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会编故事,更不是对生活中的形形色色没有自己的激情和观点,辛苦它娘的
两个月,整它个十来集出来,就鲤鱼跳龙门了。
“罗士富”的分析头头是道,论据充分,有数字有事实,余长文受了文友的蛊
惑,心里蠢蠢欲动,是啊,我也不是没生活没故事,现在电视里那些红男绿女、灯
红酒绿的假剧多了海了,我随便写它一部,也会比它们漂亮。
嘿,到时叫梅佳丽看看,余长文激动地想,我就坐在山沟沟里,同样能够活个
人样儿,还能活得非常好。
听了他激情洋溢的述说,宋涛一言不发,像往常一样,对余长文异想天开的设
想不置可否。世界上的一切,只要离了他的美声唱法,离了帕瓦洛蒂,好像都与他
无干。
余长文没受宋涛阴郁情绪的影响,离开文工团宿舍他更雄心勃勃。挣钱是次要
的,他点着头给自己说,让梅佳丽知道他并未灰颓,让她明白他活得信心百倍精神
抖擞,他的魅力和能力永远胜过省城那些小白脸小蓝脸小红脸小王八蛋,这才是主
要目的。
进了文庙衰朽的大门,穿过大殿、二殿、三殿,就到了中心花圃,在破旧的厢
房远远地四面包围下,花圃中的鸡冠花开得正艳,月季和铁爪海棠也一争高低,在
下午的阳光下发散着淡淡的香气。更多的还是扫把草,越是没人管理没人施肥的野
物,越是显出无限生机,瞧它们长得那个旺盛的样子,只要是水泥小道没有遮盖住
的地面,都是它们大半人高的枝丫。
跨过石桥,转过弯,文庙后墙左边两排平房就是3个馆的宿舍了,文化馆的在前
面一排,宿舍前的空地上也曾经桃红柳绿过,现在不行,全被经济紧张的职工和家
属们种上了实用的蔬菜,四季豆爬满藤架,茄子在太阳下反射着紫光,早熟的南瓜
挺胸腆肚,在残毁的石凳边沐着明亮的太阳,长得气势雄壮。
哼,余长文暗笑,要是有人突然走进这里,不知道是到了历史漫长的文化重地,
倒疑心是进了农业科研所的蔬菜种植园。这就是文化的现状,文化文化,一文难化,
要钱没有,挨打最怕。
一个妇女在一块菜地边侍弄着,定睛一看,是文化馆袁馆长的老婆程芸。
猛然间,三个月前春天的时候,程芸与新上任的文化局长王华鹏间架的景象,
就自然浮上眼帘,事情中的一些心理活动是王华鹏后来与他一起吃麻辣烫小火锅时
亲口告诉他的,而发生的事实却是他亲眼所见。
程芸与王华鹏闹架的事,发生在初春的一天,而且叫骂的不是程芸一人,是一
大伙演川剧的男女演员。
其时,文化局正召开全局会议,这是这一届局里新班子上任的第一次全局会议,
王华鹏主持。参加会议的一共四男二女,是文化局全体干部了。不过说全体也不确,
委副书记就没来。姜副书记是县府常务副县长老黄的夫人,大家对她是敬而远之,
王华鹏觉得她不来还好些,来了反而麻烦。
当时文化局的办公室还未搬到县政府大院里,他们占据着夫子庙东头的小内院,
自成一个天地,办公室的老式木格子窗外,鸡鸣犬叫不绝,微风送进来一股股沁人
心脾的家畜粪臭,闻惯了的人都说其实味道还怪不错的。
来闹事的川剧团演员,在县城历来是极受人注目的中心人物,解放前他们是下
九流的戏班子,走百寨千村吃四方饭,虽然受权势者的欺压,有些名花俏旦还受到
红黑两道人物的调戏奸淫,但在普通人心中,仍是如脂似粉可以奉为偶像的神秘角
儿。解放后欺压不存在了,成了明正言顺的文艺工作者,但在缺少文化的山区小地
方,那神秘不但没去掉,反而变成了光芒四射的人间亮星。每星期周末,或是逢年
过节,领导来访,招待外宾,都是他们登台亮相的大好时光。武场的锣鼓敲响时,
县城的每个角落都能听到,而文场的艺员们在台上招摇时,则一个个含英吐蕊,小
生是风流倜傥,小旦是万般妩媚;小生引得多少市井姑娘梦里以身相托,小旦一台
戏里牵走了数不清的县城男子的钟情目光。毫不夸张地说,川剧团是小城拼盘中一
道最亮丽的大菜,不要说吃,只是看几眼都是满目生辉,心旌摇荡。
可是经济大潮一涌而来,永远吃大锅饭的工资体制被改革的利斧砍断,要想拿
全工资,就得卖票挣钱,然而这个时代的主流是电视和卡拉OK,进剧场的人是越来
越少,弄到后来观众没有演员多,演职员们的工资收入就成了问题。县财政是一年
比一年吃紧,于是上届县委县政府联合会议上一狠心,把川剧团撤销了,演员们要
调到外地去的一律开绿灯,要做生意的一律支持,要退休要养老的一律办理,最后
剩下的人,就往县属各单位里安插。尽管各单位都是粥少僧多,怨声载道,但你接
人也得接,不接人也得接,大家都有困难,而川剧团最困难,小困难体谅大困难,
全县各单位一起体谅县委县政府的困难,事情就贯彻了下来。
然而风暴中心的川剧团并不满意,你再怎么解决他们的实际问题,他们也没戏
演了。一个延续两百年的剧种,在他们手中断了线,就像十世单传的虔诚人家,突
然在这一代被人为地断了生育,那种满腔幽恨,那种如丧考姚的悲哀,是无法用笔
墨形容于万一的。
但不管怎么说,剧团的人只是一些小小老百姓,尽管在台上可以演着皇帝或重
臣,两小时的辉煌中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但那毕竟是虚假的三尺舞台,在生活中
他们是遇到危难就期期艾艾的小人物。
可闹事的这天,他们竟像领了玉皇大帝符咒的神兵,有了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悍
气。而犯上作乱的领头人,竟是文化馆馆长袁方圆的老婆程芸。既然原先当过王华
鹏的上级的袁馆长的老婆都给他们撑腰,他们还怕个什么,以后王华鹏要报复,还
不先向着袁馆长报去?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此时不趁机将艺人们在当前所受的穷
气酸气恨气大泻一番,更待何时!演员们就准备嚣张出令人想也想不到的花样。
看着夫子庙小内院里三十多个闹事的剧团男女齐刷刷地跪在地下不起来,文化
局党委书记李敬贤的脸色就变得很是苍白。李书记瘦且高,像旧社会集镇街边支一
张旧木桌、挂一方招贴、专为平民百姓代写家书诉状的落魄秀才。他是上一届文化
局班子的老书记,当原先那几个倒霉的局长和副局长忙于从一些不法录相放映点收
受贿赂、以便网开一面对他们放映的三级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他一个人保持了
老干部的不坏金身,以其德高望重,继任新一届的局班子党委书记,去年撤销川剧
团时,他就没少受过演员们的哭闹撕扰,很明白这些人的厉害,他拿出老大哥风度,
抢在新局长王华鹏前面喊:
“同志们,剧团的同志们,你们听我的劝——”
人们抬脸,一起有节奏地喊:“不准解散川剧团,我们大伙儿要吃饭!不准解
散川剧团,我们大伙儿要吃饭!”
新任副局长赵剑平是侦察连长转业,皮肤晒得黝黑,肩阔脸方,孔武有力,他
大喊一声:“你们给老子还有没有王法!”
话还没完,一帮演员就扑上去,差点将他撕成碎片。文化局的几个干部好不容
易将他抢救出来,让他快到偏殿里面去躲一下风头,王华鹏也抢上一步,声嘶力竭
地向跪着的演员解释:
“同志们,父老乡亲们……解散县剧团,那是基于我们贫困县财政极度困难的
形势下,县委县政府联合办公会议做出的慎重决定,但这不说明我们不要文化,不
说明领导不重视我们的每一个演员。等以后经济发展了……”
哈,你拉稀了,程芸心里兴奋地笑着,更有力量地带头挥臂。众人有节奏地大
喊:“我们就要上舞台,我们就要演川戏!我们就要上舞台,我们就要演川戏……”
作为袁馆长的老婆,原先王华鹏在文化馆当副馆长时,程芸理所当然地就是王
华鹏的老婆肖霄的大姐,照程芸的说法,在县建行当出纳员的肖霄追着她的屁股程
姐长程姐短地叫得她都不爱听了。但一星期前,王华鹏成了袁馆长的顶头上司,肖
霄立时就对程芸昂起了高傲的头,这使程芸如芒刺在背,她早就按捺不住了。
其实,县上各个单位,特别是文化单位的女人,与农村里张大嫂李大嫂之间的
争强斗狠不会有太大的差别。川剧团撤销,因为袁馆长与董县长的友好关系,程芸
是第一批安排到县属单位的职工之一,而且单位非常好,在县工商局坐办公室,而
这批尚未安排下去或尚未分到满意工作的川剧团职工来文化局闹事,按理说,本没
有程芸一点瓜葛,但她却成了领头人,许多人就明白程芸的目标是对准着谁。
争闹中,一位在剧团专演皇帝的老年演员忽然站起身,用老生的行腔唱起川剧
板式来:
“正月里哟什么花,什么花人人都爱它?什么人唱戏手挽手,什么人造酒醉万
家?”
这倒很新鲜,一院子的人,包括文化局的头儿们都看呆了。
紧跟着是众演员的帮腔:“正月里哟是迎春花,迎春花人人都爱它,梁祝唱戏
手挽手,杜康工造酒醉万家。”
看着演员们气势磅礴的合唱,王华鹏觉得脑子里飞沙走石,这是他当局长的第
一天,第一天就有人给他下马威,这是他娘的哪个设计的!
小院门口看热闹的人越集越多,夫子庙里三个馆的职工都闻声往这里赶。
余长文站在观战的人群里心情复杂,他与王华鹏私交不错,他对眼前的混乱兴
奋不起来。
文化馆的美术干部大罗等几个年轻职工则兴趣盎然,不时向王华鹏那边飞着眼
色,又向程芸这边指指点点,还互相咬着耳朵,说原先王化鹏与袁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