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一刹那间媚兰就把她的手甩开,跑下台阶。像只小鸟似的轻盈而迅疾地
朝碎石道上飞跑而去,那条褪色的裙子在背后随风飘舞,两只胳臂直挺挺地伸着。
接着,思嘉明白了,她像挨了当头一棒。那个人抬起一张长满了肮脏的金黄胡须
的脸,停住脚步,站在那里望着房子,好像疲惫得一步也挪不动了,思嘉这时才
晕头转向地向后一退,靠在走廊里一根柱子上。她的心脏忽而急跳,忽而停止不
动,眼看着媚兰抽抽搭搭地投入那个肮脏士兵的怀抱,他也俯下头去吻她,思嘉
满怀狂嘉地向前跑了两步,但威尔拉住她的裙子,拦住了她。
别破坏这个场景,他悄悄地说。
你这傻瓜,放开我,放开我!这是艾希礼呢!他没有松手。
他毕竟是她的丈夫嘛,是不是?威尔平静地说。这时思嘉低下头,怀着一
种又高兴又恼火,但却无能为力的惶惑神情看着他,她从他宁静的眼睛深处感受
到了理解和怜悯之情。
第三十一章
1866年一月一个寒冷的下午,思嘉·奥哈拉坐在房里给皮蒂姑妈写信,
详累解释为什么她自己、媚兰或艾希礼都无法回到亚特兰大去同她一起祝这已是
第十次写这样的信了,她很不耐烦,因为知道皮蒂姑妈一读完开头几句就会把信
放下,然后再一次来信诉苦:〃可是我真害怕独自一个人生活呀!〃她的手已经冻
僵了,便停下来使劲搓搓,同时将双脚深深踹入裹着脚的旧棉絮里,她的拖鞋后
跟实际上早已磨掉,只好用碎毡皮包起来。毡皮尽管可以使脚不必直接踩地,但
已起不了多少保暖作用。那天早晨,威尔把马牵到琼斯博罗钉蹄铁去了。思嘉暗
想这世道怎么变得这么怪了,马还有鞋穿,而人却像院子里的狗还光着脚呢。
她继续拿起笔写信,但这时听到威尔正从后门进来,便又把笔放下。她听见
他那条木腿在房外面的穿堂里梆梆地响,后来没有声息了。等了一会儿,想必他
会进来,但没有一点动静,于是她只好喊他。他进来了,两只耳朵冻得通红,淡
红色的头发一片蓬乱,站在那里俯视着她,嘴角浮现着一丝幽幽的笑意。
〃思嘉小姐,你究竟攒了多少钱呀?〃他问。
“难道你是贪图我的钱要是我结婚吗?威尔?〃她有点粗鲁地反问他。
〃不,小姐,我只是想现在知道。〃
她审讯似地注视着他。威尔显得不很认真,不过他从来就是这个样子。反正
她觉得出了什么事。
〃我手头只有十个金元,〃她说。〃这是那个北方佬留下的最后一点钱了。〃
“唔,小姐,这会不够的。”
“不够干什么?〃
“不够交纳税金,〃他答道,一面蹒跚地走到壁炉前面,弯下腰伸手烤火。
〃税金?〃她简单地重复了一遍,〃我的上帝,威尔!我们已经交过税了呀!〃
“是的,小姐。但他们说你交得不够。这是今天我在琼斯博罗那边听到的。〃“可
是,威尔,我弄不明白。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思嘉小姐,我的确很怕再给你添
烦恼,因为你已经够苦的了,可是我又不能不告诉你。他们说你还得付更大一笔
的税金。他们把塔拉的税额增加得吓人地高我敢说超过了县里任何一宗不动
产。〃“既然我们已经付过一次了,他们就不能再让我们交更多的税金。〃“思嘉
小姐,你从来不大到琼斯博罗去,我也高兴你这样。
那是这些日子一位夫人不该去的地方。可是假如你去得多了,你就会知道,
那里近来有不少的流氓,共和党和提包党人在当政。他们会叫你气炸的。而且,
还常常发生黑鬼把白人从人行道上推下去的事,以及〃“可这同我们的税金有
什么关系呢?〃“我正要说呢,思嘉小姐。由于某种原因,那些无赖已经对塔拉的
税金表示很不满意,仿佛那是个年产上千包棉花的地方。当我听到这消息,便到
那些酒吧间附近去打听,收集人们的闲言碎语。然后我才发现,有人希望在你付
不出这些额外税金时,州府将公开拍卖,于是他们可以用低价买下塔拉。谁都明
白你交不出这么高的税款。现在我还不知道究竟是谁想买这块地方。我调查不出
来。不过我想,希尔顿这胆怯的家伙,那个娶了凯瑟琳小姐的人,他肯定会知道
的,因为我正要向他探听,他便尴尬地笑了。〃威尔在沙发上坐下,抚摩着他的半
截腿。这条残腿每逢天气寒冷就要疼痛,而好半截木头又镶嵌得不很好,弄得他
很不舒服。思嘉呆呆地望着他。他谈到塔拉这个要命的消息时,态度还是那么随
便。由州府公开拍卖吗?那么大家往啊儿去呢?而且搭拉会属于另外一个人!不,
这根本是不可思议的!
她早已专心致志于塔拉的生产,因此不大关心外界发生的事。既然有威尔和
艾希礼去料理她在琼斯博罗和费耶特维尔可能要办的一切事务,她就没必要离开
农常在战争爆发前她对于父亲有关战争的谈论听而不闻,她如今才对于威尔和艾
希礼在晚餐后有关开始重建的闲谈也不怎么在意了。
当然喽,她听说那些倚仗共和党大谋私利的南方败类,以及那些提包党人。
后者是南方一宣告投降就像蝗虫般拥来的北方佬,他们把自己的全部财产装在一
个提包里带到这里。她还同那个所谓的〃自由人局〃打过几次很不愉快交道。她也
听说过有些被解放的黑人已变得相当傲慢无礼了。可最后一点她却难以相信,因
为她有生以来还从没见过一个傲慢的黑人呢。
但是,有许多事情是威尔和艾希礼合谋向她隐瞒了。随着战争灾害而来的是
重建故园时期的更大灾害,只不过他们两人早商量好了,在家里谈论当前形势时
不提外面那些更可怕的具体情况。而当思嘉不加回避高兴听听时,也大多是一只
耳朵进另一只耳朵出。
她听艾希礼说过,南部正在被当作一个被征服的省份对待,而征服者所采取
的主要政策便是给予报复。不过,这样一种报道对于思嘉来说丝毫没有意义,因
政治是男人们的事。
她听威尔说过,似乎北部就是不准备让南部重新建立起来。好吧,思嘉心想,
男人们总爱为一些蠢事操心。而她,北方佬过去没有鞭打过她,这一次看来也不
会。如今最要紧的是拚命工作,再用不着为北方佬政府忧虑。反正,战争已经过
去了。
思嘉并不明白竞争的一切规律都已经改变,诚实的劳动不会再赚到公正的报
酬了。佐治亚州如今几乎处于军法管制之下。北方佬士兵镇守着整个地区,〃自由
人局〃完全控制这里的一切,而他们正在确立适合于他们自己的法规。
这个由联邦政府组织起来的局,其职责是管理那些懒惰而激动的前黑奴,现
在正吸引他们成千上万地从种植园转移到乡村和城城市中来。局里供养着他们,
任其游手好闲,并且腐蚀毒化他们的思想,激发他们反对以前的主人。杰拉尔德
家从前的监工乔纳斯·威尔克森负责设在塔拉的分局,他的助手是凯瑟琳·卡尔
弗特的丈夫希尔顿。他们两人大肆散布谣言,说南方人和民主党人正等待时机要
让黑人回到种植园重新沦为奴隶,而黑人为逃避这一厄运的唯一希望在于这个局
以及共和党给他们提供的种种保护。
威尔克森和希尔顿进一步告诉黑人们,他们在哪个方面都不比白人弱,并且
很快就会允许白人与黑人通婚了,而他们以前的主人们财产也将很快被瓜分完,
每个黑人都将分到四十英亩地和一头骡子归自己所有。他们以所谓白人逞凶犯罪
的故事来煽动黑人,因此在一个一贯以主奴关系亲密闻名的地区,仇恨和猜疑又
开始抬头了。
〃自由人局〃由士兵撑腰,同时军方发布了一些自由矛盾的管制被征服者行为
的命令。人们动辄被捕,甚至对该局官员表示冷淡也会构成罪名。军方颁发的命
令有关于学校的,关于卫生的,关于谁的衣服上所钉的钮扣是什么种类,关于日
用品销售以及包括其他几乎一切事物的。威尔克森和希尔顿有权干涉思嘉所经营
的任何买卖,并且有权对她所售出和交换的一切物品规定价格。
幸好思嘉很少同这两个人发生什么联系,因为威尔早已说服她让他来管理买
卖上的事,而她自己只管理农常威尔用他那种温和的办法克服了好几种这一类的
困难。并对她什么也没有说。同时威尔能够同提包党和北方佬周旋下去如果
他必须这样做的话。不过现在出现了一个大问题,大到他自己无法处理了。这就
是那笔额外规定的税金和丧失塔拉农场的危险,这些事不能不让思嘉知道而
且得马上知道。
她瞪着两眼望着他。
〃啊,该死的北方佬!〃她叫道:〃他们打击了我们,让我们已成了乞丐,难道
这还不够吗,要放任流氓来凌辱我们吗?〃战争已经结束,和平已宣布到来,可是
北方佬仍然有权掠夺她,仍然可以叫她挨饿,仍然能把她赶出家门。而她竟然那
么傻,曾经以为熬过这段艰难的日子,只要她能够坚持到春天,就会万事大吉的。
可威尔带来的这个令人可怕和绝望的消息却在整整一年累死累活和苦苦盼望之后
降临,这已经是将她彻底压垮的最后一份负担了。
〃唔,威尔,我还满以为战争结束后我们的困难也就会完了呢!〃“不会的,
〃威尔扬起他那张瘦削的乡巴佬面孔,镇定地注视着她。〃我们的困难还刚刚开头
呢。〃“他们要我们付多少额外税金呢?〃“三百美元。〃一瞬间她被吓得说不出话
来了。三百美元呀!这听起来就像三百万美元一样。
〃怎么,〃她慌乱地嚷嚷着,〃怎么怎么,那我们无论如何得筹集三百美元
了。〃“是的,又是月亮又是虹,或者两个都要,很不容易埃〃“啊,不过威尔!
他们是不能出卖塔拉的。你看〃他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