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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天没亮母亲就叫我起床,瓷白的月光照亮了窗外的半个院子。小时候的冬天要比现在冷,地上永远铺着蓝灰色的积雪。天黑路滑,指头冻得又红又肿。早上到学校上自习,孩子们要自己生炉子。农村没炭,只有煤渣,点火要用干草引。教室里总有一股呛人的烟味。
“小学其实没学什么,当时提倡‘学制要缩短’、‘批白专路线’、‘批师道尊严’,还鼓励学生‘交白卷’。所谓‘立体几何’,其实让学生做砖坯子。上课老师教不了什么,而是贫下中农政治代表哇啦哇啦地讲。
“我从小就帮家里干农活,养鸡,喂猪,割麦子,拾麦穗儿。我最喜欢干的是打地鼠,打一只地鼠能挣一毛五,这对乡下孩子来说是一笔可观的收入。至于玩儿?现在真想不起我小时候玩过什么。
“小时候我很内向,怕见生人。老师之所以选我当班长,是因为我学习好、不闹事。我父亲在二十五华里外的县城当干部,很少回家。寒假父亲接我到县城住,但整天把我一个人丢在家,经常闷得一天不说上一句话。回到乡下,心里的委屈又说不出来……”
就这样,少年恩强一边劳动一边念书,在家乡一直读到初中。内向的孩子多有超常的敏慧,恩强从很小的时候就在数学方面显出少有的天赋。1978年夏天,他在全地区十三个县的中学生数学竞赛中获得第二名,他与第一名仅为1分之差。因此,他被保送到山西省重点高中——康杰中学的重点班,并且得到了老师的重点栽培。
全国恢复高考时,恩强还在读中学,并且始终是数学尖子。数学老师不仅让他当课代表,甚至把为全班布置习题的任务也交给了他。那时他学数学简直走火入魔,成天抱着几何书冥思苦想,凭自己的逻辑推理运算,用公式与数字搭筑自己未来的梦想国。那时的中国百姓还很单纯,既不“向钱看”,也不“向权看”,社会上的流行语是:“只要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所以,少年恩强的理想是当像华罗庚、陈景润那样的数学家。
直到高中毕业报考大学,他都打定主意要学数学。没料想,临到填写高考报名表时,恩强的父亲发动了周围的所有亲友,对儿子进行“轮番轰炸”:劝他改变志向,当一名医生。他回忆说:“父亲当时非要我学医,也许是被爷爷是老年性慢性支气管炎折腾怕了,我哥哥也是个病秧子……”
不过,令狐恩强是个倔强孩子,即使有父亲的“高压”,他还是将南开大学数学系填到第一志愿,为了敷衍父亲,他将解放军第四军医大学排在了第二,而他对自己考上第一志愿胸有成竹。果真,1980年高考他仅差3分就得了满分!但那年军校提前录取,最终成全了父亲的愿望。
讲到这里,令狐教授一再强调:他当初考医实是“屈从”于父亲的意志。但我能够体会出:已经当上主任医师、医学教授的令狐恩强,虽然嘴上抱怨,实际内里充满了感激。他稍稍停顿片刻,又说:“当然,我父亲反对我学数学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担心我学数学后,性格会变得更孤僻。”
“让我说,你当上军医是命中注定。”我诡谲地笑道,“想当初,你们令狐姓的祖先魏颗,就是春秋战国赫赫有名的大将军;而在唐高祖年间主编《周书》的令狐德棻的祖父令狐整,又是北周的大将军。所以从血统上看,你能够考上军校、当上军医,也是你家祖上的缘分吧……”
2
第四军医大学设在西安。令狐恩强到西安报到时,年龄只有十七岁。
十七岁花季,本该是无拘无束的多梦年龄,与肃杀严明的军规军纪似乎相距甚远。尽管令狐恩强进校前还有些不大情愿,但他一旦穿上学校发的那身从里到外的新军装时,忽然感到一股勃发的英飒和博大的使命感。
令狐教授说:“学员的军装是只有两个口袋的战士装,尺码肥大,并不合身,而且要经过两周军训才发给我们红领章。那两周我们天天踢正步,练刺杀,盼着早日戴上红领章。两周后,学校举行了发领章仪式,我们神气得就像军官接受军衔。”虽然令狐恩强生性内向孤僻,不好打斗,但是他一穿上绿军装,就感到自己变了个人。战士装,红领章,不仅使他显得英气豪迈,而且让他听到了神圣的呼唤。
学员宿舍是幢四层楼,令狐恩强住在二层。十平方米的军舍简陋整洁,六个男生合住一室。学员们要将统一的军被叠成见棱见角的“豆腐块”,教导员经常进门抽查,稍有不整,就是一痛严厉训斥。好偷懒的学员干脆将叠好的“豆腐块”用针线缝好,睡觉时宁可不搭不盖。校园里只有一个澡堂,男女学员隔日轮用。不过只要不是冬天,小伙子们便可以大呼小叫地在宿舍楼内的盥洗室冲凉。
宿舍楼下是大操场,是学员们平时“放风的地方”——集会,操练,散步,嬉闹,天气好时,周末能放两场露天电影。放映机就设在宿舍楼二层的窗口,令狐恩强和舍友们不用下楼,就可以享受“主席台”的位置。军校里放电影大多回避爱情,不是《渡江侦察记》,就是《奇袭白虎团》,再有就是《南征北战》、《苦菜花》,以免拨动男女学员的“利比多神经”。不过回想起来,令狐恩强并不抱怨:凡事一分为二,有失有得,禁欲的军校生活不仅培养了他们很强的自控能力,更为后来的医学生涯打下坚实的专业基础。
说起医学,其实对令狐恩强并不陌生。他爷爷是个“药罐子”,由于患有慢性病,一天到晚离不了药。老人以前做小买卖,见过世面,经常从各地带回稀奇古怪的中草药,然后照着医书上配方琢磨着吃。令狐恩强记得,爷爷曾将蜂蜜跟核桃仁混在一起炼成胶冻治咳病,他经常趁爷爷不注意时偷嘴吃。那时家里穷,买不起糖果,爷爷的药就跟冰激凌一样甜。
恩强还记得,小时候家里有一本纸页泛黄的《本草纲目》,是解放前出版的线装书。他有时偷出来胡乱翻翻,并且一知半解地学两招,有时还搞点儿“小发明”。比如说,恩强小时得过癣病,一到二三月份就开始起皮,先是奇痒,后是刺痛,去过几家医院都没有治好。于是,他一遍一遍地在癣上涂酒精,结果烧得皮肤通红。他小时还患过脂溢性皮炎,头上有的地方结了痂。当时还没有各种药效的洗发水,就连香皂都是奢侈品。于是,恩强像一个偶发奇想的炼丹士,将拣来的牛角在瓦片上烤干,然后在石臼中捣碎,研成粉面儿撒在头上,再用缝衣针点刺头皮,直到出血。结果虽不灵验,但也算他生平所做的第一次临床实践。
十七岁本该还是天真少年,可是十七岁的士兵应该告别少年时代。“部队是个大熔炉”,令狐恩强对此最有体验。在他大学读书的五年里,身边发生过两件震动全国的英雄事迹:一个是大学生张华为救掉入粪池的老农不幸牺牲;另一个是轰动一时的华山抢险。这两件事的主角,都是第四军医大学的光荣。
张华是黑龙江人,1979年考入四医大。1982年7月11日,二十四岁的张华正在西安康复路南口散步,忽然听到“救人”的呼喊,一个掏粪老农掉进了粪池。张华立即扔下挎包和相机跑过去,一把拦住一个正要下去救人的老伯说:“你年纪大,让我下!”说着纵身跳进了粪池,结果被浓呛的沼气熏昏溺死。中央军委授予张华“富于理想、勇于献身的优秀大学生”称号,叶剑英元帅亲笔题词:“新一代的理想之歌”。张华的死,不仅掀起了一场关于“生命价值”的激烈辩论,也使象牙塔内的令狐恩强突然意识到了个体与社会的联系,换句话说,社会对个体的期望。
时隔一年,1983年5月1日清晨,正在华山春游的一百多名四医大学员突遇险情:十几个游客像石头一样从“太华咽喉”的千尺幢翻滚下来,任建军、王强等学员冒死用自己的身体拦挡,从死神手里夺回了十几条性命。与此同时,另一批学员在百尺峡的悬崖边筑起一道“身体护栏”,疏散游客。还有些学员以超人的毅力连成一条肉体传送带,将遇险游客抢救下山。尽管令狐恩强未能亲历抢险,但是校友的精神感动了他。
“时代需要英雄,时代呼唤英雄”,在平凡人的平凡事中,仍可蕴涵伟大的意义。这种和平时代的“新英雄主义精神”,更激发了令狐恩强的军人荣誉感和社会责任感,对他后来的工作态度与生活理念都影响至深。
时隔二十年,当功成名就的令狐教授回到母校参加校庆活动时,他特意敬谒了竖立在校园内的“华山抢险英雄集体纪念碑”。时光流逝,景物更迭,似乎早已淡忘了的往事又重新想起。也许生活并不存在遗忘,所谓的“遗忘”,其实是一种铭刻式的沉积。
在昔日校园里,令狐教授与久未谋面的老同学并肩漫步,谈笑风生,不时与三五成群的年轻学员擦肩而过,看着一张张单纯明朗、未经挫折的笑脸,许多往事历历在目。曾几何时,自己也有过这般青春的岁月和激情。那个年龄的人,总是盼望能快点儿成长,早日成材;等到真过了不惑之年,当了主任、教授,人们这才意识到:永远失去了的幼稚,也是一种人生的财富。
阳光下,教学楼的玻璃熠熠反光,空气里,他隐约嗅出一丝与植物或土壤气味相掺和的福尔马林味儿。
3
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军医大学有着半个多世纪的悠久历史,它的前身是1941年成立的八路军晋西北军区卫生学校。1954年它与第五军医大学合并,而五医大的历史要比四医大更早,其前身是1935年国民党政府创立的国立中央大学医学院。
四医大不仅拥有雄厚的师资和科研条件,就连学校解剖室的尸体储存量,也都让兄弟院校刮目相看。令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