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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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 第9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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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不管它的分量永远不会减她把这句歌词记在自己疲倦的心里。她的
担子永远也不会减轻吗?难道回到塔拉并不意味着幸福的休息,反而是更重的负
担吗?她从嬷嬷怀里挣脱出来,伸手抚摩她那张皱巴巴的黑脸。
  宝贝,看你这双手!嬷嬷拿起那双满是水泡和血块的小手,用极不赞成的
眼光打量着。思嘉小姐,我不是一次又一次告诉过你,你常常能凭一双手来断定
一位小姐太太吗?还有,你的脸也晒黑了!尽管战争和死亡刚刚从她头上掠过,
可怜的嬷嬷,她还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严格要求你呢。再过一会儿她就会说,
手上起泡和脸上有斑点的年轻姑娘们往往会永远找不到丈夫了。于是思嘉连忙采
取预防措施,堵住这个话头。
  嬷嬷,我要你谈谈母亲的情况。我不敢让爸谈,那是叫人受不了的。嬷嬷
一面弯下腰去提那两桶水,一面伤心得热泪盈眶了。
  她把水一声不响地提到床边,揭开床单,开始替苏伦和卡琳把睡衣往上卷起
来。思嘉在昏暗的灯光下凝望着两个妹妹,看见卡琳穿一件虽然干净但已破了的
睡衣,而苏伦只裹着一件宽大的旧便衣躺在那里,那是一件棕色亚麻布袍子,上
面还留有许多爱尔兰花边的残屑。嬷嬷一面悄悄地哭泣,一面用一块旧围裙残余
的破布当海绵,擦拭着两个枯瘦的身子。
  思嘉小姐,都是斯莱特里家那些贱货,坏透了的下流白人,他们把爱伦小姐
害死了。俺告诉过她,俺说她替那下流白人做事没有好处,可是爱伦小姐就是善
良,心肠软,谁要是需要她,她都从来不拒绝。“斯莱特里家?思嘉惶惑地问。
“他们怎么进来的?“他们也害了这种病,嬷嬷用破布指了指两个光着身子湿
淋淋的姑娘。老斯莱特里小姐的女儿埃米得这个病了,就像平常一有急事就来。
斯莱特里小姐急忙跑到这里求爱伦小姐,她干吗不自己照料女儿呀?爱伦小姐还
有更多的事脱不了身呢。可是爱伦小姐还是去了,她在那里照料埃米。而且爱伦
小姐自己身体也不怎么好,思嘉小姐。你妈不舒服已经有很久了。这一带已经没
有太多的东西好吃了,因为供应部把咱们出产的一切都偷走了。爱伦小姐像个雀
儿似的总是吃一点点。我对她说了,叫她别去管那些下流白人的事,可是她不听
我的。这就好了!大约埃米好像快要好起来的时候,卡琳小姐就病倒了。是的,
那伤寒病像飞也似的一路传过来,传给了卡琳小姐,接着苏伦小姐也染上了。这
样,爱伦小姐就得同时护理她们了。
  那时候北方佬过河了,沿着大路到处打起仗来,咱们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那些干大田活的每晚都有人逃跑,我都气疯了。不过爱伦小姐还照样冷静,像没
事一样。她只担心两个年轻姑娘,因为咱们没有药,什么也没有。有天夜里我们
给两位小姐擦了十来遍身,后来她对我说,'嬷嬷,要是我能出卖灵魂,我也要买
些冰来给两个女孩子冰冰头呢。“她不许杰拉尔德先生进这屋来。也不让罗莎和
丁娜来,除了我谁也不让进,因为我是害过伤寒病的。接着,她自己也得病了,
思嘉小姐,我一看就知道没办法啦。嬷嬷直起身来,拉起衣襟擦满脸的泪水。
  她很快就走了,思嘉小姐,连那个好心的北方佬大夫也对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什么也不知道。俺喊她,对她说话,可她连自己的嬷嬷也不认识了。“她有没
有有没有提起过我呼唤过我呢?“没有,宝贝。她以为她还是在萨凡纳
的那个小女孩呢。
  谁的名字也没叫过。
  迪尔茜挪动了一下,把睡着的婴儿横放在膝上。
  叫过呢,小姐。她叫过什么人的。
  “闭住你的嘴吧,你这印第安黑鬼!嬷嬷转过身去恶狠狠地骂迪尔茜。
  别这样,嬷嬷!她叫谁了?迪尔茜,是爸吗?“小姐,不是的。不是你爸。
那是棉花被烧掉的那天晚上棉花都烧了快告诉我!“是的,小姐,全
烧光了。北方兵把棉花一捆捆从棚子里滚出来,堆到后院里,嘴里大声嚷着'看这
佐治亚最大的篝火呀!'一会儿就化成灰了!接连三年积存下来的棉花值十
五万美元,一把火完了!
  那火烧得满天通红,就像早晨一样。咱们给吓得什么似的,生怕把房子也烧
了。那时这屋里一片雪亮,简直从地上拾得起针来。后来火苗伸进了窗子,好像
把爱伦小姐给惊醒了,她在床上笔直坐起来,大声叫喊,一遍又一遍的:'菲利普!
菲利普!'俺可从没听见过这样的名字,不过那是个名字,她就在喊他呢。嬷嬷
站在那里像变成了石头似的,瞪大眼睛盯着迪尔茜,可是思嘉把头低下来用双手
捧着寻思起来。菲利普他是谁,怎么她临终时这样叫他呢?他和母亲有什么
关系?
  从亚特兰大到塔拉,这漫长的道路算是结束了,在一堵空白的墙上结束了,
它本来是要在爱伦怀抱中结束的!思嘉再也不能像个孩子似的安然待在父亲的屋
顶下,再也不能让母亲的爱像一条羽绒被子般裹着她,保护她不受任何威胁了。
  她已没有什么安全的地方或避风港可去躲藏的了。无论怎样转弯或迂回,都
逃不出她已走进的这个死胡同了。没有人可以让她把肩上的担子推卸给他了。她
父亲已经衰老痴呆,她的两个妹妹在生病,媚兰软弱无能,孩子们孤苦无依,几
个黑人都怀着天真的信念仰望着她,倚靠着她,满以为爱伦的女儿一如爱伦本人
那样成为他们的庇护所呢。
  从窗口向外望,只见月亮正冉冉上升,淡淡的光华照着塔拉农庄在她面前伸
展,但是黑人走了,田地荒芜,仓库焚毁,像个血淋淋的躯体躺在她的眼前,又
像她自己的身子在缓缓地流血。这就是那条路的尽头,瑟瑟发抖的老年,疾病,
嗷嗷待哺的嘴,无可奈何地拽着她裙子的手。这条路的尽头一无所有除了一
个拖着孩子的寡妇,十九岁的思嘉·奥哈拉·汉密尔顿之外,一无所有。
  她拿这一切该怎么办呢?在梅肯的皮蒂姑妈和伯尔家可能把媚兰和她的婴儿
接过去。如果两位姑娘病好了,爱伦的娘家也得收留她们,不管她们愿意与否。
至于她自己和杰拉尔德,就可以投奔詹姆斯和安德鲁伯伯家去了。
  她打量着两个瘦弱病人的模样,她们在她眼前翻滚着,那些裹着她们的床单
由于擦身时溅了水而潮湿发黑了。她不喜欢苏伦。现在她突然清清楚楚地明白了
这一点。她从来没喜欢过她。她也并不特别爱卡琳。凡是懦弱的人,她都不爱。
不过她们都是塔拉的一分子。是她的骨肉同胞,不,她不能让她们作为穷亲戚在
姨妈们家里度过一辈子。一个奥哈拉家的人作为穷亲戚,看人家的施舍脸色过苦
日子吗?啊,决不能这样!
  难道就逃不出这条死胡同了?她疲惫的头脑细细思忖。她把双手费力地举到
头上,仿佛空气就是她的两只手臂在奋力搏击的水浪似的。她把放在玻璃杯和平
子中间的葫芦拿过来,往葫芦里看了看。葫芦里还剩下些威士忌,但灯光太暗,
看不清究竟还有多少。奇怪的是此刻强烈的酒味并不觉得刺鼻了。她慢慢地喝着,
但这一次也不觉得发烫,只不过带来一股缓缓的暖意。
  她放下空葫芦,然后向四下里看看,这完全是在梦里,烟雾沉沉的昏暗房间,
两个瘦削的姑娘,蹲在床边的丑陋肥胖的嬷嬷,还有迪尔茜一动不动像一尊怀抱
着睡觉娃娃的青铜雕像所有这一切都是个梦,她会从这个梦中惊醒,醒来时
将闻到厨房里烤肉香,听到黑人们的咯咯笑声和正要驶往大田去的马车的吱吱嘎
嘎声,那时母亲的手正不断在她身上轻柔地推着呢。
  接着,她发现她到了自己的房间里,睡在自己的床上,淡淡的月光透过黑暗
照出一片朦胧的情景,嬷嬷和迪尔茜正在替她脱衣裳。那件箍紧的胸衣不再使她
的腰肢疼痛,她可以畅快地敞开心肺自由而平静地呼吸了。她感觉到她的袜子给
轻轻脱下来,听见嬷嬷给她洗起了泡的脚时在模糊不清地喃喃细语,声音十分亲
切。那水多么清凉啊!躺在这柔软的床上,像个孩子似的,多么舒服啊!她叹息
着放松腰背,伸开四肢,过了不知多少时候也许长达一年,也许不过一秒钟
才发现自己原来一个人在这里,房间里已更加明亮,因为月色像水银般地洒
在她的床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喝醉了,因为过度疲劳和过多的威士忌而醉了。她只知道自
己摆脱了疲乏的身躯,飘浮到上边什么地方,那里没有痛苦和辛劳,她的脑子能
以超凡的透明度洞察周围的一切。
  她是用一双崭新的眼睛在看事物,因为在通往塔拉的漫长道路上,在沿途某
个地方,她把自己的少女时代抛弃掉了。
  她不再是一团可以随意捏塑、愿意接受每一个新的经验印记的沃土了。这沃
土已经在漫无止境和延续了千百年的一天里变得坚硬起来。今天晚上是她平生愿
意像个孩子般叫人伺候的最后一次。她从此成了个成年妇女。青春已一去不复返
了。
  不,她决不能、也决不愿意投奔杰拉尔德和爱伦的家族。
  奥哈拉家的人是不接受施舍的。奥哈拉家的人凡事都靠自己。
  她的负担是她自己的;负担只能用强壮的双肩去杠。她从她的高处俯视一切,
毫不惊奇地觉得她的双肩已经承担过生平可能遇到的最大风险,现在足以挑起任
何的重担了。她不会放弃塔拉;她属于这片红土地,远比它们属于她更加真实。
她的根扎在这血红的土壤里吸取生机,就像棉花一样。她无论如何要留在塔拉农
庄,经营它,赡养她的父亲和两个妹妹,赡养媚兰和艾希礼的孩子,以及那几个
黑人。明天啊,明天!明天她就要把牛辄套在自己颈上。明天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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