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飘- 第222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晚餐前换件衬衫,也得大吵半天。威士忌的作用已经在他脸上表现出来,那长长
棱角分明的下颚的线条正在渐渐消失,被一种虚胖的表像所遮盖,而布满血丝的
眼睛底下也期了两个浮泡似的眼袋。他那肌肉结实的高大身躯显得松驰了,腰围
也开始粗笨起来。
  他有时干脆不回家,或者公然捎来一句话要在外面过夜。
  当然,他可能是喝醉了,在某家酒馆的楼上躺着打鼾呢,但是在这种情况下,
思嘉总认为他是在贝尔·沃特琳那里。有一次,她在一家商店里看见了贝尔,她
已经是个又粗又胖的女人,以前那些优美的风姿大多坦然无存了。不过,尽管她
涂了那么多脂粉,穿着那么俗丽的衣裳,她还是显得胸乳丰满,几乎有母亲般的
风韵,贝尔并不像别的轻浮女人那样在上等妇女面前低眉俯首或怒目敌视,却跟
思嘉相对凝望,用一种关心和近似怜悯的眼光打量她,使得思嘉脸都红了。
  可是她现在既不能骂他,不能向他发火,不能要求他忠诚或出他的丑,同时
她自己也不能因为曾经为邦妮的死谴责过他而向他道歉。现在盘踞在她心头的是
一种莫名其妙的冷漠科难以理解的忧郁,这种忧郁之深沉是她从来都没有体会过
的。她感到孤单,前所未有地孤单。也许在此以前她从来没有真正的孤单地时刻
吧。她觉得现在又孤单又害怕,而且除了媚兰以外,没有一个人是她可以去倾诉。
因为现在连她的主要支柱嬷嬷也回塔拉去了。她永远不会回来了。
  嬷嬷走时没作任何解释。她向思嘉要路费时只瞪着一双疲惫衰老的眼睛伤心
地瞧着她。思嘉流着眼泪恳求她留下来,她回答说:〃我仿佛听到爱伦小姐在对我
说:'嬷嬷,回来吧。
  你的事已经做完了。'所以我要回去。〃
  瑞德听见了那次谈话,他给了嬷嬷路费,并拍了拍她的臂膀。
  〃你是对的,嬷嬷,爱伦小姐是对的。你在这里的事已经做完了。回去吧。你
需要什么请随时告诉我。〃看见思嘉又来愤愤不起地插嘴时,他伸申斥说:〃别说
了,你这笨蛋!让她走!现在,人家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呢?〃他说这话时眼睛里
迸发着凶悍的光芒,吓得思嘉畏缩着不敢作声了。
  她后来怀着孤立无助的心情跑去问米德大夫,问道:〃大夫,你看他是不是可
能是不是可能已发疯了?〃“不是,〃大夫说,〃不过他喝酒太多,再这样下去
是会害死他自己的。思嘉,他爱那孩子呢,我猜他喝酒就是为了要记忆她。现在,
小姐,我给你的忠告是忙跟他再生一个孩子。〃“哼!〃思嘉走出大夫的诊所时怨
愤地想,说倒容易,但做起来可难哪!她倒是很乐意再生一个孩子,生几个孩子,
只要他们能够把瑞德眼睛里那种神色消除掉,把她心中那个痛苦的空隙填补起来。
一个像瑞德那样黝黑英俊的男孩,或者再来个女孩,都行呀。唔,再来个女孩吧,
一个漂亮、活泼、任性、爱笑的小女孩,不像爱拉那样浮躁,多好啊!为什么,
唔,如果上帝一定得带走她的一个孩子的话,为什么没有带走爱拉呢?现在邦妮
死了,爱拉也不能给她什么安慰。可是瑞德好像并不想再要孩子。因为他从不到
她卧室里来,尽管现在她已不再锁门,而且常常把门半开着。他好像一点也不感
兴趣。他好像除了威士忌和那个红头发的女人以外,对什么也不感兴趣。
  他原来是喜爱嘲讽人但又令人高兴的,可现在变得严酷了:原来是犀利中带
点幽默的,可现在只剩下残忍了。自从邦妮死后,许多曾经因他跟女儿在一起时
那么彬彬有礼而深受感动、并转为尊重他的邻居妇女,都很想安慰他。她们在街
上叫住他,对他表示同情,隔着篱栏跟他说话,说她们很理解他的心情。可现在
既然邦妮死了,那个叫他讲究礼貌的原因已不再存在了,他的礼貌也就可以不要
了。他骄横而粗暴地对待那些太太们,并打断她们的善意慰问。
  奇怪的是那些太太们并不因此生他的气。她们很理解,或者自以为理解。每
天黄昏时分他骑马回家时,他醉得快要坐不稳了,一见有人对他说话便皱起眉头。
这时太太们只好说声〃真可怜呀!〃并且继续努力对他表示亲切的关怀。她们很替
他难过,因为他伤心地回到家里后,却只能受到思嘉那样的接等。
  大家都知道思嘉为人多么冷酷,多么无情。大家看见他显得那么轻松以就从
丧失邦妮的悲痛中恢复过来了,都大为惊讶。他们从不了解,也不能去了解,她
那貌似恢复的背后那番痛苦的挣扎。瑞德受到全城人的深切关心的同情,而他对
此既不明白也不在乎了,思嘉为全城人所厌恶,但她却生平第一次感到需要老朋
友们的关切了。
  如今,除了皮蒂姑妈、媚兰和艾希礼外,她的老朋友们谁也不上她家里来了。
  只有那些新朋友坐着铮亮的马车来拜访她,急切地向她表示同情,还热烈地
谈论起他新朋友的事来排遣她的忧愁,尽管她对后者根本不感兴趣。所有这些〃新
人〃都是陌生人,没有一个例外!她们什么也不了解她。她们永远也不会了解她。
  她们对于她发家致富和住进桃树街上这幢大宅以前的生活,可以说一无所知。
她们也不喜欢谈她们自己在穿着绸缎和坐上高车骏马之前的生活。她们根本不知
道她曾经怎样奋斗,经历过什么样的穷困和种种艰险,最后才获得这幢大宅,这
些美丽的服饰和银器,并且能举行豪华招待会。她们无法弄清楚。她们也不关心,
这些天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她们似乎永远生活在事物的表面,没有关于战争
、饥饿和打仗的共同记忆,没有扎进同样的红土地中和共同根底。
  现在她真觉得孤单了,便很想跟梅贝尔或范妮,埃尔辛太太或惠廷太太,甚
至那位可畏的老斗士梅里韦瑟太太,在一起聊聊天,消磨整个下午的时光。或者
是邦内尔太太或或任何别的一位老朋友,或者邻居,都可以。因为她们能够
了解她。她们了解战争、恐怖和焚城的大火,见过亲人过早地死去,饿过肚皮,
穿过破衣烂衫,受到过饥寒交迫的威胁。
  后来她们从废墟中建造了自己的幸福生活。
  如果能跟梅贝尔坐在一起,回忆谢尔曼部队侵入时,梅贝尔埋葬了一个在逃
难中死亡的婴儿,那倒是一种安慰呢。如果范妮来了,两人谈起彼此的丈夫都牺
牲在戒严令时期最黑暗的日子里,也会很有意思。如果跟埃尔辛太太一起回忆亚
特兰大陷落那天,这位老太太拼命鞭打着她的马跑出五点镇时那焦急的神色,以
及车里那些从供销店抢出来的东西一路颠簸着撒落的情景,两人会哈哈大笑,觉
得又后怕又好玩呢。
  至于梅里韦瑟太太,这位开面包店已开得兴旺起来的老太太,你要是和她争
着讲往事,并对她说:〃你还记得投降以后坏事怎样都变成好事了吗?你还记得我
们不知道下一双鞋从哪里来的那个时候吗?可是,瞧瞧,我们现在的光景!〃那该
是多叫人高兴啊!
  是的,那会叫人高兴的。现在她才明白了,为什么两个从前支持联盟的人碰
到一起,会谈得那样津津有味,那样自豪,那样对过去怀念不已。那些艰难的日
子是考验人们思想感情的日子,可他们都熬过来了。他们都是些老兵呢。她也是
个老兵。不过她不能和亲密的伙伴来重温往日的战斗了。
  啊,她现在多么希望同那些跟她自己一样的人在一起啊那些跟她经历与
跋涉过同样历程的人,他们知道这历程有多么艰苦,可是它已成了你的一个伟大
部分啊!
  但是,不知为什么,这些人都溜走了。她明白这全都是她自己的过错。她从
来没有很好地关心过她们,直到现在才想起直到邦妮已经死了,她自己觉得
又孤单又害怕,抬头只看见雪亮的餐桌对面那个黝黑的神情恍惚的陌生人,他在
她的眼光下已经开始崩溃了。


                 第六十一章

  思嘉是在马里塔时收到瑞德的加急电报的。恰好就有一趟去亚特兰大的火车,
十分钟后开。她便搭上了,除了一个手提网袋没带任何行李,把韦德和爱拉留在
旅馆里由百里茜照看着。
  亚特兰大离马里塔只有二十英里,可是火车在多雨的初秋下午断断续续地爬
行着,在每条小径旁都要停车让行人通过。思嘉已被瑞德的电报吓慌了,急于赶
路,因此每一停车都要气得大叫起来。列车笨拙地行进,穿过微带金黄色的森林,
经过残留着蛇形胸墙的红色山坡,经过旧的炮兵掩体和长满野草的弹坑。在这条
路上,约翰斯顿的部队狼狈撤退时曾经一步步苦战不已。对每一个站和每一个十
字路口,列车员都是以一个战役或一次交火的名称来称呼。要是在过去,这会引
起思嘉回想当时的恐怖情景,可现在她不去想这些了。
  瑞德的电报是这样的:
  〃威尔克斯太太病重速归。〃
  火车驶进亚特兰大时,暮色已浓,加上一片蒙蒙细雨,城市就更显得朦胧不
清了。街灯暗淡地照着,像雾中一些昏黄的斑点似的。瑞德带着一辆马车在车站
等候她。她一看他的脸色,便比收到的电报时惊慌了。她以前从没见过他这样毫
无表情呢。
  〃她没有〃她惊叫道。
  〃没有。她还活着。〃瑞德搀扶着她上了马车。〃去威尔克斯太太家,越快越好,
〃他这样吩咐车夫。
  〃她怎么了?我没听说她生病嘛。上星期还好好的。她遇到了什么意外吗?唔,
瑞德,情况并不像你说的那么严重吧?〃“她快死了,〃瑞德说,声音也像面色一
样毫无表情:〃她要见你。〃“媚兰不会的!啊,媚兰不会的!她究竟出了什么毛
病呀?〃“她小产了。〃“小产,可是,瑞德,她〃思嘉早已�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