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你连他的理由都知道吗?”
安东或许是想要揶揄,不过他的话已经渐渐失去反驳的力道了。
“我不会说‘我知道’,但这是可以想象得到的……西野出于某种理由,陷入了非死不可的状态。对于这种状态,他已经有所觉悟。或者应该说,没有觉悟的话就奇怪了。然后他收到了药。”
结城停顿了一下,然后以叹息般的口吻说:“我想他是后悔了。”
餐厅一片鸦雀无声。
“……自己已无返路,我们却无忧无虑。为了吓唬我们,他非得以这种陪我们玩乐的形式死去不可。
再怎么说,都没有这样的事吧。
他应该是想要展现自己最后的精神吧。他想要扰乱〈主人〉的盘算,因此没有用拿到的药丸,照着上头强迫的方式受死,而是采取别种方式。”
结城自加强了渐渐变低的声音。
“可是,这里没有凶器,没有可以用来寻死的工具。除了拿到的凶器之外,完全没有任何危险物品。安东。”
突然把话丢过去。安东以厌烦的表情说:“什么啦?”
“你感到不可思议,对吧?为何这里的餐厅,常常是日式与中华料理。今天早上吃三明治,甚至也出现过汉堡。吃鳗鱼饭那一天,死去的箱岛也觉得不可思议……你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安东双手抱胸,给了个冷酷而短促的回答。
“不是没有想过。”
“……如果餐点必须使用刀叉,刀叉会变成凶器。”
什么嘛!结城觉得很没劲。安东也推导出同样的结论了。
不过,安东未能详细说明这样的想法。
“说得没错,我也那么觉得,而且那会是一件很糟糕的事。如果所有人都拿到刀子,在我们惊慌程度升高时,会产生一种危险:也就是陷入以体力取胜的大混战之中。〈机构〉固然不喜欢什么事也没发生,但是也不喜欢纯粹的扭打。这件事,从呼叫〈警卫〉就能制止扭打的规则就可以看出,这应该是〈主人〉的命令吧。”
昨天早上,抓狂攻击安东的若菜,就是〈警卫〉让她丧失力气的。〈暗鬼馆〉如果纯粹只是用来见血的场地,那就让他们扭打下去就好了。
“而且〈机构〉做得还满彻底的。冰箱的酒瓶都是半瓶装,很难当成凶器。放在洗脸台的不是剃刀,而是电胡刀。就连原子笔也没有。因为这样,即使只是要记点东西,连文字处理机都必须搬出来。大家记得压制住岩井时的事吗?按摩浴缸那儿的玻璃门,就算破掉也是碎成块状的。那种玻璃,破掉之后也无法当成凶器。在〈暗鬼馆〉里,除了交给大家的凶器之外,其他的东西,虽然不能说无法用来杀人,但真的要用也非常困难。虽然可以徒手杀人,但如果花了太久的时间,〈警卫〉可以马上赶来。”
结城迅速偷瞄了一下大家的表情。渕与关水因为完全没想过会有这种事而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安东露出苦涩的表情,须和名果然还是面不改色。
“在这缺乏凶器的〈暗鬼馆〉里,西野却想用药丸以外的方法寻死。
他那非死不可的命运,事到如今也无法改变。难道不能设法做出让〈机构〉措手不及的事吗?难道不能展现自己的精神吗?这必工夫……
于是,西野的选择就如我们赏际看到的,是九毫米的子弹。西野选择了它作为自杀的方法。”
“我就说了,哪里有这种东西?”
“有,在〈警卫〉的内部。”
……结城已经有心理准备,这句话会引起什么激烈的反应。但出乎意料之外,每个人都和他一样冷静。在大家看着他的视线之中,甚至夹杂着一些冰冷的目光。
“结城,”安东发出一种谆谆教诲般的声音,带着叹息说道:“兜了这么大一圈,结果又回到了起点。你认为西野是送进〈暗鬼馆〉来当‘引爆剂’的假参加者,这一点我或许能够认同。确实,如果缺少一个这样的人,这七天我们只要悠闲度日即可。但是我不能接受你的结论。我记得在西野先生死后不久就已经讨论过了吧?会不会是〈警卫〉干的?但并不是。它们不会对我们出手。”
结城当然记得当时的讨论。
“没错。箱岛他举出各种理由,说〈警卫〉应该不会加害我们。但大家记得最后之所以做出‘不是〈警卫〉’的结论,是出于什么决定性的理由吗?”
安东以充满自信的态度回答:“当然记得。因为〈警卫〉身上只有发射式电击器而已。”
“我原本也不当这是问题。因为,当时我认同箱岛的说明很合理——西野先生应该是被某个人叫到〈停尸间〉去的。可是,〈警卫〉还是可能会杀我们,在唯一例外的状况下。”
讲到这儿,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后,结城一字一句大声背诵出来,彷佛要藉此说服大家。
“关于〈夜晚〉的规定,第一之四条。〈警卫〉警告累积三次后,如果又被〈警卫〉发现在〈夜晚〉期间离开个人房间,〈警卫〉会予以杀害。”
为了在此说明规定,结城不是将〈规则手册〉带来,而是刻意背诵条文。因为他认为,这样可以令人印象深刻。总之是在卖弄就对啦。
但结城的卖弄,却带来了超乎想的效果。
关水嘴巴就张得开开的,然后让说道:“这么说来,确实有这样的规定呢……”
安东则是懊恼地扭曲着脸。
“这样啊,所以才能〈自杀〉。”
结城点头。
“在〈夜晚〉期间,不可以离开房间。说穿了,就是因为我们如果二十四小时都聚在一起的话,应该什么也不会发生。〈夜晚〉的规则就是要拆散我们,创造杀人的机会。〈夜晚〉如果不成立的话,就和西野没死一样,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所以,〈夜晚〉很重要,违反规定的惩罚也很重。多次被〈警卫〉发现的话,就会遭到杀害。这在本质上只是一种威胁而已,任何人都会在被〈警卫〉发现第四次之前就察觉大事不妙,回到房间。
然而,看过〈规则手册〉的西野,却反过头来利用这项规定。他故意在〈夜晚〉期间外出走动,没回房间,诱导〈警卫〉杀害自己……这是他的自杀方式。并不是谁把他叫到〈停尸间〉去的,是他自己挑选了死亡地点。”
结城等了一段时间,等大家都了解他话中的意思后,再告知最后的讯息。
“我之前想过,若是使用电击器来杀害于〈夜晚〉期间外出走动的人,似乎很麻烦。因此,我心想,搞不好有这个可能。不,错了,应该说我确信如此。
昨天,我去搜査了西野的房间。目的有二:一,调査西野原本的自杀方法。本来以为他应该已经处理掉了,但是一搜之下,很轻易就找到这颗药丸。另一个目的是,就近观察夜晚〈警卫〉的情形。
它发出警告两次,但我已经完成确认了。〈警卫〉对着夜间外出的我露出了枪口。那当然不是手枪,但子弹是九毫米的话,应该是像冲锋枪那样的构造吧。”
讲到这里,他想到渕可能会听不太懂,所以又补了一句:“反正就是〈警卫〉有枪。”
没有任何人有异议。
结城领悟到,自己的说法似乎获得认同了。这样一来,若菜的污名就洗清了,西野死亡的真相也弄清楚了。
安东以无力的声音问道:“有一件事我不懂。拿到自杀毒药的西野,为什么会把毒药藏起来,而选择让〈警卫〉射杀。你说他是‘因为懊恼’?这个部分,能否多解释一些?”
“……唔。”
结城含糊其词。
“那个部分,我只有一种‘能够理解’的感觉而已,并不完全了解。刚才我也讲了吧,对于自己并不
清楚的事,我很不喜欢假装自己清楚。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有这样的想法。吞下毒药的话,就真的是自己杀死自己了,但如果是在〈警卫〉面前的话……”
结城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就能够与之抵抗至死了吧。”
再来,只剩下仪式而已。
杀害西野岳的,是西野岳自己。由结城理久彦所提案的〈解决〉,在四个人全员赞成下,认定为事实。
最后,须和名的表情略微一沉,说道:“真是个悲惨的故事啊。”
3
于是,在结城坐上侦探宝座的同时,大家也对他敬而远之。
案子解决之后,安东与关水在餐厅比邻而坐,热切地交谈起来,听得到他们聊及“犯人是”、“事实上”、“若菜她”等只字词组,感觉上是在检讨杀害大迫与箱岛的案子。但结城一靠近,两人就闭上嘴,以眼神制止对方。等到他放弃而离开后,两人又以认真的表情继续交谈下去。
到昨天为止,担任安东伙伴的是结城。被这个来到〈暗鬼馆〉之后才认识的男子冷淡以对,结城并不会感到愤愤不平。尽管如此,自尊心受损后,安东对自己的态度产生这么明显的转变,一方面让结城感到讶异,一方面也不能说没有寂寞的感觉。
结城一直颇为顾及安东的面子。西野会不会是自杀的发想,以及会不会是拿〈警卫〉与〈夜晚〉的规则作为自杀工具的想法,即使只有轮廓,也是在第四天的晚上就冒出来了。之所以没有直接告诉安东,毕竟也是顾虑到安东的自尊心。
然而,安东到了第六天早上仍然囿于谬见之中,可见原来他是个这么愚昧的人。这样一来,已经没有什么和他联手的理由吧。
结城不想再管安东,便回到交谊厅去。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圆桌与十二张椅子。由于上午的〈解决〉并未指定杀人者,剩下的还是五个人,人数没有减少。
结城想到,这么说来……
他知道须和名跑去哪儿了。她有说要把看完的书放回〈娱乐室〉。但,渕呢?案子解决后,一回过神来,她就不见了。仔细想想,昨天她好像也经常不见人影。
现在,结城最能够信赖的,或者说最能够松懈以对的,是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