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妞说不是那么回事,那个斧子,虽然也在她身边长大,终归是哪儿别扭着,这个妞妞跟她顺……
门墩背着妞妞回来了,妞妞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
姐姐说是三舅舅给她买的,门墩说他的兜里就六分了。大妞想责备他,可当着宋编辑又不好说什么。
王满堂开始了他的练字生涯。大妞除了做饭以外,还充任了红袖添香的角色,干得最多的工作是给王满堂磨墨。王满堂字不识几个,规矩却不少,每回练字不用现成墨汁,必得大妞临时现研墨,稀了字没色气,稠了拉不开笔……挑剔得很。
王满堂练字的架势也很有特点,桌上铺开纸,先围着桌子转几圈,左看右看,东神西拉,仿佛在审视一块木料,对着白纸琢磨够了才捋胳膊挽袖子,开始运笔写字,那做派整个一个开刨。
周大夫从政协的老李那儿给王满堂借来几本字帖,有王羲之的《兰亭序》,有颜真卿的《多宝塔》,这是基础,还有苏武的《一夜帖》和米芾的《七绝》,由王满堂任意挑选。
王满堂说都好,这些字都写得很刷溜,老王和老颜的尤其漂亮。
大妞说,什么漂亮,你不是在挑字,你是在挑书皮儿。
王满堂说,什么书皮儿,这叫封面。要不怎么说书的封面很重要呢,一目了然的事,不能马虎。宋编辑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咱们也不能马虎。说着拉出一本王羲之说,就是它。
王满堂在纸上歪歪扭扭写出了几个字。周大夫说,停!停!你这个老王跟那个老王整个不搭调。
王满堂退后几步,细眯着眼睛得意地说,这张我得裱。
大妞小心地问,这么说很快就能写书名了吧?
王满堂说那当然。
大妞说,题了书名马上就出书?
王满堂说,书名都有了还等什么。
大妞眼前一黑……
第十章
大妞得的病是急火攻心。按中医理论是上焦气实而不运行,下焦气道而不吸纳,是为气厥。周大夫给扎了针,开了南星、木香、摈榔等几味药;急火猛煎,连续服下,病情稍有缓和。只是一夜间起了一嘴燎泡,连米汤也喝不下去了。
周大夫私下问大妞,究竟有什么事让她如此心急上火,大妞不得已,跟周大夫说了将给坠儿出书的八千块钱挪用了。如今门墩一拍屁股走人,连临街的门面房都不顾了,让她一个人抓瞎。周大夫将医院补发的工资让大妞先拿去,说跟谁也别说这件事。大妞不要……周大夫说,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一个人,无牵无挂,一人吃饱了,一家子不饿,锁上了门,不怕饿死小板凳。
大妞拿了钱只是感激,只是骂门墩不是东西。
刘婶领来了一个被称为“小钱”的中年妇女。这个小钱是刘婶们的婚姻介绍所推出的一号“产品”,是几个老娘们儿精挑细选,选过了一百八十遍,专门为周大夫挑出来的“对象”。老娘们儿们做了多方权衡,无论从学识,从经历,从品貌,小钱与周大夫都是天配的一对,地造的一双。他们没有理由不成。
刘婶无数遍地向小钱介绍,周大夫是好人,解放以前是傅作义所属国民党部队的军医。傅作义一九四八年起义,算是革命的老干部。周大夫本人有技术,没结过婚,脾气柔和。你跟他先处一段,要是彼此都觉着合适,也甭拖着,立马就办喜事。这个岁数了,谁也甭说考验谁的话。毛主席说过,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朝夕是什么意思?朝夕就是早晨跟晚上的意思,也就是说,早晨的事情,晚上解决,具体说就是早晨谈恋爱,晚上结婚……
小钱说她有点紧张。
刘婶说,你紧张什么?你都有过一次经历了。人家周大夫还是个童男哪,按说他应该比你紧张。
小钱说,要不,我回去得了。
刘婶说,回去可不成,你是我们介绍所介绍的第一号,大伙都等着我回去汇报情况呢。第一号是十分重要的,我们大家都抱定了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决心,这关系到我们介绍所的声誉和下一步工作开展的问题。
小钱说正因为意义太重大了,所以怕胜任不了。刘婶说搞对象这事也得下定决心,不怕……干扰,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小钱说听这话不像去搞对象,像去修水库。刘婶说就当是去修水库,拿出修水库的顽强干劲,一准成。
周大夫在给大妞开药方子,见刘婶领了个女的来,就猜是街道婚介所的老娘儿们在行动了。大妞一看这情景,也明白了八九分,很知趣地出去了。刘婶介绍说,这就是小钱,钱明英,这位就是周大夫,周一凡。
倒了茶,一通寒暄过后,三人三角而坐,谁也不说话。
刘婶没话找话地说,这是小钱,钱明英。
周大夫说刚才介绍过了。
刘婶说,这是周大夫,周一凡。
小钱说刚才介绍过了。
刘婶说,是吗?我介绍过了……
三人谁也不说话,刘婶也没有走的意思。
墙上挂钟猫头鹰的眼睛一左,一右,滴嗒,滴嗒……
小钱终于憋不住,扑哧一乐。
刘婶说,你乐什么?
小钱又低头坐着。
大妞在窗外低声叫,他刘婶,出来一下。刘婶对两个无语的人说,你们看,我简直忙得连坐会儿的工夫都没有。
大妞把刘婶叫出来说,你把人领进去就得了,你在里头紧待着干吗?
刘婶说她得看看他们说什么,他们要是没话,她给提个头。大妞说人家搞对象不用提头。刘婶说那不一定。说着隔着窗户往里看,却见周大夫在摸小钱的手。刘婶回身对大妞说,有门儿,敢情我刚一出门他就摸她的手了。大妞问谁摸谁的手,刘婶说男的摸女的手。大妞说这么快就摸手了,真看不出,周大夫还是急碴儿的。
周大夫给小钱号脉,诊断小钱是功能性子宫出血,跟更年期有关,给她开了六服药,说先吃着,不好再来,好了就不用来了。小钱很感谢,谈到介绍所提的那件事……周大夫说那个事是扯淡。小钱说扯淡就扯淡。
周大夫将小钱客客气气地送出来,嘱咐一定要小火慢熬,后下阿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毛病。
刘婶问小钱,这么快就谈完了?小钱说谈完了。问感觉怎么样?小钱说周大夫不错,耐心和气,看问题很准。刘婶说他们婚姻介绍所对每一个被介绍者都是要负责的,他们的介绍所是正规、负责任的介绍所,不是乌合之众,如果将来这事成了,刘婶提醒小钱给婚介所送面锦旗。小钱说锦旗是要送的,“华伦再世”也行,“妙手回春”也行。刘婶问约没约下回什么时候见面,小钱说要是好就不来了。刘婶问什么意思?小钱说得小火慢熬。大妞说周大夫说得对,是得小火慢熬。
小钱走了半天,刘婶还在琢磨“好就不来了”这句话的意思……周大夫说,你也别想什么“好就不来”,告诉你,以后你少给我找这些麻烦,我不想搞对象,你不要把你的想法强加给我。
刘婶问周大夫对小钱印象如何,周大夫说小钱是功能性子宫出血。刘婶说谈恋爱没谈三分钟就谈到子宫上去了,你这是成心拆我们介绍所的台。
周大夫说他还没收诊疗费呢。刘婶说周大夫的做法是一种变态,一种对幸福生活缺乏追求热情的变态,她非要治治这种变态不可。说了,明儿再给他介绍一个没有功能性子官出血的来。
门墩穿着高(革幼)皮靴,扎着宽腰带出现在九号院里。他身后跟着一年轻女子,那女子也穿靴子,着小坎肩,攥着皮鞭子,似马戏团的驯兽师。
大妞看了打扮很独特的儿子问他这些天上哪儿去了,差点儿把妈给急死了。
门墩说,我不是告诉您找马去了吗?
大妞说,你找什么马呀?你先把ROSE的那些马给我处理了再说吧。那些衣服压在那儿,你看着不堵心?
门墩说ROS那些衣服他早处理给套儿了,那些搞电影的什么都能穿,什么都敢穿。就是给他们一块兜裆布他也敢穿着上台跳华尔兹。刘婶问门墩什么时候跟套儿还有这笔交易,门墩说在找马之前,五块钱一件,衣服让套儿全抱走了。
大妞说,你个败家子啊,你把钱就这么不当钱,我还指望着你……还骗我说什么骑马找马,我看马把你找着了。你还以为是短耳朵驴呢。
门墩说,妈您别这么说,我还真把马给找着了。现在十几匹精壮蒙古马正沿着张家口的公路,马不停蹄,向着北京城进发呢。
大妞的气又喘不上来了。刘婶问周大夫要扎针不?周大夫说,甭扎了,咱们得赶紧投亲靠友去。听见没有,十几匹马哪,咱们这前后院得改马圈。
刘婶说,门墩,你真要把十几匹马赶进北京?
门墩说,我蒙您干吗?内蒙古有好马,咱们京郊农场需要好马,我从中这么一捏鼓,当了个运输队长,净赚小两万。
刘婶说北京城里好像不让跑马。门墩说大街上,限制各种车辆标志都有,就是没有限制马的。周大夫说有限制马车的。门墩说他的马没拉车。周大夫说天安门广场群马奔腾,北京一景,绝了。门墩说这才真是从草原来到了天安门广场哪。刘婶说那马大概不认得红、绿灯,也不怕警察……
大妞说,我的祖宗、你那些马什么时候到家?
门墩说,不是告诉您了吗?现在还没到张家口,走到北京还得两天。
大妞说,你不跟着你的马走,你回来干什么?
门墩说,我跟桂英先来打前站。你们放心,那些马不进北京城区,从西山那儿往北拐,一直就赶进农场了。
大妞说,你这回别又跟那些衣服似的,五块钱一匹处理了。
门墩说,哪儿能够,那些马就是都死了,我卖马肉,也能净把本赚回来。您放心,这一切都是经过我和桂英精心算计好了的,人家桂英是正规贸易学校出来的,错不了。
大妞说,桂英?敢情又不是二丫头贾美丽了,才几天你又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