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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老杜的话不以为然。我说这种搞法长不了,如今与过去不同了,国家正在步人法治时代,草莽英雄已经吃不开了,老范那种搞法早晚要出事,我真替他担心啊。
我的担心不是没有根据的。几年后的一天,我正在会议室开会,新闻部的贾主任匆匆跑来把我叫了出去,说是有篇重要稿件请我过目。我一看标题《大青江发生严重污染事故,是谁开启了潘多拉的盒子》,不禁吓了一跳。“怎么回事?”我问贾主任。贾主任说,松县化工厂出了问题,大青江整个污染了,气味刺鼻,死鱼漂满了河面,估计损失在上百万元。洪省长已作了批示,有关方面正在查处。我说,松县化工厂不是整改过了吗?“整改个屁!”贾主任说,“他们搞的那一套完全是糊弄人的!调查组前脚一走,他们该咋干还是咋干!”
“那县里什么态度?”我说。
“还用说吗?”贾主任说,“没县里支持,他们敢吗?”
我知道这回事情严重了。“松化”是个严重的污染企业。该厂原在南方某市,后当地政府从环保需要出发,责令其限期迁出,于是他们便来内地寻找落脚之处。尽管该厂利税可观,可污染严重,无人敢于问津。就在四处碰壁之时,老范却主动找上门来,并许以优惠条件,该厂高兴坏了,于是一拍即合。但是,该项目上马却并不顺利,省市环保部门及大青江下游的几个县群起反对。老范那些日子上蹿下跳,到处找路子。有一回,他跑到报社来找我,也不知从哪儿听说环保局的吴局长与我是党校同学,让我出面请他出来“坐一坐”。碍不过面子,我给吴局长打了电话,但吴局长一听说是“松化”的事,便一口回绝。
“玉东老弟啊,那可是一颗定时炸弹!”吴局
长在电话里很干脆地说,“这事你别管了,根本没商量,搞不成的!”
打电话时,老范就坐在一旁,吴局长的话他都听到了,可他并不死心。“我就不信,”老范不服气地说,“事在人为,我就不信在中国还有摆不平的事。”
此后大半年过去,老范再没来找过我。我以为这事肯定没戏了,可没想到一天夜里,老范突然打来电话,舌头打着卷儿,显然又喝了不少酒。他说,玉东老兄啊,“松化”就要上马了,“五一”举行奠基,你老兄可一定要来捧场。我说,不是环保局不同意吗?老范说,不同意不要紧,做工作呗!毛主席说过,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而共产党人最讲认真。总之一句话,我全他*的搞掂了。
我说你可真行啊!老范哈哈地笑着,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我早说过,在中国没有摆不平的事——这就是国情嘛!”
然而,“松化”投产不到一年,有关部门就不断接到投诉。大青江下游的南峰、五湖、东山等县深受污染之害,反映尤为强烈。每逢干旱少雨季节,大青江水面浑浊,异味扑鼻,并伴有死鱼漂浮。省市领导终于引起了重视,成立调查组进驻松县。调查结果令人不寒而栗,大青江水质污染已严重超标,必须立即关闭“松化”,方可彻底解决问题。那段时间,老范可急坏了,带着县里和“松化”的有关人员,像没头苍蝇似的乱飞乱扑,到处嗡嗡个不停,喊冤叫屈。他也来找过我,让我压住有关“松化”污染的报道。
“玉东老哥,”他一个劲儿地求情道,“你可是松县的老领导,你不帮我们还有谁帮我们啊!”他还说,他们正在全力做工作,而且已经有了转机。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新闻界万不可火上浇油。一旦媒体炒作起来,那就不好办了。我感到挺为难的,说这稿老楚已经批过了。老楚是报社的一把手,他批过的稿子我也不好压啊。老范说,你是分管老总,只要你肯帮忙,老楚那边我来做工作。我说你就这么有把握,老楚可不是好说话的人。“事在人为吧,”老范说,“啥样的人咱没见过啊!”
第二天,老楚真的来找我了,说是“松化”的稿先放一下吧,上边有人打招呼了,有关方面正在寻找更好的解决方案,这种时候我们还是谨慎一点,先看一看再说吧。我一听这话,自然是心照不宣。回到办公室,我给老范打电话说,你老弟牛啊,手眼通天,不简单嘛!老范说,牛个屁!一句话,装孙子呗,全靠弟兄们帮忙了。“噢,对了,”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眼下正是吃螃蟹的季节,我让办公室搞了几篓子螃蟹,明儿就给你送去。”
我说:“大青江的螃蟹我可不敢吃。”
老范说:“你别怕啊!咱俩谁跟谁啊?都十几年的老朋友了,我他*的能害你吗?这可都是河里养的,和大青江可不沾边。”
过了一段时间,松县污染的事就逐渐平息下去。又过了一段时间,就听说“松化”向污染开战,取得重大进展,建起了一座全省最大的、也是最现代化的污水处理系统。该系统日处理污水可达50万吨,从而有效解决了大青江污染问题。
夏天到来的时候,省里组织环保部门及新闻单位前往“松化”检查。我也被邀请前往。在欢迎会上,老范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老范说,治理污染人心所向,势在必行,这对实现社会经济可持续发展具有极其重大的战略意义。我们要以“三个代表”为指导,吸取过去的教训,下大决心,彻底治理污染,绝不为眼前的蝇头小利而砸子孙的饭碗。老范的讲话掷地有声,慷慨激昂,赢得热烈掌声。欢迎会结束后,大家参观了“松化”的污水处理系统,亲眼目睹了污水经过处理变成清水的过程。老范说,经过处理的水,水质已相当好,完全达到了饮用标准。说着,就让人拿来茶缸,从中舀起一些,当众喝了几口。洪副省长(即原来的洪秘书长)高兴地说,百闻不如一见,今天亲眼所见,我这颗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可是,谁能想到,那次检查还没出两个月,大青江却发生了严重的污染事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急急地浏览了一下稿件。据稿件云,这次事故的直接原因是松化擅停排污设备,违法超标排污所致,加上近日我省境内出现两次大规模降雨,沉积的污染物被暴涨的河水冲起,导致水溶解氧急剧下降,造成松县河段出现大面积死鱼。
我说:“这老范咋恁糊涂?排污设备怎么能随便停呢?”
贾主任笑着说:“什么叫随便停啊?那排污设备平时压根儿就不开,除了检查团来时作作秀,完全是个摆设。”
“这是真的?”
贾主任耸耸肩:“要不说他们明一套,暗一套,阳奉阴违哩。”
回到会议室,我也无心开会了,正琢磨着如何处理这个稿子,手机响了。我一听是老范,忙出了会议室。老范说,大青江污染的事你都知道了吧?他的声音听上去火烧火燎的,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我说,能不知道吗?稿件都写出来了。“怎么回事啊?”我说,“排污系统为啥不开?这不是找死吗?”老范解释说,排污设备运行起来费用太高,一天光成本就要十几万,开不起啊。我说开不起你建它干吗,老范说不建能行吗,上面通不过啊。“那你就玩假?”我说,“可这种事能玩假吗?”老范有气无力地说,谁想到后果这么严重。“玉东老兄,”他停了一下说,“眼下可是生死关头,你无论如何要拉兄弟一把啊。”
我说,这回我可帮不了你了,洪省长已经批示了。
老范说,洪省长那边我正在找人做工作,稿子你先别发,一旦见了报,我就死定了。他的声音里这时已带了哭腔,一口一个“玉东老兄”地叫,弄得我竟有些于心不忍了。
“那好吧,”我勉强地答应道,“让我试试吧,顶不住你可别怪我。”
老范连声感谢。可他想得过于简单了,在如今这个信息时代,谁也无法一手遮天。几天后,南方的一家报纸率先捅出了消息,接着全国大小报刊铺天盖地,掀起轩然大波。互联网上更是沸沸扬扬,一片讨伐之声。省报不能再沉默了,发稿前我拨打老范的手机,打了几次对方都关机了。我又打他的秘书小董的电话。小董说,上边正在找范县长谈话,可能是要做出处理吧。我说怎么处理。小董说,现在还不清楚。
当天傍晚快下班时,报社接到了省委省政府关于严肃查处大青江污染责任人的明码电报。电报称,震惊全国的大青江特大污染事故,是松县化工厂顶风作案,偷排、超标排放污水所致,情节恶劣,后果严重。现已初步查明,事故造成死鱼20万斤,直接经济损失近120余万元。省政府已责令松县政府关闭肇事企业,彻底切断污染来源,并依法对有关责任人做出处理。在一长串的处理名单中,老范首当其冲,被免去县长职务,并受到党内记大过处分。
老范被查处后,有一段时间赋闲在家,情绪低落。可没多久,他又蠢蠢欲动,试图重新复出。那段时间,他常往省城跑。有一次,他来报社找我,我请他喝酒。谈及那次事故,他依然愤愤不平。
“我图个啥呢?”他一边喝酒一边说,“我那么做,还不是为了松县的发展,为了松县几百万老百姓吗?”
我婉转地提醒他说,你的动机或许是好的,可结果适得其反。“最关键的是,”我向他指出,“你那套做法已经行不通了,误国误民还误己,要接受教训啊。”
老范卷着舌头,竖起筷子向我猛地一摆。
“屁的教训啊!”他说,“算我倒霉,撞到枪口上了。”
责任编辑 赵兰振
远遁的亲情
徐 岩
依西肯太小,还没有欧浦的一半大。
就是这么小的一个小镇子,还被群山给包围了,像火柴盒,里面盛了些大大小小的木头房子,朴素得不能形容。
德怀最先跟木祥说起它时,脸上还是很酸楚,德怀说,表姐夫你没去过依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