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满堂对保姆说,你说你这人,你怎么骗人呢?我还真以为你……
柱子说,现在这时候,千万不能随便做好人。
梁子赶到家,那个保姆已经让刘婶给带走了。王满堂批评梁子说,你那个家也该修理修理了,你们复不复婚跟我有什么关系,成天往我这儿跑,我这又不是办事处。
柱子说梁子跟李晓莉要是没有太大分歧就合到一块儿算了,梁子说合起来他下半辈子也不得安生。梁子说他现在让女人给整怕了,他看哪个女的都像女特务,都跟他在玩花活。王满堂说关键是梁子没遇着好女人。柱子让王满堂到他那儿住些日子。王满堂说他哪儿也不去,他让柱子把山东的娘给他接来。柱子说他怕……给门墩增加负担。王满堂说,门墩从来就没有过负担。
晚上,王满堂在看电视,电视里在说四川的事情。门墩告诉王满堂,他现在在搞一项大买卖。王满堂说一定是又在倒腾水库,门墩说比倒腾水库大。
王满堂指着电视说,该不是你把咱们的四川给倒到俄罗斯去了?
门墩说,把四川倒出去不行,四川出去了咱们地图中间就成了一个大窟窿,成油饼啦,透风。
王满堂说,甭说,四川那形状跟油饼那窟窿还挺像。
门墩说他这回干的买卖,是全球性的。王满堂说那就是把南极的冰倒到北极去,把白狗熊和黑企鹅来个大调个儿。
门墩说王满堂,也不知跟谁学的,越老越贫,越老越没正经。
王满堂说他头回听这话,敢情门墩也知道什么是没正经,他门墩什么时候又有过正经?门墩说他这回就很正经,他干的是一桩正儿八经的买卖,搞传销。搞传销能挣大钱。他传的这种叫“赛日比德”的药能治高血压、心脏病、肺结核、神经衰弱;疝气、脚气、鼻子不通气;肝癌、胃癌、肺癌、血癌、食道癌;肾病、糖尿病、艾滋病、精神病;红白痢疾、跌打损伤、男女不孕、习惯流产;还可以美容、减肥、增加身高、增强记忆力……
王满堂说这就是大力丸。
门墩说“赛日比德”是外国进口的科研新产品。王满堂说,那就是外国的大力丸,化开了贴上就成了狗皮膏药。
门墩说,您这一说提醒了我,“赛日比德”的外用效果也应该得到开发和宣传。
王满堂说,卖大力丸的早年就有,你小子少见多怪,不新鲜。
门墩说,我们不是撂地摊,我们是传销。我的上线发展了我,他挣了我的钱,对我来说这叫投资;我再发展下线,下线再发展下线。这不是一加一的简单算术,这是几何数字的递增……
王满堂说,你小学算术从来没考及格过,这会儿又跑我这儿说什么几何来了,你哄谁呀?
门墩说,这么一算下来,我挣的就多了。发展到一定数量我就可以当三裁,再发展当二裁,最上边是总裁……
王满堂说,我听着怎么跟发展一贯道似的,那可是反动会道门。
门墩说,这就把钱挣大了,有的人干了俩礼拜,上边奖励了一套小别墅。三河县有个八十岁的老太太,干了三天就得了一辆本田150的大摩托。
王满堂说,是老太太骑摩托呀,还是摩托骑老太太呀?
门墩说,现在,咱们中国有一半人都卷到传销活动中来了,您就说这市场有多大吧。门墩说,社会发展进步的标志是买东西不用进商店,靠传销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老百姓方便了,我们也富了。爸,我今天把您当我的下线,我发展了您,我就可以挣您五百块呀!咱们坐着说说话的工夫,就净落五百。有人算过,凡是参与传销的人,以三个小时平均赚六千的速度在致富,您说划得来划不来?
王满堂说,你挣了五百,可我买你的“赛日比德”就得花出去三千。
门墩说,您再发展下线哪,刘婶、周大夫、我哥、我姐,能发展的多了。您一人挣他们五百,再挣他们的下线每人五百,您想想,您能不发嘛!
王满堂说,小子,你甭骗了,我不上你这个罗圈屁的当。
虽然习惯了坐在抽水马桶上拉屎,但是王满堂还是喜欢上公共厕所大便,这毕竟也是一条下楼的理由。王满堂没有买菜、逛自由市场的习惯,要是不为了拉屎下楼,他就没有理由出来了。外面的阳光很诱人,外面的空气跟十层楼上的不一样。在楼上看汽车像个大茶缸子,在楼下看可比茶缸子大多了。
隐隐传来咚咚呛的锣鼓声,是老年秧歌队在排练,也就是说是刘婶和周大夫们在那儿“金蛇狂舞”。王满堂爱用“金蛇狂舞”来形容老年秧歌队和一切摇滚乐队。他喜爱“金蛇狂舞”这个词,这个词是一首很欢快的、很有名的乐曲名称。现在很少听到了,过去老放,特别是“五一”、“十一”,在天安门广场上狂欢的时候,这是必放的曲子。你一听就高兴,就由不得想狂舞。现在的狂舞是什么?王满堂认为现在的狂舞是一阵没有名堂的噪音,一通连破带打的大杂烩,引得一帮疯男疯女吃了摇头丸般的抽。王满堂反感摇滚乐,连带着也反感秧歌队。他觉得从本质上看,摇滚乐和秧歌队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相对的两个年龄组合。
看厕所的看王满堂过来,赶紧撕了一张纸给预备着。
今天,王满堂井不急着进厕所,而是仔细端详厕所的建筑。
看厕所的说,我猜您老爷子今天是憋得不厉害。
王满堂说,我看这个厕所设计得别扭,不土不洋,不中不西,四六不沾,十三不靠……
看厕所的说,有坑,隔开男女就行,哪儿那么些讲究。
王满堂说,以前我来了照直往里跑,没好好看过它。这回我一看,毛病大了。
看厕所的说,您要说这厕所毛病大了,您是鸡蛋里挑骨头。咱这厕所是根据小区风格统一建的,多少还承担着美化景致的作用。比起北京城里那些灰头灰脑的公共厕所来,咱这称得上是四星级了。
王满堂说,甭说几星级,单说厕所顶上用的是什么,是黄琉璃瓦。过去什么人用黄琉璃瓦?皇上。连王爷都不许用黄瓦,得用绿的。你再看飞檐上的装饰,几个?十六个!十六个是什么数?飞檐上的装饰必须是一三五七的单数,太和殿的级别最高,十一个,其他的都没超过七个的。东直门该算气派了,东直门才五个,咱们这小小的厕所安了十六个……
看厕所的说,您不说我还真没留神。
王满堂说,露怯,露大怯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干什么不能一知半解地相来,让人笑话。拿纸来,我给你重新画个厕所。
看厕所的说,您今天不拉了?
王满堂说,我在家拉完了来的,你还真天天憋着挣我两毛钱哪。
看厕所的说,您那个月票的想法很好。这么着,您甭设计厕所,您给我设计个厕所月票得了。
王满堂说,我就会画房子,不会画月票。拿纸来。
看厕所的说,我这儿只有手纸。
王满堂说,手纸也凑合了。说着,接过纸,在上面认真地画起来。
有中年男子上厕所,看见王满堂在画的厕所草图,也站在一边看。王满堂画完了,问看厕所的怎么样。看厕所的说比眼下的这个好点儿。王满堂说岂止是好点儿,好多了,天壤之别!
中年男子说,老先生,您是搞古建的吧?
看厕所的说,这是咱们北京有名的古建老师傅王满堂啊!
中年男子说,难怪,我从王老在纸上勾出的几笔里,就看出这是位古建的大行家。
王满堂说不敢,不敢。跟看厕所的开个玩笑而已。
中年男子说他也是搞建筑的,最近要在西山修个仿古园林,老年公寓是其中的主体建筑。现在正在进行图样设计招标,他邀请王满堂也来参加。
王满堂说,搞设计,我不行,我闺女行;搞施工,我闺女不行,我行。
中年男子问王满堂的闺女是谁,王满堂说是王国兰,建筑设计院的王国兰。中年男子立刻一副敬慕神态说,就是那个在世界得奖的女建筑师王国兰?
王满堂不无自豪地说,她是我国女。
中年男子说,哎呀,那我们可是求之不得的,您跟您女儿一块儿设计吧。
王满堂说,这得看我闺女有没有空。
中年男子说,王老,能有您跟王设计师的参与,我们的工程就成功大半了。这是我的名片,上头有地址。我怎么找您哪?
王满堂说就住对面楼,十层。
王满堂从厕所回家的时候,正赶上秧歌队散场。周大夫穿着小粉坎肩,扎着大绿绸子和脑袋上戴满了花的刘婶走在他的前面。王满堂没好意思叫他们,他知道,只要他一张嘴,转过来的那两张脸能把他吓晕过去。
周大夫和刘婶并不知道他们身后跟着王满堂,许是秧歌场上的延续,在王满堂的眼里,那动作就有点“不正常”。比如说,周大夫拍刘婶的肩膀,王满堂就觉得不对劲。这要换他,他不会拍刘婶的肩膀。
进了楼,周、刘没乘电梯,直接爬楼梯,相约着待会儿一块儿上鼓楼去吃炸灌肠。王满堂也很想跟他们一块儿去吃灌肠,想了想,还是没说。他知道,自己的牙不行了,跟着去了也是自去。
总之,他心里不大舒服。
下午,把坠儿叫日来,说了设计老年公寓的事。坠儿让王满堂设计,由她来修改。王满堂说他要设计就得按老规矩走,按口分设计。坠儿说行。后来王满堂跟坠儿说起他对刘婶和周大夫的感觉,坠儿说这是大好事,让他父亲千万别搅和。王满堂说都七八十岁的人了,年轻人似的,还拍肩膀,还吃炸灌肠,就不信他们的牙口就那么好……坠儿说人不论到多大岁数,都需要爱,都需要吃炸灌肠。
王满堂说,他们在一个院里住了几十年都没有爱,成天拌嘴、抬杠,这会忽然又爱起来了。周大夫是我多少年的朋友,当局者述,他现在是迷着呢。
坠儿说刘婶有什么不好,刘婶就不是咱们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