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数字 作者:卡尔维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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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的数字 作者:卡尔维诺-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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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吕基说:〃你们以为我是笨蛋吗?这个阿尔伯托正是那类敌人,是他们中的一个。当我听说你们要和那么多人打仗,我就想我也得去,这样我就能把阿尔伯托杀了。这就是我来这儿的原因。我了解这个阿尔伯托,他是个恶棍。他背叛了我,几乎没个由头,他让我在一个女人那儿成了小丑。这是旧话了。如果你们不相信我,那我可以把整个经过跟你们讲一下。〃

  他们说行了,这已经够了。

  〃那么,〃吕基说:〃告诉我阿尔伯托在哪儿,我这就去那儿和他干一场。〃

  他们说他们不知道。

  〃不要紧。〃吕基说,〃我会找到人告诉我的。迟早我要逮住他。〃

  他们说他不能那样做,他得去他们叫他去的地方打仗,杀恰好在那里的人。关于阿尔伯托,他们是一无所知。

  〃你们看,〃吕基坚持说:〃我真是应该跟你们讲一下那件事。因为这个家伙是个真正的恶棍,你们去打他是完全应该的。〃

  但是其他人不想知道。

  吕基看不出这是什么原因:〃抱歉,也许我杀这个或那个敌人对你们而言是一样的,可是如果我杀了一个和阿尔伯托没关系的人,我会难受的。〃

  其他人不耐烦了。其中一个人颇费了番口舌,跟他解释战争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不可以认定自己要杀的某人是敌人。

  吕基耸了耸肩。〃如果事情是这样的话,〃他说,〃你们就别把我算上了。〃

  〃你已经来了,你就得呆下去。〃他们吼道。

  〃向前走,一、二,一、二!〃这样他们就把他送上战场了。

  吕基闷闷不乐。他可以随手杀人,但那不过是为了看看他是否可以找到阿尔伯托,或者阿尔伯托的家人。他每杀一个人,他们就给他一个奖章,但他闷闷不乐。〃如果我杀不了阿尔伯托,〃他想,〃那我杀那么一大堆人是一点都不值得的。〃他感觉很糟。

  同时他们仍在不断地给他颁发奖章,银的,金的,各种各样的。

  吕基想:〃今天杀一点,明天杀一点,他们就会越来越少,然后就会轮到那恶棍了。〃

  但是在吕基可以找到阿尔伯托前,敌人投降了。他感觉糟透了,自己杀了那么多的人,却毫无意义。现在,因为和平了,他就把他的奖章都装在一个袋子里,去敌国到处转悠,把奖章分给死者的妻子和孩子。

  这样转悠的时候,他遇上了阿尔伯托。

  〃好,〃他说,〃迟来总比不来好。〃他就把他杀了。

  那样他就被捕了,被指控为谋杀并判处绞刑。在审判中,他不停地说他这样做是为了自己的良心,但没人听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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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起来  

  有这样一个镇子,做什么事情都被禁止了。

  现在,因为惟一未被禁止的就是尖脚猫游戏,所以镇上的臣民就经常聚在镇后边的草坪上,成天地玩尖脚猫游戏。

  因为禁令被制订的时候总有恰当的原因,所以没有任何人觉得有理由抱怨,也没人觉得受不了。

  几年过去了。有一天,官员们觉得再没有任何理由禁止臣民做这些事了,他们就派了传令官四处通知人们一切都开禁了。

  传令官来到老百姓喜欢聚集的那些地方。

  “听好了,听好了,”他们宣布,“所有的都开禁了。”但人们还是玩尖脚猫游戏。

  “明白吗?”传令官重申,“你们现在可以任意做想做的事了。”

  “好的,”臣民们回答。“我们玩尖脚猫。”

  那些传令官一再地提醒他们的臣民,他们又可以回到他们从前曾经从事的那些高尚而有用的职业中去了。但是老百姓都不愿听,他们继续玩尖脚猫,一圈又一圈,甚至都不停下来喘口气。

  看到他们是白费劲了,那些传令官就回去禀报上面。

  “这很容易,”那些官员们说,“现在我们下令禁止尖脚猫。”

  人民就是在那时开始反抗的,杀了部分官员。

  然后人民分秒必争地又回去玩尖脚猫游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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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眼睛

  一天早上,彼得罗在路上走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烦扰他。这种感觉持续了一会儿,不过他也吃不准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好像是有人在他后面盯他的梢,可他看不见。

  他猛地回过头去:临近的几条街上人倒是不少,可他所在的这条街上却只有大门和围墙,贴满破海报的木栅栏。周围几乎没人。彼得罗立即对自己感到很恼怒,向这种回头的冲动让步真是愚蠢。因此他决心继续走,继续他刚才的思路。那是个秋天的早晨,有一点儿阳光;虽然不至于让你欢呼雀跃,却也不会叫你心弦纷乱。但是,不管他自己如何想,那种不安感还是越来越拽住他,有一阵他觉得这种不安感就聚集在他的脖子上、背上、肩膀上,就像他永远躲不开的目光,如同某种充满敌意的东西在慢慢地逼近他。

  为了克服自己的紧张,他觉得周围需要有些人,他便朝一条较繁忙的街上走去。但是又一次,在街角,他转身回头看,一个骑脚踏车的人经过,一个女人穿过马路,他仍然看不出周围的人和事与咬啮着他的焦虑之间有什么关系。转身的时候,他的眼睛对上了另一个男人的眼睛,那人同时也在转过头去。两个男人都同时迅速地把视线从对方身上移开,似乎彼此都在寻找另外的东西。彼得罗想:“也许那人会以为我在看他。也许我不是惟一的在这个早晨为感觉变得可恶地尖锐所苦恼的人。也许是因为天气,这日子,让我们都变得神经兮兮的了。”

  他那时是在一条繁忙的街上,因为心里这样想着,他就开始打量周围的人,注意到有些人的举动十分可笑:羞恼般地甩着手,几乎碰到了脸;眉头皱成一团,似乎是被突然的忧虑或烦心的记忆袭击了。“多么痛苦的一天啊!”彼得罗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在电车站,他踢踏着脚的时候注意到,其他等车的人也同样在踢踏着他们的脚,一边读着电车线路告示牌,似乎要在上面寻找没写上去的东西。

  在电车上,售票员在找钱的时候出了错,并且发了脾气。驾驶员向行人和骑车的拼命按喇叭;乘客的手紧紧地抓住栏杆,就仿佛沉船上的海员似的。

  彼得罗认出了他的朋友考拉多的身影。他正坐下来,没看见彼得罗,心神不宁地朝窗外打量着,用一个手指甲抠着脸。

  “考拉多!”他冲着他头上叫了一声。

  他的朋友喊:“啊,是你!我没看见你。我在想事。”

  “你看上去很紧张。”彼得罗说,然后他意识到自己不过是想在别人身上发现和自己同样的状态。他说:“我自己今天也相当紧张。”

  “谁不是呢?”考拉多说,他脸上那种耐心而嘲讽似的微笑让人愿意听他讲述,并信任他。

  “你知道我的感觉吗?”彼得罗说:“我觉得就像是有双眼睛在盯着我看。”

  “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

  “某个我遇到过的人的眼睛,可我记不得了。冷冷的眼睛,敌意的……”

  “那种眼睛是不值得你看的,不过,你倒千万不可大意才是。”

  “是……那眼睛像……”

  “像是德国人的?”考拉多问。

  “对对,像是德国人的眼睛。”

  “那么,很明显了。”考拉多边说边打开了他的报纸,“比如这条新闻……”他指着标题:凯瑟林被特赦……SS重整旗鼓……美国资助新纳粹……“不奇怪他们又出现在我们背后了。”

  “哦,那么……你认为那是……但为什么我们现在才觉得呢?凯瑟林和SS的存在都很有些年头了,一年,甚至两年。可能那时他们还在监狱里,但我们很清楚地知道他们在那儿,我们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们……”

  “那眼睛,”考拉多说,“你说你感觉到有眼睛在盯着你。至今为止他们还没敢怎么盯人:他们眼睛下垂,而我们也不再习惯他们了……他们是过去的敌人,我们恨他们过去所做的,不是现在的他们。不过,现在他们发现了他们过去盯人的……他们八年前盯人的方式……我们是记得的,开始感到他们的眼睛又在盯着我们了……”

  在过去,彼得罗和考拉多,他们之间有很多共同的记忆。而且他们,一如从前,不是什么幸福的人。

  彼得罗的哥哥死在一个集中营里。彼得罗和他的母亲一起生活,在他们家的老房子里。傍晚时,他回到家。门照例地嘎嘎响,碎石子在他的鞋底下吱吱叫,就像白天,每次如果你仔细听,它们发出的声音就像是脚步声。

  那个晚上出来的德国人,他现在走在什么地方?可能他现在正穿过一座桥,在运河边或一排矮房子边踱步,房子里的灯亮着,在一个满是煤和碎石的德国————他现在是普通人的打扮,扣子一路扣到下颌的黑外套上,绿帽子,眼镜,他此刻正盯着,盯着他,彼得罗。

  他打开门。“是你!”传来他母亲的声音。“终于回来了!”

  “你知道不到这时候我是不会回来的。”彼得罗说。

  “是,我知道,可我等不及。”母亲说,“一整天我的心都在嗓子眼上……我不知道为什么……那条新闻……那些将军又接管了……说是他们一直都是对的……”

  “你也是!”彼得罗叫道。“你知道考拉多说什么了?他说我们现在都感觉到了那些德国人又在盯着我们了……那就是为什么我们都紧张……”然后他笑了起来,似乎这事只有考拉多一个人这么想。

  但是母亲的手在他脸上挥了一下。“彼得罗,是不是要打仗了?他们是不是回来了?”

  “这个,”彼得罗想,“直到昨天,当你听人谈起另一场战争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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