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天地。忽然,沸腾的海面上冒出一股血红的浪花,接着浮出林森木托着娟芝娘的
身体。不一会儿,他们在快乐的呼叫声中上了岸,吃力地躺倒在熊熊烈火的火堆旁。
老头子仔细地瞧着昏迷不醒的娟芝娘,只见她头上有一条半尺长的伤疤,血不
断地向外流。他急忙撕下衬衫上的一块布,紧紧地扎在她的伤口上,又看着她鼓胀
的肚子说:“一定海水呛得太多了。”
林森木喘了一口气,急忙用手挤压着娟芝娘的肚子。“哇”的一声她吐出了一
肚子水,但她还是奄奄一息昏迷不醒。
林森木果断地说:“送医院。”他抱起昏迷的娟芝娘,身后跟着老头子和郑娟
芝,汗水淋淋地奔向医院。
女医生对娟芝娘进行了全面的检查后说:“流血过多生命危险,但是要输血医
院里缺血呀。”
老头子猛地伸出干巴巴的手臂说:“医生,抽我的血,求你救活她。”
医生苦笑着:“你太瘦了,抽不出血。”
郑娟芝即到医生跟前伸出玉臂说:“抽我的血,我是A型的。”
医生摇摇头:“血型不对,不能输血。”
林森木抢着说: “抽我的,我是O型万能血。前天,我输血给一个陌生的病孩
子。我是储血库。”
医生笑着说:“你是输血大师啦!”她拿起长长的针筒抽了他的血。
殷红的鲜血一滴一滴输入娟芝娘的身躯,她那苍白的脸上渐渐地泛起红润了,
从死亡中挣扎出来……
娟芝娘脑子里闪过这样一幕,又想起了这些年来,寡母孤女生活非常艰难,种
田、犁地、砍柴都少不了林家父子帮忙。森木这孩子平时诚实、善良、勤快、不赌
搏、不抽烟,本本分分的。自己曾经给他做过媒,引领了几个姑娘来到林家,有一
个邻庄的姑娘,长一脸黑黑压压的雀斑,身材矮而壮,见谁都眯着眼睛痴笑。可她
不希望林森木找一个傻瓜,但在无法找到别人的情况下,只要傻姑同意,林家也会
满心欢喜的,因为傻姑毕竟会睡觉、会生孩子、会给孩子喂奶,是一个地地道道的
女人!但傻姑一跨进林家的破石屋,痴痴呆呆地望着林家那座祖辈传下来的石子屋,
因年久失修破烂不堪泥土地面坑坑洼洼地冒着潮气。看到屋前一条弯弯曲曲高低不
平的泥泞小路,两旁排列着朝天茅坑,夏天茅境上叮满黑黑压压的苍蝇,行人一靠
近“轰”的一声,苍蝇横冲直撞满天飞。傻姑看后也断然摇头,口里嘿嘿笑:“你
家比我家还穷!”
找不到姑娘就找寡妇。娟芝娘经多方打听,她得知有一个丈夫被拖拉机轧死的,
带着两个孩子过着艰难的生活。她便把寡妇引到林家“看人家”,这个寡妇三十一
二岁,人长得灵醒,有一张令人愉快的脸蛋。但结过一次婚的女人毕竟经验丰富,
她在林家住了一天之后对她说:“林家一年到头从田里挖得的几元钱,全给老爹买
药看病也够呛,咋能养活得了我的两个孩子呢?
要么靠讨小海,又是破船儿,万一有啥三长二短……”又一个女人叹息着离去。
林森木在家里睡了一整天,他鲤鱼打滚似的在木架床上折腾呻吟了一天。二三
十岁血气方刚的汉子,咋能熬得住这个,何况是看见了女人的白屁股呢?要怨,就
怨家穷娶不起媳妇呀……
娟芝娘想到这里怜悯之心油然而生。她凝望着林森木,只见他低垂着头,用牙
齿咬破嘴唇,流着鲜血一滴一滴往下滴。她眼圈一热伸出手扶起林森木说:“你走
吧,下次规规矩矩做人。”
林森木慢慢地站起来,膝盖上渗出了血丝,两条腿直打颤,跟刚从娘胎出来的
小牛犊一样。好一阵子,他觉得血脉通了,猫着腰说:“婶婶,多谢你啦,我一定
要涌泉相报。”说完刚迈开脚步,突然,被“你们别想走,我不干!”的愤怒声震
住了。林森本立即缩回刚迈出的腿,抬起头随着咆哮的喊声望去,只见郑娟芝那青
春焕发的美人儿竟在短短一夜之间,玉容憔悴人比黄花瘦,她悲痛欲绝地用手背抹
去从嘴唇沁出的一缕血丝,她的大眼睛里露出凶狠的目光,披头散发从房间里冲出
来连哭带闹:“我要控告他,我要林森水这个恶棍受到惩罚!”
“娟芝,你听娘的话,”娘掀起衣襟抹着泪,“你年轻有些事不懂,你要是把
这桩丑事嚷嚷出去,林森木坐牢是小事,你的名声是大事。你总有一天要长成大姑
娘的,你的丑事一嚷出去,谁敢娶你?你将成为一个嫁不出去的姑娘。”
“我不怕,他毁了我,我也要毁掉他。他不光焚烧了我的形体,还焚烧了我的
清白呀!”郑娟芝不顾一切地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娘,我啥事都听你的,可这
事我忍不了,他侵害了我的合法权益,我要让犯罪分子绳之以法,让这幕丑剧不再
在姐妹身上重演。娘,我甘愿不要虚伪的名声,也要去法院控告他。”她勇敢地冲
向狂风暴雨之中。
“等等我,娟芝,你别跑,娘和你一起去法院,等等……”娟芝娘惊恐万状地
边呼喊边顶风浴雨地追赶着她。
林家父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林森木耳中万炮齐呜,我是罪犯要坐牢
呀!他像一头狂狮在屋里东碰西撞。他抓起根竹杠,要砸烂自己的脑袋,掂了掂似
乎觉得竹杠不够硬,又操起斧头对准自己的脑袋说:“爸爸,儿子负了你老人家的
一片苦心,儿死后,请你把坟墓埋在娘的身旁。”
“你发疯啦,你咋能狠心丢下病魔缠身的爸爸,就是坐牢也还有出头之日。人
生在世谁能无错呢?我心肝的儿……”老头子凄惨的哀号,那绝望的面容像一面镜
子,使林森木看到了自己的罪孽。
“唉……”林森本手中的斧子慢慢地落在了脚下。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呼啸着的一辆闪着红灯长鸣的警车,仿佛压
倒了狂风暴雨。警车风驰电掣般驶向娟芝家,“嗄”的一声停在门前。人潮呼喊着
向这里涌,嘈杂的喧嚣在这里汇聚膨胀。警车上走出了三四个身穿警服的威严干警,
娟芝和她娘挽着手也从车上下来。他们走进小石屋,林家父子呆愣愣地望着警察。
一位警察拿出捏亮的手铐。林森本低垂着头伸出双手喃喃地说:“我服刑。”警察
“咋嚓”一声铐住林森木的双手说:“走,上车!”
警察们押着林森木上了车,村民们越围越多水泄不通。驾驶员不得不走出驾驶
室疏导吆喝着闻讯赶来的看热闹观众,观众猛地向两边闪开,警车“嘟”地迅速开
出村庄。
此刻,整个村庄沸腾起来了,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院子里的一颗光秃秃的枣树,倔强地挺直黑黝黝的虬枝,在寒冷的朔风中寂寞
地瑟瑟招摇。病歪歪的娟芝娘立在树下愣愣地望着虬枝,一只乌鸦“哇”的一声从
远外飞来栖息在虬枝上。
娟芝娘望着两只眼睛滴溜溜乱转的乌鸦栖息在虬枝上,想起了女儿被人夺去贞
洁难以弥补;想起了自己把救命恩人林森本送进了牢狱;想起了人家叽叽喳喳地指
脊戳背,仿佛一把火红的铁锨捅进她的胸膛,她惨痛地拍打着枣树,撕心裂肺地高
嚷:“苍天呀!你为什么要将灾难降临到寡母孤女的身上?”她痛不欲生地凝望着
天空。
苍白的天空没有一丝血色,冷漠地对着人世间。
“天—一我的苍天!”疼痛煎熬着娟芝娘的心,她“哇”的一声鲜血从嘴里吐
了出来。
“娘,你咋啦?娘!”郑娟芝红肿着眼睛从屋里蹿了出来,泪流满脸地扶起娘
走进屋里。
娘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伸出舌头舔了舔凝血的嘴唇说:
“女儿,林森本判刑了吗?”
“三天后开庭,坐牢是百分之百的事。”郑娟芝黯然神伤地望着娘。
娘凄然地一笑:“坐牢就好。”
郑娟芝依在娘的那张油漆剥落的破床边,深沉地凝望着娘那满布皱纹的苍白尖
削脸说: “药汤好端端地放着干什么? 喝!”郑娟芝端着药汤扶着娘喝完又说:
“明天扶你去医院做CT。”
娘摇摇脱发稀疏的头,抬起网着红筋的小眼睛,望着从屋顶漏缝里泄进来的一
缕光线道:“天啊,你为啥要把灾难降临到我的女儿身上?难道把救命恩人送进监
狱,我就得到病死的报应?”她接着又是一阵阵“咳咳咳”的咳嗽。
郑娟芝像细心的护士轻轻地拍着娘的后背,她说:“娘,林森木罪有应得,你
的病与他坐牢无关。”她扫视着烟薰火燎的四壁,已经发黄卷起的旧年画,擦得干
净却愈发显着寒碜的家具摆设,全部无言地透出她们家的日子艰难。“我下海捞鱼
抓蟹卖,一定攒钱医好你的病。”
娘听了女儿的话,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眼皮无力地耷拉着,时时抽搐着的嘴
角,透溢出掩盖不了的苦相。她前哺地说:
“你别老是盐巴伴饭,节约钱财为娘医治。你天生一副好心肠,可惜我活不了
多久。”
“你别胡思乱想。”郑娟芝用疑虑的目光望着娘,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
“我患的是肺癌,医生说已扩散到全身,后脑长出乒乓球似的两只肿瘤。晚期
了熬不了四五天。”娘说完用苍苔的舌头不停地舔着焦渴的嘴唇。
“娘,你听谁胡扯的?”郑娟芝神色惊慌地说。
“我看见医生拿着我的CT片,并告知你我患的是晚期肺癌。”娘揉了揉发黑发
紫的眼圈,黯淡的眼眸中透出忧怨的目光,她说,“女儿,你别在娘身上费心了,
让娘自灭吧。明天你回学校上课去。”
“娘,你重病卧床,我离不开你。”郑娟芝俯在娘耳畔轻声地说,“等几天你
的病情好转,我再走。”
“你缺了功课咋办?”娘忧郁的脸上笼罩着浓浓的阴云。
“我会补上的。娘,你患的是重感冒。”郑娟芝明知娘患的绝症,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