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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看食堂消毒柜里学生们自己的碗,瓷的、木的、玻璃的、硬塑料的,瓷碗内壁刷成紫红,外壁是柔和的土黄,两只蓝色的樱桃点缀得极有食欲;木制碗通体原木色,深且碗口紧,很有特色;玻璃碗是海水的蓝色,半透明的碗身上透出气泡纹理;硬塑料的大碗是扁圆的,是草地的青绿色……我喜欢舞院这氛围的原因之一就在于周边的每一个细节都很精致,带着个人品味的精致,颇有小资的意思,又全然是不经意的。在北大上课时见过燕南苑门口学生的碗,统一用白色塑料袋子封口挂在架子上,像士兵站岗般一排排站立,多是统一的不锈钢饭盆儿或是黄色带盖子的老式碗,学生气十足的,但看来总少些生动。并不觉得这其中有太多经济上的差异,舞蹈学院大多数学生来自普通人家;审美的眼光在她们身上一点一滴地注入和镌刻,使大家成为与众不同的一群,把一身的精致展现给所有走过的人,宛若古人对生活细节的雕琢和在意,全然不像整齐方正的高楼大厦那般与艺术分道扬镳。所以只要你用心,在舞蹈学院狭小拥挤的校园里,会见到处处精致,而后陶冶般的会心一笑。
颍和男朋友在食堂吃饭每天都是很准点的,她的瘦是可以直接把肋骨当X光片儿看的。她学民间舞,从附中到大学。这许多次看见他们的吃饭,从没有吵架的脸色,甚至没有一点不悦。这在舞蹈学院的情侣中是难得的,通常在食堂你会察觉男生的哄和女生的倔,或是两人都无所谓似的互不理睬,再或是有时在饭桌上闹得很夸张;有时一个闹情绪不肯下来吃饭,另一个则苦着脸等。
颍和男朋友却像是一天中只在饭桌上见般的格外珍惜,从来都是微笑,没有很夸张的举止,只相对坐着边吃饭边说话。所以在周围人的眼里,她将来定是个贤妻,有着现代女孩少有的平和。上次“桃李杯”舞蹈比赛的时候,第一次在舞台上见她跳舞,满脸全是不相信和疑惑。
那舞蹈讲一个说书女孩的父亲把女儿的双眼弄瞎,让她心无旁骛地专心学艺,女儿学成,继承父亲手中的一把说书用的折扇,千难万苦后对父亲既理解又有怨恨的矛盾,对着折扇诉抒着万般情愫。舞蹈中,女演员要将说书女艺人的坚韧和倔强,苦到极致时脸上肌肉的苦中作笑细腻地刻画;而她在我眼里,是个温文娴熟的乖女孩,哪体会得到世态炎凉和欲哭无泪的撕心沁脾。可台上偏偏是那样一个倔强傲骨的女艺人,自我陶醉在说书的世界里,讲书,讲人,讲自己。那表情绝不像是一个20岁上下的女孩儿应有的,倒像经历过人间世事的中年女人:眉头紧锁,双眼微闭,微颔头,像苦不得志借酒消愁的李白,嘴上是憨态的笑,不笑旁人,笑自己,笑命运,很有看破世界的大智慧。
身上的动作一个“稳”字尽得风流,所有连接动作、技巧后的戛然而止一概干净利索,不多一处摇晃,这跟她给我的感觉终有一点点像了。她做的动作中有一个极美的150度下腰,脸向观众,双手断了筋骨般没有知觉地打着晃,很有人垂死前的松懈;突然二次发力,将腰原处再下到180度,同时借力发力,反弹而起。那腰的柔中带韧,重心在移动或摇晃基础上的自如抽拉,实在是舞者中的好材料。此时才觉得她平日的温婉娴静和舞台上的洒脱放浪是一个人的两面。舞者可以把一面尽情扔在舞台上,鞠了躬下了场再把舞台上那个自己和着演出服一起打卷儿放进衣柜的。慢说表情颜色,就连腰腿上的功夫,平日里也是一丝见不到的。好像让人见了一分,在台上就过不了全瘾,分了台上的光彩;也好像在台下让人见到一分,便亵渎了自己私下的苦功,这全模全样的投入是只能在台上打了追光穿了服装细细捉摸的。
平日不是有意藏着,只是不到台上那一刻,叫不醒身上酣睡的另一个自己罢了,活像尼采日神酒神之说,在一个女孩儿身上两个都附了体,冒出来的时辰不同。若说附了体,在她身上还有一个人的影子是内行人都看得出的,那就是这舞的编导,一颦一笑,那干脆劲儿倔强劲儿,是平时民间舞课上就见得的,这样说颖那一脸到位的表情体验也就不奇怪了。
据说这节目起初是不被看好的,老师是第一次编比赛剧目,学生也不像班里已经小有名 气的舞者,但怕就怕两个人拧成一股劲地都跟自己较劲儿,都跟自己过不去,偏要将课上十几二十几年的积淀和十几年的勤学苦练都绞到这一个节目里,再加上排练伤了忍着;破了任由它结痂成茧;累了还是一天多少遍地从头到尾串下来;审查出了岔子节目不一定能去比赛,半年一年的辛苦、音乐服装道具可能都废了……哭着咬着牙还是练……这些坐在台下的观众看不出来的苦痛和经历,再为这节目燃最后一把火,让舞者初尝世间的不尽如人意,这节目的出头演员的出名,是自然而然的功到自然成,用不着别处的力气了。看着台上的女友这般出息这般投入这般幸福,台下真正心心相通的人恐怕只有默默的泪和暗暗的劲儿了。
吃对我们大多数学生来说并没有太多禁忌,只不过舞者比赛之前或是开学回来对自己的食谱会格外注意。说得再明白些,都是体重惹的祸。身轻如燕的身体是大幅度跳转翻的最佳前提,不然会凭空生出很多阻力,容易疲劳,不易控制肢体的灵活。对于控制类的动作,如果太胖就会在躯干和腿之间凸显出脂肪,演员要是看到镜中的自己出现此类现象,一定会对着镜子哭死。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舞台。在生活中看着骨瘦如柴的舞者,在台上看着则恰到好处;所以如果生活中恰到好处,上台就会稍稍显得丰满了些。由此,舞蹈学院的问候语不是“今儿吃了吗”,而是“你最近可瘦/胖了呀”。老师对学生,学生对老师,学生之间,老师之间,皆可听到这句具有舞蹈学院特色的经典问候。当然,听的一方反应各异:被众多人连续多次称瘦的人一定暗地里乐得背过气去,见谁都愈发挺胸抬头;反之,则嘴上应句“是吗,真的呀”表示无辜,晚上跑步时再加5圈外带免去3天晚饭。还有一种令人哭笑不得的情形,就是前一个人赞你瘦了而后一个人说你胖了,莫名其妙之余只当他们看走了眼,继续正常饮食。
我曾想过自己是一楼食堂的负责打卡的大师傅,这样的话我会最清楚大家千差万别的食谱,不过可惜我不是,所以我只留心看到附中小家伙们的食谱:他们有的一顿只吃一只烤鸡腿,有的只吃一份青菜。一次搭讪时,其中一个表情很学究地告诉我,只要不跟米饭一起吃就不会胖,不过我至今怀疑其科学性。其实一般的膳食跟其他学校的伙食肯定并无太大区别,演出前的减肥食谱倒确实值得研究。只喝蔬菜汤是一种,据说还得连喝一个月方可见效;不吃主食也是一种,主要是为了防止淀粉的过多摄入;还有的演员把减肥进行到了夸张的地步,每顿只吃一根生黄瓜,或只喝半碗清粥,更有甚者连吃苹果都要把吃进的苹果嚼碎后吐出,不咽进纤维,只把汁儿喝了,看得人实在心疼。当然,我们这些号称减肥的队伍里也不乏意志薄弱者,饭虽吃的很少,零食却补充了很多;或是晚上实在饿了,又冲下床去泡面的情况,也不太鲜见,我就经常在熄灯前闻到“康师傅”的味道。不禁暗暗慨叹:减肥者,苦矣。不过比较有成就感的是,演员若真想瘦下来,三者有二可以成功。控制饮食加大负荷锻炼加跑步,成果自然显著。不过舞蹈学院的学生特别是附中的学生,在进校时都是在体重方面进行过科学测算的。一时胖些不足为奇,但原来的基础是有的,减起来自然不会像天生的胖身体那样麻烦。
“非典”过后,我们好多人回忆起众人如此热衷于发掘和享受各色美食,都觉得像是舞院的一次特例。什么苗条身材、舞台形象,通通遥遥无期,大有不知明天在何方的架势,4年没叙的旧,3年没聊的情,尤其是毕业班,全都放在饭桌上解决。舞院经常是下午4点开始人丁兴旺,直至吃饭高峰时人满为患,根本插不进脚,这拨人吃完下拨人进来,接踵摩肩。水煮鱼被我们称作经受了“非典”考验的良品,每桌必点。最有趣的还有我们第一次发现餐厅的电话订购服务居然真的如此有效,进餐的时间,门外肯德基麦当劳必胜客好伦哥金凤呈祥的送餐车一字排开,等待各自的主顾们前来认领。监察区的同学因从外面回来必须接受隔离以防万一,我们中午因此多了一道工序:冲上二楼,有人负责排队有人负责打卡有人负责打包有人负责送,把满满一大碗诱人的麻辣烫送达隔离区外,当然还有其他美食。事后,她们万分留恋地滔滔讲述着自己隔离室有电视有澡水有我们送来的各种美食,并埋怨我们把她们养胖了两圈时,真想给她们两闷棍,补偿我们多余的减轻她们隔离煎熬的同情心。
慵懒别样的舞之榭:后花园
后花园是没了去处的舞者幽静的选择。录音机开到自己可以听见的音量,或是把MP3揣在兜里,眼前虽还是花花草草的真实世界,身体早随了头脑逃也般地钻到另一个时空。头顶上有两只喜鹊一上一下地在枝头起起落落,它们是在舞院的后花园定了居的,一只灰些,一只黑白分明,像是舞者缓缓舞动的舞台上,天顶的活画境,专为他添了趣儿,动作在这境里就有了意味。向上扬头的跳起,像是着意冲着天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