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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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 第2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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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对媚兰的眼睛,并从中看出她已经知道了那件事的神色。
  〃艾希礼,〃媚兰又一次低声说,同时思嘉极力克制自己,她此刻的心情难过
到了极点,恐怕在最后审判日正视上帝并读着对她的判决时也不过如此了。她的
灵魂在颤抖,但她还是抬起头来。
  她看见的仍是同一双黑黑的亲切的眼睛,尽管因濒于死亡已经深陷而模糊了,
还有那张在痛苦中无力地挣扎着要说出声来的温柔的嘴。没有责备,也没有指控
和恐惧的意思只有焦急,恨自己没有力气说话了。
  思嘉一时间惊惶失措,还来不及产生放心的感觉。接着,当她把媚兰的手握
得更紧时,一阵对上帝的感激之情涌上心头,同时,从童年时代起,她第一次在
心中谦卑而无私地祈祷起来。
  〃感谢上帝。我知道我是不配的,但是我要感激您没有让他知道啊!〃“关于
艾希礼有什么事呢,媚兰?〃“你会照顾他吗?〃“唔,会的。〃“他感冒…
…很容易感冒。〃又停了一会。
  〃照顾他的事业你明白吗?〃
  “唔,明白,我会照顾的。〃
  她作出一次很大的努力。
  〃艾希礼不不能干。〃
  只有死亡才迫使媚兰说出了对他的批评。
  〃照顾他,思嘉不过…—千万别让她知道。〃“我会照顾他和他的事业,我
也决不让他知道。我只用适当的方式向他建议。〃媚兰尽力露出一丝放心的隐隐的
微笑,但这是胜利的微笑,这时她的目光和思嘉的眼光又一次相遇了。她们彼此
交换的这一片眼光便完成了一宗交易,那就是说,保护艾希礼不至于被这过于残
酷的世界所捉弄的义务从一个女人转移到了另一个女人身上。同时,为了维护艾
希礼的男性自尊心,保证决不让他知道这件事。
  现在媚兰脸上已没有那种痛苦挣扎的神色了,仿佛在得到思嘉的许诺之后她
又恢复了平静。
  〃你真聪明能干真勇敢一向待我那么好〃思嘉听了这些话,觉得
喉咙里又堵得慌,忍不住要哽咽了,于是她用手拼命捂住自己的嘴。她几乎要像
孩子似的大喊大叫,痛痛快地说:〃我是个魔鬼!我一直是冤屈你的!我从来没替
你做过任何什么事情!那全都是为了艾希礼呀!〃她陡地站起身来,使劲地咬住自
己的大拇指,想重新控制住自己。这时瑞德的话又回到她的耳边:〃她是爱你的。
让这成为你良心上一个十字架吧。〃可如今这十字架更加沉重了。她曾经千方百计
想把艾希礼从媚兰身边夺走,已是够罪过的了。现在,终生盲目信任她的媚兰又
在临终前把同样的爱和信任寄托到她身上,这就更加深了她的罪孽。不,她不能
说。她哪怕只再说一声:〃努一把力活下去吧,〃也是不行的。她必须让她平平静
静地死去,没有挣扎,没有眼泪,也没有悔憾。
  门稍稍开了,米德大夫站在门口急平地招呼她。思嘉朝床头俯下身去,强忍
着眼泪,把媚兰的手拿起来轻轻贴在自己的在面颊上。
  〃晚安,〃她说,那声音比她自己所担心的要更坚定些。
  〃答应我〃媚兰低声,声音显得更加柔和了。
  〃我什么都答应,亲爱的。〃
  “巴特勒船长要好好待他。他那样爱你。〃“瑞德?〃思嘉觉得有点
迷惑,觉得这句话对她毫无意义。
  〃是的,是这样,〃她机械地说,又轻轻吻了吻那只手,然后把它放在床单上。
  〃叫小姐太太立即进来吧,〃思嘉跨出门槛时米德大夫低声说。
  思嘉泪眼模糊地看见英迪亚和皮蒂跟着大夫走进房里,她们把裙子提得高高
的,免得发出声响。门关上了,屋里一片寂静。艾希礼不知到哪里去了。思嘉将
头靠在墙壁上,像个躲在角落里的顽皮的孩子,一面磨擦着疼痛的咽喉。
  在关着的门里,媚兰快要去世了。连同她一起消失的还有多年以来思嘉在不
知不觉依靠着的那个力量。为什么,哪,为什么她以前没有明白她是多么喜爱和
多么需要媚兰呢?可是谁会想到这个又瘦又小又平凡的媚兰竟是一座坚强的高塔
啊?媚兰,她在陌生人面前羞怯得要哭。她不敢大声说出自己的意见,她害怕老
太太们的非难;媚兰,她连赶走一只鹅的勇气也没有呢!可是思嘉思想起许
多年前在塔拉时那个寂静而热的中午,那时一个穿蓝衣的北方佬的尸体侧躺在楼
道底下,缕缕灰色的烟还在他头上缭绕,媚兰站在楼梯顶上,手里拿着查尔斯的
军刀。思嘉记得那时候她曾想过:〃多傻气!媚兰连那刀子也举不起来呢!〃可是
现在她懂了,如果必要,媚兰会奔下楼梯把那个北方佬杀掉或者她自己被杀
死。
  是的,那天媚兰站在那里,小手里拿着一把利剑,准备为她而厮杀。而且现
在,当她悲痛地回顾过去时,她发现原来媚兰经常手持利剑站在她身边,不声不
响像她的影子似的爱护着她,并以盲目而热烈的忠诚为她战斗,与北方佬、战火
、饥饿、贫困、舆论乃至自己亲爱的血亲思嘉明白那把宝剑,那把曾经寒光闪闪
的保护她不受世人欺凌的宝剑,如今已永远插入鞘中,因此她的勇气和自信也慢
慢消失了。
  〃媚兰是我一生中唯一的女友,〃她绝望地想,〃除了母亲以外,她是唯一真正
爱我的女人。她也像母亲那样。凡是认识她的人都跟她亲近。〃突然,她觉得那关
着的门里躺着的好像就是她母亲,她是第二次在告别这个世界。突然她又站在塔
拉,周围的人都在认论,而她感到十分孤独,她知道失去那个软弱,文雅而仁慈
善良的人的非凡力量,她是无法面对生活的。
  她站在穿堂里,又犹豫又害怕,起居室里的熊熊火光将一睦高大的阴影投射
在她周围墙壁上。屋里静极了,这寂静像一阵凄冷的细雨渗透她的全身。艾希礼!
艾希礼到哪里去了?
  她跑到起居室去找他,好像一只挨冻的动物在寻找火似的,但是他不在那里。
她一定要找到他。她发现了媚兰的力量和她自己对这个力量的依赖,只是一发现
就丧失了,不过艾希礼还在呢。艾希礼,这个又强壮又聪明并且善于安慰人的人,
他还在呢。艾希礼和他的爱能给人以力量,她可以用来弥补自己的软弱,他有胆
量,可以用来驱除她的恐惧,他有安闲自在的态度,可以冲淡她的忧愁。
  她想,〃他一定在他自己房里,〃于是踮着脚尖走过穿堂,轻轻敲他的门。里
面没有声音,她便把门推开了。艾希礼站在梳妆台前面,对着一双媚兰修补过的
手套出神。他先拿起一只,注视着它,仿佛以前从没见过似的。然后他把手套那
么轻轻地放下,似乎它是玻璃的,随即把另一只拿起来。
  她用颤抖的声音喊道:〃艾希礼!〃他慢慢地转过身来看着她。他那灰色的眼
睛里已经没有那种朦胧的冷漠的神色,却睁得大大的,显得毫无遮掩。她从那里
面看到的恐惧与她自己的不相上下,但显得更孤弱无助,还有一种深沉得她从没
见过的惶惑与迷惘之感。她看到他的脸,原来在穿堂里浑身感到的那种恐怖反而
加深了。她向他走去。
  〃我害怕,〃她说。〃唔,艾希礼,请扶住我,我害怕极了!〃他一动不动,只
注视着,双手紧紧地抓着那只手套。她将一只手放在他胳臂上,低声说:〃那是什
么?〃他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她,仿佛拼命要从她身上搜索出没有找到的东西似的。
最后他开口说话,但声音好像不是他自己的了。
  〃我刚才正需要你,〃他说。〃我正要去寻找你像个需要安慰的孩子一样…
…可是我找到的是个孩子,他比我更害怕,而且急着找我来了。〃“你不会
你不可能害怕,〃她喊道。〃你从来没有害怕过。可是我你一向是那么坚强
〃“如果说我一向很坚强,那是因为有她在背后支持我,〃他说,声音有点哑了,
一面俯视手套。抚摩那上面的指头。〃而且而且我本来所有的力量也会要
跟他一起消失了。〃他那低沉的声音中有那么一种痛感绝望的语调,使得她把搭在
他臂上的那只手抽回来,同时倒退了两步。他们两个都不说话,这时她才觉得有
生以来头一次真正了解他。
  “怎么〃她慢吞吞地说,〃怎么,艾希礼,你爱她,是不是?〃他好像费了
很大力气才说出话来。
  〃她是我曾经有过的唯一的梦想,唯一活着、呼吸着、在现实面前没有消失过
的梦想。〃“全是梦想!〃她心里暗忖着,以前那种容易恼怒的脾气又要发作了。
〃他念念不忘的就是梦,从来不谈实际!〃她怀着沉重而略觉痛苦的心情说:〃你一
向就是这样一个傻瓜,艾希礼。你怎么看不出她比我要好上一百万倍呢?〃“思嘉,
求求你了!只要你知道我忍受了多少痛苦,自从大夫〃“忍受了多少痛苦!难
道你不认为唔,艾希礼,你许多年前就应当知道你爱的是她而不是我!你干
吗不知道呢?要是知道了,一切就会完全不一样了,完全唔,你早就应当明
白,不要用你那些关于名誉和牺牲一类的话来敷衍我,让我一直迷恋你而不知悔
改。你要是许多年前就告诉了我,我就会尽管当时我会非常伤心,但我还是
能挺得住的,可是你一直等到现在,等到媚兰快死的时候,才发现这个事实,可
现在已经太晚了,什么办法也不能挽救了。唔,艾希礼,男人应该是懂得这种事
的但是女人并不懂啊!你本该早就看得清清楚楚,你始终在爱她,而我呢,
你要我只不过像像瑞德要沃特琳那个女人一样!〃艾希礼听了她这几句话,不
由得畏缩起来,但是他仍然直视着她,祈求她不要再说下去,给他一点安慰。他
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都承认她的话是真的是对的。连他那两个肩膀往下耷拉的模样
也表现出了自责比思嘉所能给予的任何批评都要严厉。他默默地站在她面前,手
里仍然抓着那只手套,仿佛抓着一只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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