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都八岁 作者:皮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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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都八岁 作者:皮皮- 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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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都看见那个突然拐进月亮门。并想通过月亮门的孩子向前伸着双手,仿佛一架即将起飞的飞机一样号叫着。他的面孔对我们来说是陌生的,一定是外院的孩子。鲜血像一条红线似的流下来,我射出的箭扎在他的左眼睛里。他张着大嘴,没有用手去捂自己受伤的左眼。 
  我想走过去,替他把箭拔出来。我想他一定疼坏了。可我动不了,我甚至不能把嘴里的口水咽下去。所有的孩子都变成了花坛旁的石雕,一动不动。 
  这时,我心里的一个声音轻轻说道:〃不好了。〃 
五
  我的第一次恋爱开始得很晚,也有些不同寻常。她是个很好看的女人,我认识她时她已经离婚,和她的儿子一起生活。那个瘦弱的男孩儿,在他八岁那年的一个晚上,在他母亲的诵读声中睡着了。她还留在孩子旁边,呆呆地看着儿子熟睡的脸。我把双手轻轻放到她的肩上她便哭了。 
  她偎在我怀里,告诉我两年前的那件事。她的儿子在幼儿园将另一个孩子的耳朵扎坏了。她被叫到幼儿园时,那个孩子已经被送到医院。她突然问老师,自己的儿子在哪儿,因为那个老师一直在讲另一个受伤孩子的事。 
  他们找遍了整个幼儿园,都没有发现她的儿子。老师说他一定是因为害怕躲起来了。她走近孩子们的大衣橱,拉开橱门,看见自己的儿子蜷缩着躺在衣橱的横板上,她说,〃那以后,我仇恨一切。〃 
  我向这个女人求婚了,虽然她比我大九岁。我一心一意地想成为她孩子的父亲,并不是因为她仇恨一切。我能够想象她看见衣橱中自己儿子的眼神时所感到的刻骨铭心的巨大疼痛。这疼痛带来仇恨,就像怀孕带来孩子一样,她是个善良的女人。 
  她那么婉转地拒绝我,她说,你还年轻,你为什么要那么做?我说我能理解这一切。她认为这不可能,我只好对她讲起我的那个傍晚。 
  夕阳沉默以后,天突然就暗了下来。我坐在锅炉房屋顶的旧烟囱旁,看着爸爸或者妈妈喊回自己的孩子。他们都是先叫小名,然后喊出让这些孩子回家的理由——吃晚饭。 
  我一点儿也不饿,坐在锅炉房的屋顶,我能看见一切:楼门,空地,花坛。爸爸妈妈都是刚到楼门口,就被邻居通知,没进屋便奔医院去了。妈妈又回来过一次,我想是取钱。她站在楼门口跟孙姥姥说了半天。我相信她没有问自己的儿子在哪儿,因为孙姥姥立刻回屋去了,甚至设四下张望一下。 
  天越来越黑了,我闻着别人家的菜香睡着了。第一声寻找刘大宝的呼唤立刻叫醒了我。我好像一直在等待这呼唤。但我没有马上回答,我心里充满忧伤:直到现在才想到我! 
  〃大宝啊!〃是孙姥姥在喊,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是多么害怕被人忘了啊。 
  我从锅炉房上顺着铁梯子爬下来。落到地面时我用袖子擦干了眼泪。我走到孙姥姥身后,捅捅她的腰,她吓了一跳,但马上又搂过我的脑袋。在她的泪水还没滴到我的头上时,爸爸骑车回来了。他走近我们,把我从别人的怀里拉出来。我这时才想起来,他可能要打我,因为我闯了这么大的祸。他没有把我拉进怀里,他从不喜欢这么做。他只是把手放在我的头顶,他说,〃对不起,儿子,把你给忘了。〃 
  我大声地哭了。我倒进爸爸怀里,好像一个人站不住似的…… 
  〃那阵大哭之后,我心里突然平静下来,仿佛事情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我该挨揍,我该为那个孩子献出我的眼睛,我不再害怕了。〃我握着她的手说,〃所以我觉得你就像我父亲一样了不起。〃 
  她沉默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说,〃我爸爸把我带到医院,让我给躺在床上的那个小孩儿深深地鞠躬,说,对不起。〃 
  〃不,〃她突然打断我,〃我不能把你扯进我的生活。〃她无情地推开我,一点儿也不管我心里是怎么想的,也不说出理由。其实女人总是这样,以为爱有许多种表达方式,其中之一便是拒绝。 
六
  接下来的生活渐渐平静,因为手术后的治疗并不是日新月异的变化。如果十年前有人让我说出那些日月里的琐事,我仍会哽噎,现在却不会了。但我有一天问自己,那段我九岁时便开始的生活现在结束了吗?我不敢回答自己,每当雨后,我发现自己仍习惯性地回避什么。比如,雨后空气的湿味儿。我早就知道人躲不开任何注定到来的事情,可我还是不懈地躲避。 
  老天偶尔就要下雨,就像人们也需要撒尿一样。昨天雨忘情地下着,简直没办法完结。傍晚我看见一个盲人一手拄杖,一手撑伞,从我女朋友的窗下走过去。我有些受不了了,我好像看见脑袋里的那个东西,可我无法用手掏出来,于是我跟女人吵起来。她一直对我很好,可事后我才感到歉疚。我向她道歉,并把她搂进怀里。我回想另一些过去的女人,都是那么好的女人。 
  我得试着说说,此外,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又一次去医院还是跟爸爸在一起。我们站在医生对面,听他讲手术后的情况。他说那孩子伤的部位比较特殊,是在角膜和巩膜交界处,现在还不能预测后果。他说眼下全力要做的是防止并发交感性服炎。 
  〃并发交感性眼炎,会有什么结果?〃爸爸问道。 
  〃可能导致失明。〃 
  我和爸爸离开医院时,爸爸差一点撞到门框上。他没说话,但我知道,我们已经没有钱防止并发交感性眼炎了。 
  爸爸妈妈总是在以为我睡着之后,在布帘的另一侧商量事情。可我从不在他们商量事情时睡觉,我只是闭上眼睛,调匀呼吸。妈妈说她要问问医生,能不能把她的眼睛移植给那个孩子。那样就一了百了。我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我真讨厌你这么说话。〃爸爸说。 
  妈妈半天没说话。我不去擦眼泪,但在心里觉得爸爸说得对。妈妈不该胡说。 
  〃没有钱了。〃过了好半天,妈妈才说出这句话。 
  我的泪水又一次涌出许多,我想,要是眼睛里能流出钱多好。 
  〃没钱又怎么样?挖眼睛?〃爸爸说。 
  我真害怕他们听见我不均匀的喘息,走过来看见我咬着嘴唇,满脸泪水,我恨这世界干什么都要花钱,为什么治病不能免费呢? 
  第二天,我放学走进家门时,爸爸妈妈和往常一样不在家,可我觉得家里变样了。我仔细查看,发现钟和收音机没有了。我拉开衣柜的抽屉,这之前我已经知道相机也不会存在了。我又想哭,可我忍住了。屋子里没有别人,我狠狠踢了一脚开着的抽屉,我讨厌这一切,讨厌这一切总是让我想哭。 
  我离开家,锁门时,孙姥姥站在她家门口。我没理她,但她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扯进她家。我第一眼就看见我们家的收音机放在她家的桌子上。 
  〃你啥时候听都行,它还是你的。〃 
  〃我家的放你家干啥?〃我问她。 
  〃医院里需要钱。〃她说。 
  〃你买了?〃 
  她点点头。 
  〃我才不听你家的破玩意儿呢!〃 
  她模我的头,我大叫着要她别碰我。 
  〃大宝!〃她喊我,就像从前那样。 
  〃我恨你。〃我朝她嚷道。 
  她把我抱过怀里,我哇哇大哭。我用拳头捶她的筋骨。我不停地说: 
  〃都怨你,都怨你!〃 
七
  如果我的生活再来一百次灾难,会怎么样?有时我这样设想。也许不会怎样。九岁时我已经被第一次灾难击成无数碎片。碎片也许不会再有承受能力,但灾难在它们面前也丧失了打击的欲望:已经成为碎片了。 
  奇怪,这样的想象总让我感到莫名的激动。 
  我射出致命的一箭之后,两天没去上学。第三天走进教室,喧嚷的教室突然静下来。他们都在看我。他们的目光让我无法再向前迈一步,就像那天我上课迟到时一样,我站在我的书桌前。 
  老师踩着上课铃走进来。她问我为什么不回座位去。我向前迈了一步,坐到座位里。声音重新出现了。我也拿出课本和文具盒。老师开始讲课时,我想,我们班同学一定以为我是个狠毒的人,因为我射伤了那个孩子的眼睛,这好像比杀了这个孩子更吓人。 
  好几天没有人理睬我。我第一次因为孤独感到害怕。过去常常没有人跟我玩,我已经习惯了。可现在与从前不同,从前他们看不见我,忘记我,所以不跟我玩。现在他们是故意不跟我玩。 
  我同座的女生叫蓝歌,她跟我一样高,也是事情发生后第一个跟我说话的同学,她下课的时候没出去,突然扭头看我。我想她的眼睛是在问我,〃真的出那样的事了吗?〃 
  可她说:〃我爷爷是眼科医生。〃 
  在这一瞬间我觉得她是世界上第一好的人,比我妈好,比我爸好,比孙姥姥好!在我有别的女人之前,一直都在爱她。爱情就开始在这个时候,她说她的爷爷是眼科医生,她是这么说的。我有了别的女人之后,便竭力忘却她,因为我觉得我已经不配再爱她。 
  转眼又是人们买秋菜的季节。只要在楼梯上看见一棵晒出来的白菜,白菜便会铺天盖地地爬上屋顶、窗台,感受初冬层弱的阳光,丢掉一些水分,为了避免漫长冬季的腐烂。离开家乡去南方之后,我常向朋友说起北方冬季的白菜。我说那简直是白菜的世界,白菜主宰着我们冬天的餐桌。每天吃白菜让北方人习惯,也使另外的北方人疯狂。 
  〃每天都吃白菜?!〃南方人永远也无法理解。 
  是的,每天吃白菜,这让我生出许多向往。我想有一天我发明一种药,撒到田野上,让所有的白菜都变成黄瓜和西红柿。那时候,世界会怎样呢? 
  自从开始卖秋菜,爸爸妈妈开始轮流做晚饭。以前是妈妈做晚饭,因为爸爸有时夜里需要去医院看护那个孩子。爸爸做饭那天,我帮他洗菜时问,妈妈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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