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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院的男生和女生是分开排练的,女生上午就出发去工体,男生下午才到。若大的工人体育馆,光进口就几十个,但不管是从哪个门进来,我们总能第一时间识别出男生们的身影,并爆发出见着亲人般的掌声和口哨声。我们识别的标志不是衣服,不是行李袋,因为这些东西是大会统一发的,别的团队也有,而是他们进场的姿态:趿拉着拖鞋,重心靠后放在脚跟,手臂松懈得打着晃儿,一副无所谓的样儿,也有点像残兵败将。别人都从跑道上绕到自己候场的看台,他们会从进口处横穿草地而来。听见女生们的欢呼声,他们光荣地挥起那只打晃儿的手臂,像给了别人很大的面子,一副领导的架势。
中午吃盒饭的时候,三三两两缩坐在台阶上,有的直接蹲在花坛的石阶上,看看周围负责整修的民工,好像跟我们的姿势差不多,一贯津津乐道的身体上的阳春白雪的体态在这时有点窘,只当没看见,怎么待着舒服点儿怎么来。试服装那天我们全傻了。女生的飞天服装像三点式泳装,老师一件件地发,前几件都像块残破的抹布,金黄色的亮片挂着一丝丝的碎布,我们问:“还没发完呢?”她说“完了,就这些”。看着手上这堆有点扎人的夸张的亮布,语塞。
更夸张的是头饰,一个巨大的敦煌仕女头像盘亘在我们自己的头上,远远看去人的比例严重失调,而且动作太沉,一转一翻就往后撅过去了,脖子折得厉害。后来改良了简易版,还是不舒服。男生的更绝,太空服把整个耳朵包住,什么都听不见,尤其是音乐,两个翅膀在空中乱舞,很搞怪。几星期排练下来我们所有来排练的人都厮混得熟识了,叫不上名字也知道是一个组织的,点头招呼。候场的话题也已经把自己所有知道的时尚常识加新闻趣事翻了个底儿。
闲的时候我们可以花样百出,该正式穿服装连排时也不会马虎。换演出服是要很迅速的,没有换衣服的场地,我们就钻进舞台后面废旧的铁皮道具里,把一身的零零碎碎披挂上阵,手腕和大臂上的饰物勒得皮肤有很深的印子,还涩涩地痒。从看台背后的通道迅速溜到上场台,所有人挤着,谁挨谁已经找不清了,好几个节目的演员混在一处,只能找跟自己服装一样的。该上场了看着差不多插空就走,音乐响起,管不得是不是自己的位置了。
糟糕,中心舞台打开了背景的人造瀑布,脚下全是水,身上溅得也是。手里的丝带打湿了就更沉,更容易跟旁边人的绞在一起,只见点翻身动作一起,好多人立刻动弹不得,给缠住了,没办法,还得跳,两个人想着应急的办法,舞动中调换着位置,不能硬扯,越扯越紧。头饰摇摇欲坠,晃得厉害,鞋已经湿了,身上让水打得发冷。下场,自己的衣服还来不及换,得帮男生把下一场“秦王”的衣服穿上,仿旧的盔甲,到处是带子,得找人帮着系。也管不得认识不认识,身边有人抓过来就帮着系。他们的太空服已经没有大问题了,毕竟是学舞蹈的,乐感还是好,有人在前面领着做几遍就差不多了。身边有人窃窃地说刚才没找对上场门就没上,心想真是人多,少一两个居然看不出来。
排到尾声,准备换回生活妆的时候,突然下起大暴雨,像是老天看见我们的人造瀑布要跟着比赛似的,猛往地上灌。胳膊上窜起鸡皮疙瘩,抓起件衣服就往身上套,赶紧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儿揣进服装袋,等待渺茫的小雨间隙准备逃亡。通知说雨可能小不了了,就这么走,男生先跳下看台,一手抓起女生的胳膊,撑住重量,让我们一个个下看台。
雨水响着欢快的音符在他们仰起的脸上奏出调子,突然觉得他们不像平时那么孩子气了 。感觉得到胳膊被雨水冰冻过后,他们手掌中的热量,一阵暖,跟雨叫板似的在跑道上疯跑,上车。司机师傅也来了兴致,被我们扯开嗓子喊出的革命歌曲鼓了劲儿,与前面的一辆公共汽车在黑夜无人的宽敞马路上彪起了车,女生更来劲儿了,更大声地唱,夜的精灵被我们唤起,轰轰的车轮声掺杂着溅起地面的雨声,一路兴奋得像看见黎明山顶的日出……
啼笑飞扬的舞之殿:露天舞台
毕业晚会那天,“非典”已靠近尾声,但校门依然是在戴口罩的门卫守卫下紧闭着,楼道里刺鼻的消毒药水味儿已经渗透到校园里每一棵花草的细胞液里,已经有人在校园里逛游,寻找照毕业照的地方。节目已经排了一个月了,每个系出一个,因为封校,生活很单纯,所以排练时人总会很齐。我们的第一个节目在校方审查后被pass掉了,不够煽情。第二个节目的排练就显得很仓促,我们3个女生的一段舞台剧台词是一个中午憋了2个小时,最后交稿时刻突发奇想从手边的一本《涩女郎》上得了灵感,排出来还挺搞笑。还有其他同学的小段 落,像一页页的大学生活,最后是所有人站成一排的感言。下午走台,从外面请来专业灯光音响,把露天舞台前很少有人踏足的草坪装点成临时坐席。各系节目走完台,结尾处有一个全体毕业生的尾声部分,大家在台上松松散散,并没有毕业的激动,倒觉得煽得太厉害。
夜像宣纸上的墨,一点点洇散开来。舞台灯打开,刺眼的亮,开始有点兴奋,在后台看着前面观众席从稀疏到接踵摩肩,血液中有点躁动,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跳,心里想着,今晚是毕业晚会,该是这样热闹的。我们的节目挺靠前,而且是用无线麦克最多的一个班,所以音效台交待得特别仔细,两边哪里上下场,上场在哪里拿麦克,下场给下一个节目的哪个人,一一对号。更有点忙乱的感觉,但忙得很亢奋,像要打仗,好多人上不了战场得在营地看着,我们得上。
后台的演员开始鱼群一样地乱串,想找个人变得很复杂,在一重重脑袋中挤得胸口疼。穿梭间看见古典舞系的道具,一对对雪白的翅膀,向她们借了带在身上试,还拍了张照片,于是有了一只穿着白色短裤运动鞋的天使。赶紧摘下来,怕误事。躁动中几乎没法想事情,缜密已经离我而去,但还是发现大家今晚都很精神,穿了得体鲜亮的衣服,发髻眼角都是细细收拾过的,虽然在台下根本看不见这些,但让我们自己感觉很好。等着拿麦克的时候可以在台侧看节目,但看得很不用心,像一目十行地读书,手心全是汗,为自己的兴奋觉得奇怪,像没见过世面的村妇,抻头探脑地张望,台上的演员几乎全是熟人,没法不好奇,平时没见过他们这么多人一起演,一时把生活中的样子和舞台上此刻的动作表情对不上号。看看周围的同学,一色的兴奋,相互感染着更是起劲儿。彼此熟的觉得再说都有点贫嘴的我们突然让这气氛变得像久别重逢的远客,彼此寒暄,相互整理一下衣着,其实都知道是过分,但还是夸两句今天格外漂亮。夜色像有意配合我们灯光的眩目,一抹的黑。
有人喊我们拿麦克,一个传一个,夹在胸前,嘱咐我们千万上场时再开,开了就别乱说话了。绕到台后,从另一侧的梯台上场。闭上眼睛,再默默过一遍台词动作,不管了,上去是什么样就什么样了。又跟一个搭档比划着上场道具摆放的位置,像个导演,也有点像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小丑,但忍不住,能量每分每秒都要找到散发的渠道,这舞台周边的磁场对我们来说太大,控制不了自己。不记得脚是怎么迈上第一节台阶的,大概有坚定也有点晃吧。还好,还可以听音乐,被音乐感动,第一次觉得它很动人,教室里没有舞台上这么静,下场后明白到什么叫“鸟鸣山更幽”。看不见台下,只觉得灯管今晚太刺眼,热量在脸上韵开,突然一下子很放松,因为眼前只有热。
表演,继续……大家走成一横排,前台的演员应该慢步往后退,自然地汇入我们的队伍。退过了,只听见很清楚的男声,很有磁性,很有穿透力,“欣,别退了”。全场爆笑。没试过麦克的后果出现了,忘了它开着。接着,有线话筒加无线话筒一起用,准备致词。话筒在紧张、急促和煽情的气氛中很轻易地传错了。我们班一个男孩始终没有说话,后来看录像,轮到他时,他大喘了一口气,正要一抒胸臆,前面的女生见有间隙以为到自己了,赶紧接上。从镜头里看,男生起了个很大的法儿,嘴都张开了,音硬给吞了回去。很沮丧地一低头。还好最后有齐声说话的机会,他声音很大,终于痛快一下。
各系的节目好像有一处雷同,都想在毕业的时候体会一把异样的目光,芭蕾舞系的白天鹅被韩版的h。o。t帅哥举起,就让大家看看高雅的白天鹅今晚的劲舞风采。
编导系的节目很有心,把舞院有意思的老师串起来演,台下哄笑。也很动情,毕业时在许愿绳上系个结,许个愿,为自己,也为心中太多的明天。赶紧到后台拿气球,人太挤,到了几个飞上天,又破了几个,扯不下来硬拽,划得手生疼,跑回原位,等着再上场,大谢幕,小虎队的《再见》,漫天的礼炮碎屑,像彩色的雪,像梦里的漂旋,打着旋儿,落在脸上肩上。背后的留学生公寓上巨幅条幅徐徐展开,泪终于下来,台下有人冲上来,台上有人冲下去。大家抱着哭,不知抱着谁,见谁都哭,要跟所有沾染舞院欢笑忧愁的东西说再见了,忧伤的不是一种感情,是很多,很乱,最终还是为自己。委屈埋怨劳累伤感,身上的心里的,统统迸发出来,跟大家抱在一起是让这泪流得更痛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