会在他爸走远后,望着他爸背影,感慨地议论:“小螺蛳他妈该还在吧?又嫁了谁呢?又生了几胎?还记得小螺蛳吗?” 
  小螺蛳对自己母亲的秘密,主要得知于中学教他们班语文的那位老师。那是个瘦高的女子,她的一个姨嫁给了小螺蛳他们家的邻居,她常去他们村串门,见过他妈,老师说他妈个子矮,皮肤黑,但是眉眼挺清秀,喜欢用梳子蘸着花露水梳头发。小螺蛳不得不辍学外出打工,去跟那老师告别,老师知道他别的功课平常,只喜欢语文,但作文水平也不敢恭维,惟独造句常能给人意外之喜,就送给他初二下学期和初三上下两学期的语文课本,让他自学,又送他好厚一本成语典故词典,小螺蛳外出打工一直带着,这样他就不用再准备枕头了,这几本书用衣服一包,就是他的枕头。去年小螺蛳回家探亲,又去见那老师,他说看了课本里鲁迅写的《祝福》,问:“贺老六是个好人还是个坏人?”老师一愣,回答他:“从来没人这么去考虑过啊,当然是好人啦!”小螺蛳就绷着脸说:“他购买媳妇,跟人贩子同罪。没有买的,哪有卖的?”说完,眼睛朝窗外望,脸上的神色难以形容。老师盯着他,心里滋味复杂,半晌说:“你长大了。真的长大了。”小螺蛳就说:“人长大了,该有理想对不?您知道我的理想是什么?”老师望着他,心里替他盘算,他沉稳地说:“我的理想,一是好好赡养我爸。不,这是二。一是……我一定要找到我妈。”老师说:“如今找也不难。怕的是……你妈那个情况……复杂了。”小螺蛳说:“她复杂她的。我的理想很简单,就是到她跟前叫她妈,跟她合拍一张彩色照片,以后永远装在钱包里,时时能方便地看。”老师就再没搭腔,稍后,仿佛有虫子飞进了眼角,缓缓地伸出一根手指头去抹。 
  这个有着非常具体的理想的二十岁小伙子现在站在冰上。他渐渐感到寒冷像排排针尖在点击他的肌肤。他对自己说,你不该怕冷,你怕的是热啊。确实,不管哪个季节,在厨房里干活的那个热啊可真难熬。特别是大厨颠锅的时候,喷出的火不能叫火苗更不能叫火舌,那是地道的火妖精,蹿起老高,仿佛要往每个人肩膀上跳,每当那时候,他就觉得自己身体里又炸出汗来,可是毛孔已经被原来的汗水黏住堵塞了,整个人就仿佛先给闷到煲罐里,又给倒在了铁板烧上。最难忍耐的时候,趁老板不在,二厨带头,他们轮流去把大冰柜的柜门打开,把身子冲着那冒出来的冷气,先前面后背面,或者转圈儿,求个痛快……但现在怎么会并不痛快呢?多少分钟了? 
  小螺蛳就尽量去想他妈,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