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爬上来的时间点,给他俩所谓的聊兴画上了一条线,两人似乎是各自挖空心思找着话头,一问一答,言语简廖,还有些断断续续,脸色一步步沉陷,音调由于心理上的紧迫变得尖细,而石英钟的“嗒,嗒,嗒”不择时机冒出头来,凑起热闹,好像和人争分夺秒。
九点十三分,楼洞里响起一串男性的脚踏声,由小到大,急骤,但塌实不虚,是种直奔目的地的有备而来;不会像谁三过家门而不入吧?脚步止了,钥匙插入,与锁心亲密配合,伴有木门的共振,来啦!啪的一声门开了,客厅里的期待一瞬间化为现实,带来视觉上的豁然,直觉上的顺理成章。
舞弊人生(二)(10)
回想一下,如果加上赵颂春开、关门的动作——连贯、麻利,像是旧影片的片段——地下工作者成功地甩掉了尾巴。又见赵颂春朝里两步,从怀里一把拽出一叠复印纸,递给已起身的黄楠清,两人不出一声,也未另打手势,只有眼神稍一对流。
黄楠清入了一间屋子,又反手关门,开始独享空间,舞起思想。
刚刚勾了三道单选题的答案,别在黄楠清腰上的BP机陡然“嘀,嘀嘀”叫开,声音一改往日的悦耳动听,如一把小钢锯锯着细钢条,“吱,吱”的,使得他心急又反感。怎不分个早晚?不知趣,赶来捣蛋的电子小玩意。思路被扰,他扔下铅笔抠出BP机来:货已备好,我在家属院门口,速来接,池女士。他皱皱眉头,又把BP机插入套子,继续伏案。
谁知,刚答了两道,下面一道题正在思考着,寻人的BP机又“嘀,嘀嘀”叫开了,这时听起来好听,颇似催命的小鬼叫着欢。他再次抠出BP机,内容重复。怎么办?脱身这里又不能,两套试卷用一套足够了,不行!需要尽快找一贴风湿止痛膏,糊上BP机的嘴巴,要不它会大发神经,一路高歌花腔咏叹调。
黄楠清慌忙起身,拉开房门探出头,让隋呈信按他说的马上给池慧兰回个电话。
BP机休克了。黄楠清的思维、往卷上打钩的手指追赶着时间,他要把刚才耽搁的十余秒钟补回来,写字台上,不时有“呼啦,呼啦”掀动复印卷的响动,而从门缝隐约传来的细小嘀咕声,又带给他倍受关照的优越感。
试题即将答完时,一个半截的身子走入黄楠清的右眼角,无声无息,轻飘飘,似幻觉,像鬼灵,或是脑筋抗大包累得抽了筋?他从试卷上边抬头边扭脸,给这个半截身子装上了上半身,只见一个少妇眼神敬畏,站立写字台右侧。好看!她长着瓜子脸,肤白透红,翘翘的鼻子,深眼窝,眼不大却是双眼皮,眉毛粗黑。黄楠清的眼光对着她上下刷了刷,见她手里的稿纸夹带着印蓝复写纸,一刹那,她的意图暴露无遗。而他真想猛拍一下他自己的脑门,光想着答题,题上的答案怎么办?要答案的可不是三两个人呢,想满足需要又不可能是五六份,谁家备有复印机?恐怕要到街面寻找门市了。他发现他的考虑出了大欠缺,而他的欠缺由她及时弥补了,不然,手忙脚乱一团糟。她的仔细周全,让他马上在心里把她大大赞赏。
“你是?”黄楠清双眼放光,似乎她的到来,随身为他带了块电瓶。
“军化的妻子啊!”她被瞧得一脸羞红,眨闪睫毛扇尴尬。
舞弊人生(二)(11)
哦!反客为主,自己忙着事还找事,盘问这家女主人是谁,哪壶不开提哪壶。黄楠清暗自把他自己数落数落,垂下头又干起正事,复查答案。不大一会儿,黄楠清对着卷面问道:“你的纸复写一次能有几张?”
“六张。”她柔声细语。
“不行,答案复写一次肯定不够用,你现在就抄写已经答好的答案,复写两次,时间够用。”
和去年比,这套卷子少了计算题型,保留了单项选择题、多项选择题、判断题。
十点十五分,黄楠清信手丢下铅笔。他的双手离开桌面,侧弯着上身,用右手分别捏了捏两腿小腿肚子,那里的两块肉有点沉、麻。而她坐在写字台右端,正往稿纸上抄写答案,她的双眸在复印卷与稿纸之间一摆一回、一摆一回,露出默记在心、不苟一丝,全心全意为她丈夫编织着未来的梦。黄楠清抓住这个空挡,把她一页一页来翻阅,不是因为她额头上几缕打卷的刘海儿、发型像蜈蚣似的黑粗短辫子,而是她抄写时的态度,——精雕细刻,让人拍案叫绝,无可替代。
等她抄完,黄楠清拿起答案纸,纸上的字体工整秀丽,如她真人实貌。
考生正在考场内发烧,答案就是清热解毒口服液。黄楠清抢先拿走五份答案纸,赵颂春紧跟着下手,数了数塞给隋呈信两份。隋呈信伸出手,对赵颂春说:“再给一份,再给一份。”赵颂春半结巴着说:“我,我,就这五份,再给你,我就不够了。”
答案纸经过瓜分,往外走的几个人,像是躲避就要来临的搜查,差一点把房门挤破。
旁观出了楼洞的一行人,脚快,话短,意神、气色给人风急火燎般的感觉。或是为灵活图便捷,赵颂春骑上一辆四冲程两轮摩托,未等张军化老婆的屁股坐正,他脚一踹,摩托车一溜烟跑去了。隋呈信一开始和黄楠清并肩前进,后又超越,未回头钻进一辆停靠在楼头的奥迪轿车;院道不宽,当车驶过黄楠清身旁时,他一扭头,看到车内竟有隋呈信的老婆墨春琦,为要答案夫妻俩齐上阵了,直叫朝院门走着的黄楠清心生疑惑。
院门内侧,一栋楼的拐角遮阳处,站着罗崇儒,等黄楠清走上来了,他才迎上。接过黄楠清递来的答案纸,胖高个的他一侧身,腰一弯,一把手插入了黄楠清的裤袋。
院门口外,杨茂坡站在路东,常铭站在路西,不难想象,两人该是在此等候多时,左顾右看,免不了要有一番打探,寻思着对方久不离去在这儿干等什么,猜中猜不中只当是磨耗时间,磨一磨带刺的心劲儿,虽然两人之间互不识,蓦然间却一块发现了走上来的黄楠清,两人一起甩开膀子,围截上去,接下来各拿一份答案鸟飞般离散。
舞弊人生(二)(12)
而那边稍远一点停有两辆互不粘靠的小车,池慧兰、周淳阳表弟各自站在车外守望着,这边的情景让她们俩目不转睛,尽收眼底,于是,一女一男奋不顾身扑向黄楠清。
这可是大街啊!长着多少眼睛?迫不及待划不来,一股恼气涌上黄楠清心头,等个一分半分能碍多大的事?就这么神慌?黄楠清边走边挥手势,使神弄色,双管齐下,才把她们俩打住。
是黄楠清恐怕乱,观看初始动作,她们俩像是去抢什么,而分发答案时,又像搞着不当交易,引起路人猜疑终归不好。不能正大光明的,安全第一。
先给了池慧兰一份答案,而她张口结舌转身就走,却被黄楠清一把拽住,她扭着头,趔着身,黄楠清交待了两句,就松手由她去了。
虽然相隔不远,周淳阳表弟却是望眼欲穿,模样可怜巴巴的,递给他答案时,黄楠清的手臂动作显得迟缓,似乎等待着什么,眼睛还一问一问的,而他,对黄楠清传递来的无声信息未加反应,看神色木木纳纳,其实他的汗毛早都竖起来了,皆因脑子里的一根筋——答案,快点吧!黄楠清动了动嘴,但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又摇一摇头,才把答案纸施舍一般给了他。
街上活动的汽车不多,骑单车的东来西往脱开干系,行人单人行的少,像是一家两口、三口的多,衣着趋于冷色调。整个街面,气氛安然,散懒,黄楠清多次环顾也没碰到熟人一个,梧桐树下,他踱步徘徊。
这时,没人再重视他,把他轻巧地丢下,重点、层次已经转移,拿着答案的几多人,远离这里正在忙活。此时,孑然的他,有家不能回,妻儿不能团,或像无家可归者,虽衣裳规整,却是两手空空,而行囊是脑子,又感觉大脑小脑被人掏得空空,一具暴晒街头的稻草人。
为减轻、粉抹流露街头的孤单心情,黄楠清故做悠闲地把手装进裤袋,这倒让他发了一愣,猛然间又云开雾散,对折的几张纸被他一把掏出袋来。钱!应是罗崇儒塞给的,似有一根银针扎进黄楠清的硬脑壳,注入了一剂鲜脑汁,使得他的脑筋顿时活跃起来,就差一点要往指头上吐口唾沫数一数,那倒真成了可供路人口传的笑柄了,他拿手指一拨捏,就三张,——300元。
三张纸币新嘎嘎的,从印钞厂——央行发行库——商行业务库,营业柜台上刚把一捆拆开,拿走三张;再看他脸色,由淡淡的红泛起青。
过了大半晌,两张熟悉的脸孔出现了。赵颂春和张军化肩并肩,便道上一边走来,一边稳重地比画着,两人的步调一致,轻快,给将近正午稀松的街头画上惬意,看脸颊,冁然着刺激过去之后残留的淡红;两人像说贴心话儿,似乎把舒畅压抑,成熟里缺少年少时的轻狂。顺遂写在他们俩肢体上,当然,是从没有硝烟的考场,看不见的战线“鏖战”出来的。 电子书 分享网站
舞弊人生(二)(13)
走到近处,张军化脸带谢意:“黄老师,您辛苦,去凤塬大酒店喝几杯?”
“算了,找个小馆子随便吃点,”黄楠清摆摆手说,“给你省一顿,最好就在附近,吃过也好去你家休息一会儿。”
“这咋行呢,”赵颂春咧开双唇,“照顾不妥,下午咋办?光有子弹没有枪,顶个鸟用啊。就你一个重点保护人物,说吧!去哪儿?”
“不用,真的,中午时间紧,就按我说的吧。”黄楠清说。
话虽简了,却不是玩客套、耍嘴皮卖关子,故意放他们一马,就算午饭猛吃海喝胡要,再弄条毒蛇尝尝,痛宰一顿,他们两人当着面也会笑哈哈的。但当下的黄楠清,坐直腰,动筷用眼张嘴吃顿饭,好比一件受累的苦差事,躺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