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对那些烟瘾很大、一时难以戒断的人提出两条据说有效的建议,一是早餐前不要吸烟,二
是不要一直把香烟拿在手里,应该抽一口后就搁到烟缸沿上,这样可以减少烟的危害性和吸
入量。
看看表,九点一刻。周均把烟摁熄,准备偷溜出去吃点东西。
刚站起身,科里的业务员王洋闯了进来。“老周救救我,大事不好了!”
王洋只比自己小五岁,但周均总觉得这个一说话五官全跟着乱动的新潮少年跟自己不是
一代人。他喜欢一切新事物,偏偏这是个新生事物层出不穷的时代,所以他关注于一件事物
的时间极短。但奇怪的是,他的仇恨是持久不变的。比如他对以前的刘经理,仅仅因为他在
公司成立日纪念游行队伍中把“热情服务,信誉为先”的口号喊成“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而遭到批评,他就把她定义为一切罪孽和邪恶的根源。直到现在,刘成玲已经不能再训斥他
或者扣发他的奖金了,他仍然会在没有任何先兆的情况下突然开口咒骂“那个老冬瓜。”
“怎么,老冬瓜要调你去给她当秘书了?”
“真出事了。不是她,是东风机械厂的续保。”
“什么?快说怎么回事?”
“刚才我给东风厂打电话。沈科长说星期五银行的信贷员带着安华保险公司的人来把企
财险签走了。七万多块钱呢。”
“我知道多少钱!弄不好十月份的雇主责任险续保十几万还要掉。这下你死定了。”
“怎么办啊,帮帮忙吧。”
“帮帮忙?平时我让你没事经常到单位和银行去转转,不听吧?这下让人家把业务端了
还不知道信。”
王洋驯服地听着,这让周均突然觉得不对劲。他立刻停止奚落。“上次公司请沈科长钓
鱼,你不是说他答应了只要我们同样保证2%的费用,他绝对让安华公司的人有去无回吗?”
“是呀。刚才电话里他说是银行硬逼的,他还让我跟你多解释解释,他们厂一千多号人
等着贷款发工资呢。”
周均想了想,伸手抓起电话,飞快地拔完号,对着话筒说:“喂,大石桥分理处吗?麻
烦您找一下何主任。”
在等着来人听电话的时候,他对王洋说:“两分钟后就知道你能不能改判死缓了。”听
筒那边传来一个男子懒洋洋的声音“喂,哪位?”
“何大老爷,小的周均请安!”
“啊哈!我说是谁,周大科长,当了科长了不得啊,怎么舍得打电话来?”
“少废话。你又干了对不起人民的事,还装什么蒜?”
“吃错药了吧?周大科长我敢得罪吗?啊,哈哈!”
“一听就知道是小人得志。说实话,东风厂是怎么回事?好好地你把人家往火坑里推。”
“不知道啊……总是你们自己得罪了上帝……好象听说他们对去年的一次车祸赔偿不满
意。”
“别绕弯子了,何大爷,到底是不是你下的手?”
“不是,绝对不是,咱们俩什么关系?你知道的,东风厂是老熊在跑,要不我问问他?”
“快快,十万火急。我电话不挂,等着你。”
“好啊,等我立马给你探去。”
周均把话筒夹在颈边,歪着头看看王洋,这小子是给吓坏了。他伸手去摸烟,王洋立即
打燃火伸到他面前,他用手指头在王洋弯曲成拳的手背上敲了敲,这是表示谢意的烟民交流
动作。
“喂,”听筒里终于又传来了何世海的声音。
“怎么样?”
“问了老熊,东风厂主动提出不在你们这儿保了,说是你们发了财就忘了穷哥们儿──
呃,我也觉得有点儿。”
“是,就嫌给你送的宣传品少了点,轻了点。”
“喂喂,开玩笑的。人家老熊可够意思,他把厂里填好的投保单给扣下了。正说今天给
周大科长打电话,你就先问罪上门了。怎么样?再凶啊。”
“我的何老爷,都是我的错。念我年幼无知,听信谗言。这样,你和老熊今天上午不出
去吧?我立马过来向你们陪罪。”
“今天事儿挺多的……好吧,周大科长大驾光临,再忙也得候着啊。”
听得出来,何世海的声音里已不再有一丝懒散了。
周均放下电话,对王洋说:“你叫小金把车准备好,我去跟邓经理说一声。身上有钱
吗?没有先借着,回来再报。”
北京213发出突突的闷响,开始向西山区的工业密集区驰去。周均坐在驾驶员小金右侧
的前排座位上,他扭头问后边的王洋:“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吗?”
王洋脸上的肌肉迅速地以鼻子为中心汇聚起来,他两眼眯成一线,说:“好象是缓刑下
来了。”
“何世海他们是有意的。他拿着单子等咱们去进贡呢。我已经跟邓经理讲了,今天说什
么也得把投保单签下来。我告诉你啊,我没吃早饭,中午喝酒你看着办吧。”
“没问题,老周,酒算我的。只要帮我把单子拿到手,你的困难就是我的困难。”
“我的困难?你有没有搞错?!”周均又好气又好笑,“王洋,你小心点,别再有下
次。”
“Yes
周均轻轻摇了摇头,扭开车上的收音机,一个什么总经理正同电台女主持人探讨事业与
人生,周均把它关掉了。
窗外的太阳有些发白了。让小金提前把空调打开真是英明。
汽车翻过一个山头,进入烟囱林立的工业区。周均又一次注意到很多烟囱不再冒出浓浓
的黑烟了。年初市环保局负责人在电视上宣布本市环境状况明显改善,废水、废气、废渣的
排放数量令人信服地减少,周均曾为此真诚地高兴。但是有一天,也是这样乘车驶近工业
区,他突然感觉到异样。当他最终意识到是他熟悉的黑烟减少了的时候,他一下子明白了过
来。
对于一个从小惊佩于工业的创世纪力量的机器拜物教徒来说,他早已知道的事实以这样
的方式反噬自己的心灵,使他很久不能摆脱深切的悲哀。他开始为这座城市感到难过。
到达大石桥工业区分理处后,周均同分理处主任何世海和分管东风机械厂的信贷员老熊
进行了热情友好而坦率的会谈。会谈的结果是口头达成以下君子协定:一、由老熊陪同周
均、王洋立即到东风机械厂,当面撕毁已填好的安华保险公司投保单,重新填写西山区保险
公司的投保单;二、西山区保险公司在收到东风机械厂的保险费后,以现金形式支付西山工
业区分理处5%的手续费,并且不开具手续费收据;三、下半年的其他续保由工业区分理处
以同样方式代办。
在东风机械厂,周均拜访了钟厂长和财务科沈科长。周均首先对以往工作中的失误作了
深刻的检讨,并表明了做好以后服务的诚恳态度。厂方也畅述了双方的友情,表示了继续精
诚合作的意愿。一切误会都消除了。于是中午由保险公司作东,于老熊熟悉的一家饭馆设
宴,三方把酒言欢,其乐融融。
王洋果然实践诺言,仗着年轻体健,把这场酒陪好了,没让周均当场醉倒。席间周均看
见钟厂长亲自将一把配着皮套的锃亮的菜刀交给老熊,说是听沈科长向他汇报老熊家里菜刀
使坏了,他立即安排设计科技术人员到市场上去看样并认真设计,生产科专门排出计划,由
各工序技术最好的工人操作,在经历五次失败之后,终于胜利攻克了技术难关,生产出了这
家以制造高精度机械出名的军工企业历史上第一把菜刀。
周均不知道其他人听了怎么想,席上多数人都已东倒西歪了。但他知道老熊是挺感动
的,因为老熊的眼睛红红地,他接过宝刀,拍着胸脯说,老钟老沈这样的朋友我交定了。你
们放心,缓息和增贷的事儿我去找老何说,他老何要办不了,我就拿着这把刀见行长去。
吃饭前周均给何世海打了个电话,让他也来,他说又有客户来找,实在无法抽身。这一
顿饭直吃到下午四点。周均三人开着车把老熊、钟厂长、沈科长一一送回家,钟厂长下车的
时候拉着周均的手说了许久,其他人都没听见他们谈话的内容,只见两人不断地点头,不断
地握紧一直没有放松过的手。
车回公司已是五点多了。周均向邓轩汇报了今天到东风机械厂的全过程,他最后说:
“邓经理,今年这二十多万算勉强稳住了。我建议您不要处理王洋了。”
邓轩坚决地看住他的眼,周均努力着没有移开视线。片刻,邓轩叹了一声,开口道,
“小周,你是真的不懂么?好吧,我答应你不在会上点他的名,但这多支出的5%手续费,
必须由他出1%,下个月开始你在科内考核时从他的奖金里扣出来。”
“扣出来放在科里,不交回财务科,可以吗?”
邓轩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唉,周均哪周均,你叫我怎么说好呢?这本来
是你的职权,但我恨不得把它收回来。”
周均笑着说:“我知道,但我想赌一赌。”
回到家里,周均自觉地开始做饭。七点过,林慧才回来。俩人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吃饭。
林慧不停地讲着行里发生的细碎事情和大街上连衣裙的新式样。
周均尽力嚼着饭菜,觉得头又开始发胀。中午空腹喝的酒使他的胃一直隐隐地不适。他
放下筷子。
林慧刚把汤匙举在嘴边,正轻轻吹着蕃茄汤的热气。“怎么啦?不舒服?”
隔了许久周均才愣愣地说:“唉!这家里要是再添个打湿了尿布又哭又闹的小孩,那才
真叫烦呢。”
望着他起身往电视机前的沙发走去,林慧重重地把勺子扔进汤碗。然而紧接着她又马上
从餐桌上的面巾纸盒里抽出一张纸,使劲擦着溅在桌上的汤迹。
5月23日 星期三
周均在审核损案的时候,习惯于用一张小纸片将看到的问题按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