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颜闭上了眼睛,她不愿意看见孟野扭曲的脸。
其实,随着体验的深入,易颜对那件激情万端的事情充满了矛盾。她的身体仿
佛一片解冻的土地,已经完全舒展开来了,渴盼着粗野而剧烈的耕耘。可是孟野就
像一辆马力不足的拖拉机,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突然熄了火,让她欲罢不能。令她
沮丧的还不仅仅是这些。每次完事以后,孟野总要十分认真地问她:你达到高潮了
吗?假如易颜的答案是肯定的话,他又会问:刚才怎么没有听见你的声音?假如易
颜否定了,他马上黑下脸来,试图进行第二次努力。而这只会使易颜更加难受。
易颜有时想,现代人其实并不比原始人强大多少,他们还是一样期盼通过最原
始的力量来证明自己。她不敢和孟野讨论,两个相爱的人能否过一种无性生活。但
她相信,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精神的震撼同样能使她步入高潮,飘向那光芒万丈的
云端。
孟野在熟睡中的表情显得狰狞而痛苦,似乎总在与什么东西搏斗着。半夜的时
候,易颜常常被他恐怖的尖叫声惊醒。醒来的孟野像个孩子,只有把头拱到她的乳
房间才能重新入睡。
一天深夜,孟野又惊醒了。当时外面正电闪雷鸣,他突然失声痛哭起来。热乎
乎的泪水顺着易颜的乳沟漫流开去,断断续续的诉说也在明明灭灭的电光中四散漂
移。他告诉易颜,他又梦见了继母。她剥下了他的衣服,抚摩着他身体……她像一
条毒蛇,死死地缠绕着他,几乎令他窒息……
易颜的心狂跳起来。在一刹那间,窗外的闪电使她看见了孟野心灵的创伤。她
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既自负,又自卑,为什么有时温柔似水,有时又冷酷无比。她
也明白了他的画为什么会透射出强烈的恐惧和不安。易颜摇了摇头,把孟野的头搂
到怀里,心中升起了怜悯和柔情。
整整四年,从初三到高三,孟野生活在噩梦中。因为他的父亲在外地工作,他
不知道该向谁诉说,他也不知道该怎样向人诉说。直到考上大学以后,他才获得解
脱。大学四年,他没有回过一次家。但他还是无法摆脱那噩梦般的生活……
孟野诉说着自己的故事,声音渐渐飘起来,越飘越远,最后竟然沉入了梦乡。
易颜却枯坐如木,彻夜未眠。孟野的故事就像一列高速奔驰的火车,一下子将猝不
及防的她撞入了一片黑暗的深渊里……
第二天早上,孟野看见易颜眼圈黑黑的,就问她:我昨晚对你说了些什么?
易颜说,你什么也没说。
如果你听到了什么,那也是我编的故事。孟野目光闪烁。
你真的什么也没说。
我不信。孟野雪白的牙齿紧紧咬着鲜红的嘴唇。
我怎样做你才能相信呢?
是啊,我怎样才能使我相信你呢?孟野叹了口气,怅然若失。
一只苍蝇嗡嗡地在画室里飞来飞去,孟野的眼珠追着它转动。易颜看着他那副
模样,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阴影。
时间长了,易颜发现孟野性格的封闭。他平常几乎不和村子里的人交往。除了
画画,他就在画室里用他那台破旧的电脑上网。他还在后面的院子里种了两畦青菜。
有时在菜园里锄草,锄着锄着,他会突然扔了锄头,捧着头在那里自言自语:人不
就是一棵草吗?锄掉了草,不等于锄掉了自己吗?很多时候,整整一天,他可以不
和易颜说一句话,所有的交流都通过动作来表达。这使易颜觉得自己就像和一个无
法触摸到的梦生活在一起。
易颜跟孟野学了半年绘画,感觉的确有了不少长进。有一次,她把一幅画送到
一家专售名画仿制品的商店,竟然卖了五百块钱。她兴奋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可笑!那也叫画吗?孟野不屑地说。艺术需要天才。易颜,你太聪明了,所以
你不可能成为画家。
我本来就没想过当画家!易颜嘴里虽然这么说,但心还是被孟野的利箭深深刺
痛了。
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他一定不会和生活同流合污的。他的命运只能是孤独和贫
穷。孟野自言自语着。比如写朦胧诗的顾城,他就是一个纯粹的诗人。
顾城不是疯了吗?他是诗人吗?易颜说,他是个杀人犯。
孟野嘲讽地哧了一声:所以说,你只能卖花,不能成为一个画家。
一股怒火突然从易颜的鼻孔里蹿了出来。很长时间以来,她一直压抑着自己,
默默忍受着来自孟野的压力。可是现在,她突然间只想刺破那裹在自己身上无形的
网,只想用最恶毒的箭射向他。她冷笑着说:你是个画家,可你他妈穷得连买避孕
套都要我掏钱。
孟野愣住了,脸上浮起狰狞的笑,转身走进了厨房。
易颜颓然地闭上了眼睛。过了几秒钟,她的耳边传来乒的一声响,震得她差点
跳了起来。她冲进厨房,看见砧板上躺着一截小指。那个曾经像问号一样优美翘起
的手指,现在变成了一条垂死的虫子,正在一扭一扭地抽搐。孟野呆呆地望着她,
左手的血滴滴嗒嗒往下淌,在地板上盛开出一朵朵黑色的花……
事后,易颜完全回想不起来自己是怎样把孟野送进医院的。她只记得孟野走进
手术室以后,她瘫倒在了医院的走廊里。在一片来苏药水的气味中,她的眼泪流了
出来。
做完手术的孟野一句话也不说,双眼空茫,仿佛飘在遥远的天外。
易颜哭着说:亲爱的,你不要折磨我好不好?我再也不和你吵架了。
4
因为接指及时,过了一些日子,孟野的小手指逐渐恢复了功能。
他常常把左手伸到画室的聚光灯下翻来覆去地端详,就像一个孩子痴迷地把玩
着刚刚到手的新玩具,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迷醉。他自言自语地说,残缺才是人生
的大美啊!
过了几天,他以自己的手为模特画了一幅画。手掌和四只手指的肌肉纹理画得
十分细腻,看上去栩栩如生。那只小指头齐根断掉了,参差不齐露出白碜碜的骨头,
殷红的血却盛开在空中,像怒放的玫瑰。和他过去的一贯风格略有不同,这幅画题
名叫《受伤的艺术》。
易颜惊叹了一声,心想这样的画自己是无论如何也画不出来的。她说:那么美
的手,为什么让它断掉呢?
孟野当时正坐在电脑前上网,哧了一声,没有理她。
时间长了,易颜也习惯了他的性格。她越来越把他当成了一个有些乖僻的孩子,
这样的想法更加激发了她内心深处的母性。虽然这种生活有点不合常规,但易颜体
味到了一种快乐。那是一种私密而幸福的颤栗,实在无以用语言表达。
前段时间,为了帮孟野重植手指,易颜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还找借口从母亲那
里要了一千元钱。现在,美院旁边又开了两家花店,她的鲜花生意越来越难做了,
干脆就将小店转手给了别人。这样,两人的日子过得更拮据了。
以前,孟野除了去城里买些绘画工具和日常用品外,几乎不出他的小院。现在
有了易颜,他一个月也难得出一次门。每个双休日上午,他教的两个中学生带着习
作来找他辅导。他很认真地指点他们,但看得出来没有一点激情。剩下的大部分时
间,他都消磨在画室里。心血来潮的时候,他也去拾掇一下菜园或者喂喂鸡。画室
里有本顾城写的《英儿》,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书页都打卷了。他告诉易颜,他十
分羡慕诗人在新西兰激流岛的生活。只有那种生活,才是诗和艺术的生活。
孟野有个习惯,一走进画室,就要关上厚厚的窗帘,不让一丝阳光漏进来。有
一次,易颜拉开窗帘,想推开窗户换换空气。孟野的脸突然变得煞白,一下子跳过
去,唰地关上了窗帘。
窗户打开了,他们会逃走的。孟野紧张地说。
他们是谁?易颜惊讶地问。
孟野突然不说话了,一副神经兮兮的样子。
易颜发现,孟野性格中有许多让人难以琢磨的东西。即使进入ICQ 聊天室,他
也很少开口说话。在聊天室的众生喧哗中,他静默如垂钓的老叟,只是双目不错地
盯着滚动的屏幕,偶尔骨碌一下喉结。易颜常常心生怀疑,他是不是生活在别的世
界上。这个念头使她感到自己离他很遥远。
有时,易颜忍不住劝他,你应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我哪一点不像正常人?什么样的人是正常人呢?孟野回答。
你会让绘画给毁掉的。易颜叹了口气,无名的忧愁开始在她的心头滋长。假如
不是因为命运,易颜相信,平静的生活应该可以永远地持续下去的。可是有一天,
她竟然发现自己怀孕了。
当她把化验单递给了孟野的时候,她的心情很复杂。两人已经同居大半年了,
和每个渴望幸福和安宁的女人一样,她希望得到他的一个承诺。虽然她渴望飘着的
快乐,但她也不拒绝实实在在的拥有。
孟野瞥了一眼单子,说:你想当妈妈?
易颜感到自己身上有些冷,瞪着他不做声。
为什么要孩子,我讨厌婴儿。孟野点燃一支烟说。
可你是孩子的父亲?!易颜愤怒了,唾沫在灯光下飞舞。
孟野眯着眼睛朝空中喷出一股烟雾,你能证明他是我的吗?
易颜怔了一怔,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天啦,那是他说出来的话!?易
颜的身体在突然间被野兽尖利的牙齿撕得粉碎了,七零八落地向四处飞散。爱情,
自己为她付出了一切,可是最后得到的却是一枝毒箭啊……
直到现在,易颜才醒悟,孟野原来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其实他对一切充满了仇
恨,甚至包括他自己。
易颜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空气中爆炸:你他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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