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2006年第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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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2期- 第4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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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同时都拧紧了眉头。 
  吴青苗端详着吴顺手的蔫巴样说:“你还藏着掖着啥事吧?看你精神头不对?” 
  吴顺手一笑,说:“就是小牛子忒逞强,要参加县里啥鸡巴作文竞赛!” 
  有人不满地说:“你这只草鸡抱出个金凤凰,还烧包呢!” 
  吴顺手搪塞道:“不是怕耽误学习嘛。” 
  突然一阵奇诡的笑声响起,大家已经熟悉了这个声音,这是吴顺手的手机响了。这手机响声怪,它不是音乐,也不是铃声,而是一个婴孩奶声奶味地一顿暴笑。那暴笑是一个小人芽子被抓了痒痒肉,踢蹬着滚圆的四腿,妖魔缠身那样翻身打滚,上气不接下气地笑,带着三分孩气七分鬼气,有点疹人,谁乍一听都吓一激灵。吴顺手起先接这电话,半点儿不避人,总是哼呀哈呀一顿废话:干啥呢?吃没?吃的啥?别舍不得,身板要紧!看电视呢?对对,长知识!逛街呢?买啥啦?过马路瞅着点儿……合上电话,总是漾出一脸的幸福。和他通话的全是一个人,就是那个美人痣。这哼呀哈呀的幸福电话,当众说了一个夏天。随着天气转冷,那脸上的幸福也冻住了。当三分孩气七分鬼气的电话再响起的时候,吴顺手就避出老远去通话,脸上布满阴云。 
  吴顺手又避出去接电话,小屋的板门不隔音,吴顺手沙哑的话声,就时断时续地送进来:“老妹儿,你就是性急……你掐着我一大把欠款条,总计有六七千了吧?还押着我身份证,那你怕啥?……不是跟你说过多少回吗,你到建平一打听我吴煤窑,谁都知道……等我把这个值几十万的煤窑卖掉,我不什么都有了……又说骗你?脸黑不像老板?……鸡肥不下蛋,奶子大没汁水,开煤窑的哪个脸不黑?等哥倒出钱来,就……” 
  老实厚道的吴顺坡是他堂兄,他一听吴顺手又瞎吹自己有钱,就过去拦他,吴顺手一扭身躲了。 
  大楼快竣工了,开始一层一层卸架子,别人卸架管子一根一根往下扔,横躺竖卧的散乱一地。吴顺手卸架管子就能一根一根往地上扎。架管子有小树干那般粗细,可他站在十几层楼上往下扎,掷标枪那样,使管子带着追风的哨音,飞落而下。有了重力和加速度,这小树粗的管子就变成了一根根钢针,噗的一声,一根根笔直笔直地扎戳在泥地上,不一会儿底下就扎出一片铁树林。他的那些本家、乡邻架子工们,心里都佩服他手上的灵气。他不光手上灵,哪儿都灵,也许就是因为太灵,做事就出了格,离了谱,用他堂兄吴顺坡的话来评价,就是当菜吃嫌老,当瓢使嫌嫩。 
  不管你当菜当瓢,也总得管自己的老妈吧。头天晚上,老实人吴顺坡跟家里通电话,这才得知半个月前吴顺手的老妈,也就是自己的二婶娘,到大井沿去抢水,腿脚不灵绊倒了,大腿摔成了严重骨折。老太太的腿肿成了压面的小碾子粗,得赶紧去住院接腿,治晚了,这腿就废了。小牛子一封接一封地来信要钱,吴顺手这边一点儿动静都不回。吴顺坡放下电话,一把拉上吴顺手,要陪他找包工头支钱去。吴顺手却说啥也不去。逼急了,他才把他堂哥领到没人处,和盘说出实情—— 
  他说三哥呀,可别逼我啦!我拿着小牛子的来信,都以给老妈治腿的名义,支过五千块了,可是都让美人痣拿走了。我要给我妈留一份治腿,没想到,她身后钻出个她的流氓弟弟,那活驴拔出刀来在我眼前晃了又晃,说这点钱还不够呢!赶紧再弄钱去!美人痣拦都拦不住。我原想美人痣的病秧子的老公一死,就和她凑成一家过日子,本来这一个长夏,两厢处得好好的,我不在煤窑上混过嘛,一张嘴,就说差了音儿,差也没大差,只把下煤窑说成个开煤窑,开一个小不丁点的窑。男人谈对象,哪个不往脸上贴点金?可她弟弟那个小流氓硬说我诈骗,要我赔他姐一夏天的精神损失费,一开价好几万,还逼我写欠条。我一看这姐俩哪是过日子人,就想快点儿了断。可没想到处上一个女人难,了断一个女人更难!了断就得豁上票子,可我浑身是铁能打几个钉?老妈的腿折了我能不惦记吗?可我只能肚疼肚知,心疼心知,捱一天算一天…… 
  吴顺坡听他这通话,气得七窍生烟。他本来就嘴拙,这会儿更说不出囫囵话,抬手就想抽他。吴顺手见势不好,一猫腰就逃脱了。直到后半夜,在满工棚一片高高低低的鼾声中,吴顺手才喷着酒气,蔫狗似的闪进来,摸到自己肮脏的铺位,合衣倒下…… 
  这会儿,架杆上的吴顺坡,听见正插铁树林的吴顺手腰上电话响起,又是那个鬼孩子四脚踢蹬的暴笑,吴顺手看了看号码没有接,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咕咕灌了几大口。 
  ;吴顺坡昨天的气本来还没消,一看吴顺手还敢在架子上喝酒,就对他喊:“你小子还敢来这个!是不是想把剩的工钱都给罚进去!” 
  顺气的憨子是鼠,赌气的憨子是虎。吴顺手盯着那老憨子的脸,却像没听见一样,又喝了几大口。 
  吴顺坡放下手里的活儿,踩着杆子想移过去。 
  吴顺手却忽然解下后腰上安全带挂钩,飞快地翻过一根“单杠”,走一段“钢丝”,迈一截“跨栏”,嗖嗖嗖地向远处移动,只见他身轻如燕,攀缘如猿,那一连串高难度的动作就像一个高空演员的技巧表演…… 
  就在人们惊异地注视着,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的一瞬间,吴顺手突然脚下一个趔趄,身子在杆上挽了一个花,一脚踏空,整个身子就飞了起来…… 
  开着货梯上升的廖珍,一抬眼看见高层架子上摔下个人来,她腾地停了车,大叫一声:“不好!掉下人啦!”她在斗子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像一片叶子,像一件棉袄,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翻着滚儿,飞快地向地面坠落!“噗”的一声,趴在那片吴顺手营造的铁树林里,人已面目全非。 
  …… 
  吴顺手的后事,是他的两个妹子来处理的。那天陪她俩去太平间看遗体的,除了甲乙双方的代表,还有廖珍、范保管、胡领班和工号里他的本家和屯亲。睡在白单子底下的吴顺手还戴着借来的红色安全帽。而甲方代表却将吴顺手借帽子的欠条,轻轻地放还在他身上。上面是他亲笔写的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我不属于黄帽子阶层,特借红帽子一顶,人走必还。 
  在两个妹子的抽泣声中,大家静静地站了一刻。末了,一个妹子掏出一张小报,说:“哥呀,小牛子的作文《我的爸爸》得奖了,县报登出来了,还发了奖状和100元奖金……”女人抽动着鼻子沉默着,报纸在手上寒寒牢牢不停地抖动。廖珍接过小报,冲着吴顺手的遗体,低声地读道:“《我的爸爸》——我从未去过沈阳,但我的爸爸却正在建设沈阳。因为他是一位建筑工程师,假如你看到沈阳最高的大厦,那里就有他的身影……”廖珍读不下去了。 
  所有的人都咬紧嘴唇,一声不吭。 
   
  七 
   
  在“北方船”项目竣工典礼的前一周,工号全体民工的工资,已全部发放到人头上了。一连几天里都能见到蘸着唾沫将到手的一沓票子数了又数的人们。等一双双糙手,将数了又数的票子,放进妈或媳妇事先就在胸襟、裤腰那档缝好的内袋里,捂过一半日之后,再拿出其中已带足体温的大数,从邮局寄回家去;剩了小数,在各自隐秘的地方藏好,一个个才像兔子那样,四散到街上。到了街上,就已觉得跨出工号老远,离家仅一步之遥了,脑袋里已挤满了让自己鼻子发酸、心发热的面容:爹妈、女人、小崽儿或侄、外甥一类的三亲六故,他们都一改往常抠抠搜搜的派头,一通疯狂采买。当然再疯狂,捡到手里的也是些便宜货。说到底,东西不在贵贱,意思到了要紧。然后他们就将有着五红六绿包装的物品,与脏兮兮的行李,一股脑儿地捆扎成结实的一坨儿,专拣离现在最近的一班车次,火燎屁股般的打票奔家,半分钟也不想在城里耽搁。 
  廖珍的油盐酱醋和盆碗一类的物什,早些时候已陆续撤走。她今天本可以不来了,可是她还像往常那样骑着车来到工号。 
  因为竣工典礼大会正在筹备,楼前广场已焕然一新,楼体悬垂着数十条彩色巨幅贺联,楼前新搭的典礼台上,正在铺设大红地毯、摆放着高大的花篮。 
  廖珍看见范志军正在那儿拉电线。因为库房物资要稍后迁移的原因,范保管还得保管一阵子。他没看见她,还像输进程序的机器人,还像过去给她刷鞋和洗裤子那样,专心致志地闷着头干活,有板有眼而又不歇不停。她知道他的心一点儿也不机器,她还相信他另有一双眼睛,雷达似的眼睛,早就捕捉到了她的气息。 
  她的口袋里装着小吴牛子的得奖作文。她从那个女人手里复印了这篇小报上的文章,就一直藏在口袋里。她从没敢掏出来从头至尾看一遍,而手指尖却一遍遍地触到它,每一触到它,心里都会尖利地疼一次。 
  —些背着大包小包的民工正在陆续撤离,她与相熟的人打着招呼道别。 
  不一刻,她就在人流里看见了小娥子和秦大眼。小娥子肚子大得已如同扣了一口小锅。她穿得簇新而鲜艳,手上一嘟噜一串的东西也簇新而鲜艳,她丈夫秦大眼像个挑夫似的将两人的大件行李包裹用担子挑着。小娥子见了廖珍,放下手里的一嘟噜一串,两人一下抱住了。她们将头埋在对方的肩膀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许久,廖珍抬起头,眼睛不停地在大楼上搜寻。她仿佛又看见和小娥子睡过觉、观过景的顶层露台,看见贴过大美人、搁过油盐酱醋的小屋窗户,看见吴顺手陪她淋过大雨的15层半…… 
  廖珍问:明年还来吗?小娥子说:谁知道呢!她又问廖珍:下个工号你还去吗?廖珍说:谁知用咱不?她们还想说什么,却被庆典台上调试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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