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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街上,跑在前面的孩子毫不犹豫地又冲进北门,一个瞬间,马路上便只有二羊和疯子。二羊跑疯子走。北门前腾起的尘土,渐渐落了下去。二羊命令自己一直向前,她以为疯子会朝人多的方向追。她不明白为什么还要再跑回北门。难道有这个必要?但是尘土刚刚沉落的北门还是把她带进去了。落在后面与单独一个人,她更害怕后者。
二羊站在门口,院子里空荡荡,看不见一个孩子,宁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拉开敞在一边的铁门,她藏起自己。她没有别的办法,似乎只安排了这样的结局。
疯子走进北门。阳光顽强地冲破薄薄的云层,发出灿烂的光芒。铁门的缝隙间漫出一片耀眼的粉光。他关上门,一个粉色的小姑娘看着他。时间和太阳一起凝固了。
一只又黄又大的手伸了过来。手在二羊眼前越来越大。她感到心在紧缩。她伸出手,手伸向眼前的黄色物体。这个下午有极好的阳光,尽管极好的阳光是几分钟前刚刚呈现的。
二羊尖厉的叫声像无家可归的浪儿,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飘来荡去。奶奶出来了,奶奶说那简直不是人的动静,太惨了。叫声一点点弱了下去,使人产生错觉,以为叫的人已经死了,不然会一直叫下去的。
大娃奶奶出来的时候,疯子走了。
二羊站在原来的地方,手端在眼前。奶奶拍拍她的脸蛋,她哭了。哭声很小,抽抽噎噎。奶奶把二羊肥胖细嫩的小手放到自己干枯的掌心,二羊突然大哭起来,她的小指被弄断了,它脱离了整体,优雅地指向奶奶身侧的四层黄楼。奶奶笑了,似乎有些滑稽。
九
我还是早在几天前就动手开始我的创作了。我很不自信,可以说所有已经写下的文字都是在怀疑中完成的,我害怕自己独自一人走到歧路上去。
我不在的时候女作家送来了杂志,我翻开叠起的那页。有一段被红笔画上了。
〃难道他就不该有七情六欲吗?难道他和你和我不一样吗?难道他没有权利享受我们正在享受的一切吗?难道爱情就该不属于他吗?〃
这本杂志还放在我的旧纸堆里。有一天下午我看见女作家从疯子家出来。疯子送到门口就站住了,疯子不说话,女作家回身招了两次手。这时我想起我看过的一部美国电影,女主角经常躺在棺材里。这也许都是一回事。
难道我错了?难道我太残酷了?难道女作家爱上了疯子?
我终于没看那个故事。那段红笔画过的文字让我觉得几年前我已经把那些故事读尽了。杂志再也还不回去。我不能再见到女作家。
十
奶奶病了。我去的时候她躺在床上。她说她没病。我说病也许好了。好半天,我们找不到合适的话说。我想起把带来的慰问病人的罐头什么的拿出来。这时她说了一句话,我笑了,就像奶奶当初笑二羊那根被折断的手指一样。
她说:〃我要死了。〃
见我笑了,她也笑,就这样死的事被搁到一边去了。
〃奶奶,疯子有老婆吗?〃
〃没听说。〃
〃没听说还是没有。〃
〃没有。〃她反问我,〃问这个干吗?〃
我笑着摇摇头。
她说:'你们下乡那阵子,搬来一家三口。〃
〃有个女儿挺漂亮的?〃
〃对。那个女儿是哑巴,她爸爸妈妈挺古怪,不大跟人说话。〃
〃怎么了?〃
〃小瑜也是个挺不错的小伙子。那姑娘见人总是笑眯眯的。做活计也是好手,不像大娃妈那些读过书的局也不会。大伙儿都想到小瑜了。又不知道咋跟姑娘提。盼着小瑜出门,老人们说要是一家人,看一眼就妥。小瑜半年没出门。〃
〃后来呢?〃
〃后来姑娘的爸爸死了,娘俩儿搬了。〃
〃搬了?〃
奶奶扭头看着我,那眼神好像在问。
'你还想说什么?〃
十一
她先后嫁了两次,有过两个都很好的丈夫。她有三个儿子,如今儿子又有了儿子,动迁办公室的人来动员她搬家。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那些人对她说,老太太,搬家住新房晚年享福吧,这儿要盖大银行。你也该积极配合,建设社会主义嘛。后来,他们就动手搬她的东西。东西很快就搬空了。他们要把老太太抬出去,放到阳光下,他们说,阳光一照她就能睁眼了,他们大声说,别装了,老太太。闭眼睛也得搬,不搬不行。他们凑近她,眼仁已经模糊了。他们摸她的脉跳,什么都没了。他们向领导汇报说一个老太太的死与他们相关。领导请来法医。法医说两天前老太太就过去了。他们说这法医真好,既会办事又幽默。
我想起奶奶那双眼睛,它闭上了,但好像还在问我:你要说什么?
我终于无话可说,奶奶死了。
十二
老师把所有在籍的孩子都分到学习小组。学习小组设在房子大的同学家。我提出不参加学习小组。老师对我提出的不参加课余小组学习的理由进行了无情的嘲弄。她说,是人都怕疯子。
我坐在座位上,老师站在讲台上,同学们望着老师,老师在酝酿。她生气时更漂亮,因此不放过任何一次机会。
她终于像河一样说开了。我站起来,离开座位。我不想让她继续说下去。我一步一步地靠近讲台,这也许是我可怜的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教室里突然静了。
我站住,站在老师面前,像电影里英雄掏枪一样沉着(我的眼睛盯着老师),慢慢地抬起右手,一个变形肌肉组织萎缩的小手指使全班女生和胆小的男生闭眼了。
我记得老师也使劲会上了双眼。她闭着眼睛对同学们说可以放学了。从这时候,我明白了老师的话:是人都怕疯子。
我获准不参加学习小组。
十三
沃安是新搬来的。他瘦高个儿,脸很窄,下巴也是尖尖的。他的头发像枯黄的草,杂乱地挤在脑袋上。他总是习惯性地打冷战。如果有人问他,冷吗2他马上回答。不冷!说是一种习惯,那么没人问他冷暖的时候,他也说不冷。大概是因为没爸养成的习惯。沃安也八岁。
大娃在讲眼前的历史,他讲得很神秘。疯子怎样,他自己怎样。小娜踩着别人逃到了街上,最后讲了二羊差点儿被掰断的右手小手指。
沃安听得漫不经心,他认为故事并不像大娃讲得那么精彩。
他三岁去过西藏,据说五岁见过熊。他爸爸活着的时候是科学家,研究老虎大象雪豹狗熊。好多吓唬女人和孩子的事他和妈妈都不怕,即使爸爸没了也不怕。
他最终没有打断大娃的故事,只是在大娃讲完他的故事时,又讲了自己的故事。
小格桑是我在西藏时的朋友。
我当然去过,我去西藏的时候才三岁。
小格桑跟你们一般大,现在也一般大。但他比你们厉害。他一个人整死过一个大人。是为他爸爸报仇,他就那么一个可怜的爸爸。
我认识小格桑的时候,他就没爸了。
杀人犯小格桑一定被枪毙了。
没有。
坐牢了?
不坐牢。报仇不算是杀人犯。再说西藏也没有牢。小格桑被拉到刑场,枪一响,他就跑了。
这么说你是英雄小格桑的朋友2
哪里,至少他是了不起的。
孩子们从来都是这样更换皇帝的。大城被晒在一边儿。他认定沃安是个连墙头也翻不过去的熊包。不知是什么时候他学会了不动声色。
就这样,在沃安的带领下,孩子们本着英雄小格桑的精神,迅速行动起来了。
十四
二羊的幼稚仿佛真就是命里注定的,即使在真正的童年里,她也不曾有过孩子的天真烂漫。她忧伤得像一只落雁,时而哀鸣两声。现在她还是个孩子,只是幼稚,没有半点无真。
她说她哭了。她向我讲起这件事的时候她又哭了。她说她无论如何弄不明白,那个人是怎么回事,我想也许那人和二羊一样幼稚。
在机场大厅,我等在传送带旁取我的行李。因为无聊,我在腕上画了一块表。我曾经有过绘画才能,那是在我小的时候,现在没有也不遗憾,但是表我还是可以画得乱真。
声音是从我背后传过来的。
〃几点了?〃
我知道我的表坏了,我说:
〃不知道。〃
错就错在这个〃不知道〃上。
他把我转个个儿,我看清他是个上了年纪的人。花白的头发像弄脏的雪。
〃你有什么了不起,你只不过有一块表,你有一块表没什么了不起,你有……〃
人有时总愿做蠢事。
〃我不知道几点,我的表停了。〃
〃你表停了,你有什么了不起,你有……〃
'俄没表。〃
从一开始我就错了,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画那倒霉的表招摇。遇上这样的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觉得我无论说什么,我都错了。他抓起我的手臂高高扬起,像昭示罪证一样大吼:
〃这是什么?〃
候机大厅里所有闲着没事的眼睛都盯到那只被扬起的手臂上。有人在议论是因为他们眼睛好使,他们看见我的小手指痛苦地扭曲着。
〃这是画的。〃
我使劲甩下手臂。
〃什么?〃
〃画儿。〃
〃什么画儿?〃
我哭了。我没别的能耐。他会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他会有成千上万的疑问,他还会问什么人画的画儿,人为什么活着。
后来呢?
他问我什么画儿,我不回答,他就一个劲儿问。警察来的时候,我快要晕了。他一看见警察就悄悄溜了。警察对我说:
〃您别动气,他是疯子。〃
十五
〃你进去,看看他家都谁在?〃沃安吩咐大城。
〃你去吧。〃大城说。
〃我是指挥。〃
大城还是去了。小瑜家住人的屋子窗户临街。大城接近那扇红门时,心跳得很厉害,因为门关着。
他躲到门后,屋子里飘出一股难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