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陌生的虚弱。
背起能装下我们一日所需的背包迅速出门,重重的背包里练功鞋、练功的衣裤、梳子、发夹、头网、纸巾、笔记本、饭盆、各种道具(扇子、手绢)一应俱全。虽然离寝室很近,但每天的课程很满,早晨出门后要到了晚上10点多才能回到宿舍,真的不亚于一次远行。
我无精打采地完成了练功前的一系列前奏,匆匆走进练功房。只有当我穿着练功服,站在镜子前,开始练功的那一刻,我的心才会平静,才会忘记一切烦恼。似乎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告诉我:我们是上天散落在人间的天使,拥有优美而神圣的身体。
身体的疼痛 上午8:00…9:30
其实多年后我才明白,对着镜子做不同的造型,其实是下意识地对自己进行的不断的自我鼓励,是它给予了我坚持到底的力量。
早功的确是件痛苦的事,浑身都感觉硬邦邦的,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活动开。刚进入上海舞校时我极不习惯这样的生活,但天生就渴望挑战的我不久便迷上了每日在练功房里训练的生活方式。
每天,我都是第一个起床,第一个洗漱,第一个换好练功服,开始练功。我又很好奇,对练功房的各个角落充满着想像与尝试的冲动。我把腿放到把杆上认真地压腿——为了尽快把腰活动开,我坐到了把杆上用力地甩腰,像人倒着荡秋千似的。我还喜欢利用钢琴底部与地面之间的空隙处来压开我的脚背,将脚小心翼翼地塞进去,然后通过膝盖的伸直与弯曲来使脚背的韧带活动开——最舒服的活动就是平躺在地板上,轻微地运动身体的各个部位,让身体慢慢进入一种活动状态,不要对身体太粗暴或强硬。我还特别喜欢对着镜子做出各种造型,有老师教过的,也有我自己瞎编的。我喜欢一个人在教室里放着音乐“独魔乱舞”一番,也许这就是我早期的创造。说起我选择舞蹈编导这个专业,这当中没有父母的强求,也没有朋友们的极力鼓励,所有的选择都是一次次身体自我发展的自觉性选择。
现在,我快要中专毕业了。起晚了的我,没吃早饭就直接冲进了练功房,始终不肯让出这个“第一”的位置。我站在镜子前,摆着各种造型,孤芳自赏。练功房里空荡荡的,和以前一样,宽敞的空间铺着整齐的地板,地板上又铺着深绿色的地胶。教室正面有一块大大的镜子,是一块块拼接成的,所以总有几个地方会发生可笑的变形效果。记得每次上课,谁要是站在了那块变形发胖的镜子前,整节课都会抱怨不断。那郁闷的表情,现在想想都觉得那样的可爱和亲切。教室三面被把杆包围着,它们是最坚强最有承受力的“英雄”,不仅承载着我们的重量,也承载着练功房里我们的快乐与痛苦。当身体状态非常好时,我们会轻轻地扶着它,如同温柔的抚摸——我们依靠自己的控制力保持身体与动作间的平衡。可我们常常是粗暴的——我们紧紧地抓住它、撞击它,强行让它与我们分享练功的枯燥与挫败,它总是无怨无悔,我想它是理解我们的。在这个宽敞的房间里还有一位默默无闻的英雄——钢琴,它总是静静地呆在教室的角落,是最冷静的观众。
这就是我们学舞蹈的重要场所。这是一个属于特殊群体的特殊空间,我是属于这里的,我将5年的青春年华都献给了这里。在这里,一个人的成长和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是要通过身体完成的。因为我们是借助身体进行表达的特殊群体。当我们跳双人舞时,我们的交流与沟通是无声的,可却是那样的心心相通。我们通过肌肤的接触与气息的环绕,来表达我们彼此的诚意。当我们之间发生矛盾与分歧时,肢体便会变得僵硬,打破美感,我们的骨头会相碰相撞,甚至给彼此造成伤害,不仅一个作品无法再继续,更令人沮丧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也出现了裂痕。所以说跳双人舞的过程,其实是一个相互理解的过程,我们不只是为跳出流畅和谐的动作而每天在练功房里训练,我们更为珍惜的是心灵的磨炼与打造。我们舞动身体是选择了一种修炼身体的方式,每日在镜子前细细地打量自己,从外形到心灵,通过肢体的交流与身边的人形成良好的关系与沟通。
想起练功房里的第一声尖叫。
第一次走进练功房,第一次被老师“残酷”地压腿,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身体的疼痛。而那是舞者一种伴随终生的疼痛。
毕业对于每一个人都是必须经历的,我们都会离开这个舞蹈家的摇篮,去找到另一个属于自己的天空。我只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我坐在了地板上,静静地回想着……
考进上海市舞蹈学校是幸运的,它向我开启了生命中的一扇艺术之门,并让我一步迈进之后,就有种要一直走到底的冲动。记得当初刚进校,我就被吓住了。第一堂课就是基本功的训练,首先解决的是软开度的问题。老师严肃的讲着压前腿的各种要领与规格,她命令每一个人都将右腿放在把杆上,膝盖伸直,胯放正,让胸口贴住大腿,一条腿压下去,听起来似乎十分简单。所以,当时好强的我并没把这当回事,没等老师说完其他要领,就狠狠地压了下去。“天哪,好疼啊”,大腿的韧带向我发出了强烈的抗议。谁知正当我想赶快把腿从把杆上解救下来时,老师那柔软的手一下子紧紧地按住了我的后背,并一点点往下压,我疼得尖叫了起来,顿时一种肌肉的撕裂感占据了我所有的神经。我连求饶的劲儿都没了,顽强地与老师往下按的力量抗争着,可这种从未体验过的撕裂的疼痛瞬间让我变得十分弱小。只见老师将另一只手放到我的右脚上,我害怕极了,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忽然,另一种又酸又痒的疼痛覆盖了大腿韧带所有的反抗,原来老师把我的脚掰成了90度勾着的形状,并不断地往里掰,让脚尖朝向头顶的方向,那种酸痛是不可承受的,充满着躁动感。我开始使出最后的力气抗争着。下垂的两只瘦弱的手臂无助地挥舞着,找不到一根救命稻草。我嘴里狠狠地喊道:“放开我,放开我!”老师不理我,还是执著地压着我的后背和脚,周围的同学也傻傻地看着,一动不动。我想她们是被吓坏了!
顿时我竟有一丝小小的骄傲,可马上就被一种麻麻的僵硬代替了。我忽然变得十分软弱,不再反抗。身体软软地贴在了大腿上,只有脚尖还剩下最后一点知觉,其他地方都麻了,麻得那么彻底。我把脸深深埋在大腿旁,不愿别人看到我的眼泪。这就是我开始正式学习舞蹈以后的第一次“疼痛”的体验——疼得那么真切,那么深刻。
记得那时当我完全屈服于这种疼痛,不再反抗时,我就已经看到了一种只属于舞蹈演员 的前景:那就是漫长的疼痛将永远伴随着我们,这是命中注定必须承受的。因为我们选择了舞蹈,选择了一门借助身体进行表达的艺术。漫长的身体苦旅,向我们展开了一条充满着荆棘的金色大道。而“疼痛”只是一个小小的前奏曲。谁能够走到路的尽头呢?也许永远没有尽头!
身体的信仰 上午9:30…11:30
身体开始发热冒汗,把杆上汗津津的,印满了我的掌纹。
上课预备铃响了,我发现自己还傻傻地坐在地上,身边同学已经活动得热火朝天了,我赶紧站到我的把杆位置上,与大家融为一体。教室里很安静,保鲜膜与皮肤摩擦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着,这种氛围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我在这个学校生活了5年,5年中大多数的时间我们是在练功房里度过的,我们的专业课有古典舞基本功,芭蕾舞基本功,民间 舞与毯子功,还有排练课。课程设置由浅入深,由简到繁,还是很科学的。最后一年也最辛苦,每一门课程都要有一个汇报,还要有汇报专场演出,任务可谓繁重。可是无论多忙,每天进练功房痛快地练上一个半小时的基本功,总是必不可少的。我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老师走进教室,钢琴声轻柔地响起,开始做把杆上的第一个半蹲组合。通过有规律的蹲下伸直,我们清晰地感受到身体的苏醒,进入一种充满美感的动律状态,刚才僵硬的身体一点点开始发热。蹲做完了是擦地、小踢腿、划圈、单腿蹲、控制、踢腿,最后是把杆上的一个综合组合。身体现在已经开始微汗了,有种非常舒适的通畅感,手臂的伸展,双腿的屈伸,脚尖指尖的向外延伸,这些打破身体常规状态的运动,向我们打开了身体的另一种可能。我常常在想,我们是幸运的,因为我们拥有两个身体:一个是日常化的身体,需要吃喝拉撒,天冷要加厚衣服,天热了还要勤洗澡等等一系列生活琐事,让我们的身体失去了个性,和身边的人没有区别;可是当我们舞蹈时我们便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身体个性,我们散发着光彩,一伸腿一跳跃一抬头都充满着美感,这便是艺术化的身体,它将我们从琐碎的生活泥潭中解救出来,当我舞动时,我是自由的,是个性释放的。尽管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无法逃脱日常身体牵绊的,可每天能有一段时间我们是那样安静地修炼自己,从身体素质到内心表达,现在回想起来,真的是十分宝贵的生活。
我就是这样单纯地生活了9年——上海市舞蹈学校5年加北京舞蹈学院4年,每天安静地、甚至疯狂地打造自己。
今天的天特别闷热,空气中的潮湿让人感到有些烦闷,窗外的几棵大梧桐也显得有些无精打采,走廊上来往行人的步伐也是懒懒的,散散的。可此时练功房里的我们却是那样的充满活力。冰凉的把杆已经变得汗津津的了,上面印有我们的掌纹,它验证着我们所有的付出——是我们最忠实的朋友!
在时间的疯狂流逝中,感受青春的遗憾与冲动。
从1994年到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