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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工作队进村,我按约定的时间到县委的招待所认领行李,管行李的人问我叫什么名字,报了姓名后他又问我你是不是沙河沟吴家的外甥,我说是的,我的大舅叫吴泽丰、小舅叫吴泽南,之后此人高兴地自报了家门,说他姓徐,是我的姨夫,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我还有个姨夫。他非常热情地把我领到他的办公室,给我倒了一杯开水,然后叙起了亲情关系。他说我的外婆生了两个女儿,两人张得一模一样,大女儿是我母亲,二女儿是他的前妻,妹妹比姐姐死的还早,没有留下后代,所以吴家只有我这个外甥。他还说你长相好像和你母亲是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见到了我就像见到了他的前妻。
工作队进村后,我被分配到公社所在地的下双大队,先被派往距公社很近的东巷生产队当了该队工作组的小组长,还兼管大队共青团的整团。最初我的属下一男一女两个兵,男的是毕业于北京大学的甘待生,他会识谱唱歌,嗓子也很好,开社员会时他先教唱歌,青年人对他特别喜欢,他教的那首忆苦思甜的歌至今使我记忆犹新:
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万恶的旧社会,穷人的血泪恨,千头万绪,千头万绪涌上了我的心,止不住的心酸泪挂在胸。
不忘那一年,爹爹病在床,地主逼他做长工,狗腿子一大帮;说我们欠他的债,又说欠他的粮,强盗狠心,强盗狠心抢走了我的娘。
这首歌唱起来悲切感人,在运动初期发动群众工作上起了很好的效应,在开忆苦思甜会时唱这首歌,很能把人的情绪调动起来,有的社员唱这首歌时眼眶里还衔着泪珠。
我属下的的“女兵”也是一个人才,毕业于音乐学院,分配到歌剧团搞琵琶演奏。那些年文艺界被搞的威信扫地,这方面的
人才也是四零五散,这个女同志姓赵,实际上是特意被送到这里来进行锻炼改造的。她的思想包袱很重,喜怒无常,说哭就哭,说笑就笑,北大的那个甘待生说她的情绪像大陆性气候,于是给她起了个外号叫“赵大陆”,她也毫不在乎。一天“赵大陆”病了,我和那个北大的甘待生去看她。房东家的人都出去了,只有她一人在住房,我俩一进庄门就听到轻轻的琵琶声,“弦弦掩仰声声思,似诉平不得志。”
我俩走进她的住房,她警慌地放下琵琶说:“坏了!坏了!”我还以为是琵琶坏了,就问她那里坏了?她又说:“那里也没坏。”
北大甘待生接着说:“那你继续弹我们听。”赵大陆说:“再弹我回去就不好交待了,来的时候,领导再三强调,下乡谁也不许带乐器,谁违犯了纪律就处分谁,可弹琵琶的人都知道,一日不弹一日生,下乡半年多不弹,回去就不会弹了,今天这事被你们发现了,你们一定要替我保密,千万不能传出去。”我俩都说:“一定要替我保密,你再弹一曲”。“
赵大陆”只是不肯。打倒四人帮后,文艺界迎来了百花齐放的春天,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兰州遇到了“赵大陆”,她请我到她家里坐客,好像她欠了我的琴声,特意给我弹奏了一首琵琶曲,她的丈夫把自己亲手制作的几个小提琴展示给我看。
后来这两个人都调走了,东巷队就只剩下了我一个光杆司令。这是我第四次参加四清运动,虽然有前三次工作经验,但一个人搞一个生产队,又有新任务,实在是力不存心。白天和社员一起出工劳动,在田间低头调查了解情况;晚上有时开会,有时走门串户,访贫问苦,没个定时的睡觉时间,累的我体重下降到九十多斤,早上起床连身子都翻不起来。工作的担子压在我身上,我只有咬紧牙关工作。东巷队有三十多户人家,在不长的时间内我基本上摸清了各家的情况,虽然争取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但工作纪律的要求并不是无话不说,当他们问我的情况时,我总是有些隐瞒。一次在一个姓王的前生产队长家吃饭时她问我是那里的朱家,我说是东门外的朱家,他说:东门外的朱涛是他的亲舅舅,朱涛有一个姐姐,两个妹妹,那个亲妹妹嫁到了徐家,那个收养的妹妹嫁到了白家、朱涛的姐姐是他的母亲,舅舅在世时来下双寨看戏,骑着高骡子大马,就住在我们家中,自我母亲和舅舅死后再没有和朱家走动,也不知道舅舅的后代们现在是什么情况。我听他说的有鼻子有眼,像是一门亲戚,我又不敢相认。那个阶段,人们的神经都比较敏感,我之所以不敢相认,是工作的要求,因为他也是清查的对像,万一传出去对自己、对工作都会带来麻烦。于是我对他说,我听说过东门上的朱涛,但我和他们不是一家。为了打岔,我和他的小孩开起了玩笑,我问小孩你爸你妈姓啥?小孩回答姓王、姓周。我接着问你姓啥?小孩回答姓王。我又问你是谁生的?小孩回答是我妈生的。我说你是你妈生的为什么不姓周而姓王?你快去问你妈是不是把姓搞错了。小孩果然去问他妈,他妈只是笑,不作回答,他又问他爸,他爸说,我也说不清楚。小孩的天真烂漫,显示着人性的本质的善良和纯扑,而大人们往往是弄虚作假,掩盖着事物本来的面貌。
这一年武威的四清运动增加了一项补划阶级成份的内容,就是重点清查在土改时划定的富裕中农,这个成份在地富和贫下中农之间是一个中间阶层。按照阶级斗争扩大化的理论,这个阶层非常危险,他们左右摇摆,兴风作浪,威胁着贫下中农在农村的权力和地位;这个阶层中的有些人可能是土改时漏划的地主、富农,是隐藏的阶级敌人,这次运动中要把他们揪出来,戴上帽子,由贫下中农管制改造,对他们实行群众专政。
东巷队有一户外号叫“赵元帅”的富裕中农,有五个儿子,除了最小的儿子在家劳动外,其余的四个儿子都在外面工作,是远近有名的富裕人家,由于他的大儿子是县政府的一个科长,也使他在当地名声显赫。但他性情孤傲,吝啬无比,对人冷漠无情,社员有急困向他借钱时,他总是一毛不拔,甚至见死不救,有些人对他怀恨在心。尤其是他那张嘴“帅气”十足,说话不把门的嘴,想说啥就说啥,常对青年人冷言冷语,甚至讽刺青年人学习毛主席著作,青年人也对他十分不满。社员们纷纷反映他解放前雇佣过长工、短工,有些激进的青年说他不是漏划地主,也是现行反革命。但补划阶级成份有具体的政策,不是谁说个啥就是啥。
土改时,中国的农村的人群被划分为若干阶层,大体上分为剥削阶层,劳动者阶层和被剥削阶层。剥削阶层中有:地主,地主又被分为普通地主、开明地主、恶霸地主、反动地主、二地主和破产地主;富农,富农又被分为普通富农和反动富农;还有小土地出租,小手工业者等。劳动者阶层中有:中农、富裕中农、下中农、小手工业者、自由职业者等。被剥削阶层中有:雇农、贫农、工人和游民等,游民被称为流氓无产者。以上这些阶级的划定,当时的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关于划分农村阶级成分的决定》中都有明确的界定。按照中央的政策,土改运动取得了伟大的胜利,极大的解放了中国农村的生产力,也为保卫诞生不久的共和国的人民民主政权起到了极其重要的作用。而后明确贫下中农是依靠的阶级和阶层,中农是团结的对像,属于劳动者阶层的富裕中农的地位始终在动摇,党的政策把他们列为争取的对像。在四清运动中,中央的有关文件又重申了对富裕中农的政策,明确界定“富裕中农是中农的一部分,生活状况在普通中农以上,一般对别人有轻微的剥削,其剥收入的分量,以不超过其全家一年总收入的百分之十五为限度”;“在某些情形下,剥削收入虽超过全家一年总收入的百分之十五,但不超过的百分三十,而群众不反对者,仍以富裕中农论。”同时指出“富裕中农的利益应与一般中农得到同等保护。”这就是说,使富裕中农成为朋友还是敌人的重要依据是剥削量,另一个条件是群众意见。“赵元帅”到底应该补划什么阶级成份,需要重新调查取证,计算他的剥削量,同时要参考他的现实表现和群众对他的反映。
根据群众的检举揭发和他本人的交待,我基本上掌握了“赵元帅”曾经雇佣过长工、短工的名单,这些人大都在别的公社,我骑着自行车到远离下双的地方去寻找他们,进行调查取证。取证由本人自述,我作记录,内容是雇工的自然状况,其中包括姓名、性别、年龄、住址,阶级成分、何时雇佣、雇佣的期限和受雇时的待遇,有无打骂和虐待情况等。每份取证还要到证明人所在地的生产大队和公社进行旁证,这两处签署的意见大同小异,或曰“情况属实,仅供参考”。最后一个取证的是我了解到的“赵元帅”长期雇佣的唯一长工,家住在四坝公社北面的一个村庄。这里是一个鸡鸣三县的地方,邻近的永昌、民勤县的人家也能听到这里的狗吆,这个村庄临近戈壁沙漠,常常遭到风沙的侵袭,农民生活十分艰难。就在我返回的路上刮起了大风,沙尘飞扬,天昏地暗,在狂风的席卷下,我骑在着自行车上左右摇摆,有好几次被大风吹倒,一次还差点栽进路边的深沟,无奈之下,我只好推着自行车步履艰难的前行,来到大队和公社搞旁证。
常听婶婶说,五八年从城里下放到四坝落户的大姑家生活十分困难。奶奶去世的那一年,大姑父脸上心酸的泪水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也从来没有去过被移居的大姑家,不知他们怎样熬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