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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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潮- 第2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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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不惦念一个革命烈土的母亲呢。吴大妈,你儿媳妇发疯也是心不由己的事。”
他扬了扬手腕看了一下表,“深夜三点钟了,晚安吧。吴大妈这里由我护着,你放
心地睡吧。”
    吴大妈扫视了一下房子,再一次端详着酣睡的儿媳妇,心里想:我走后他们一
男一女住在一起,万一他品行不正奸污了她咋办?他不是那种道德败坏的人—一省
“十佳优秀厂长”。若是他真的做出不轨行为,像他这样诚实的人对自己的行为该
要负责,那就让他娶个疯婆,儿媳妇终身也有了依靠。自己毕竟是七旬的老人了,
还有几年好活呢?她想到这里就“嚓啦”一声关灭电灯狡黠地一笑:“正华,我睡
觉去了,你也睡吧。”
    陈正华望着吴大妈拖着散软的腿疲惫不堪远去的身形叹息了一声:“幸福的家
庭各有相似之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他凝望着守夜灯发出微弱的黄光,
又想起吴大妈可以将发疯儿媳妇关押在院子里的仓库里,那里潮湿的墙壁可能会很
快使她肩上卸下疯子这个包袱;可以与痛苦和恐惧诀别;可以节省一笔药钱,而在
她残烛之年雇用保姆。可吴大妈为什么对儿媳妇简直胜过了亲生女儿呢?因为她那
枯瘦的身体里有一个善良的灵魂,她与他儿于一样显得那样的伟大而崇高呀。若是
她不嫌弃的话,我愿意认她为母亲,用自己魁伟的身躯支撑着这个残缺的家庭。他
想着想着依在床沿上睡着了。突然,有一只手狠命地抓落了他的一把头发,当他睁
开惺松的眼睛,看见疯子赤身棵体躺在床上,嘴里呓语连篇:“吴善伟,你紧紧地
抱住我,抱着我……”“轰”的一声血冲向了陈正华的脑门,在她的床前两脚颤抖,
鼻孔扇动着。在这深更半夜谁知道呢?疯子神志不清也不会告知他人。即使揭发他,
可谁能相信一位气质不凡腰缠万贯而且红得发紫的先进人物,手下掌管有几百名的
女工,能跟一个寡妇疯子干出这种放荡事吗。人生无肉欲是苦行僧,他那神态像是
要冲破不可忍受的束缚,不顾一切地大胆放肆了,便脱掉自己身上的全部衣服正想
扑去。突然,他听到了窗外汽车的警笛!警笛就是警钟!尽管那警笛不一定是驶在
大街上的警车所发。但是这警笛使他想起了法律,脑子里闪出了黄狱长那张严厉的
脸,才想起了奸污丧失意志的女人是一种罪大恶极的罪行。神圣的法律,有一种内
在的力量,一种气势在支持着他,使他咬咬牙克制住了,便迅速地穿上衣服扶起疯
子。
    疯子“嘻嘻”的一笑说:“你干吗不上来睡觉?”他无言地摇摇头。疯子狂怒
了,牙一咬、头一句,动怒地又乱抓乱拉他,可他像个慈祥的母亲,精心照顾独生
女似的,握住她捏得紧紧的手,松开她扭曲的手指,抚慰地帮她穿好衣服,轻轻地
拍打着她的背,哄她进入梦乡。
    陈正华在看守李丽萍期间,人也瘦了一圈,每当触到她狂怒的目光,心里就浮
起难以摆脱的负罪感,不知为什么她身上每一丁点皮肉如同他自己身上的一样,对
他来说非常宝贵,病痛之时也一样如此。当她呓语连篇,他的胳膊会围住她,而不
是紧身马甲——即使在动怒的时候她乱抓乱拉,对他说来也是迷人的。当她疯狂向
他扑来,他拥抱接受她,既起到制止的作用,又显出抚爱来。当她宁静的时刻,她
身边没有监护人,没有护士只有他,他会带着不倦的温柔体贴,在她身边走动,尽
管她那双眼睛已不再射出一缕感激的光芒。
    天气已稳定地好转,趋暖,每一棵树都抽出了嫩绿的叶片,每一丝花都吐出了
艳丽的新蕊。陈正华每天采来鲜花放在她的床头,让花香浸润她的心脾;他经常陪
她到户外活动,让阳光沐浴她的身心。终于有一天,她清醒地握着他的手说:“我
感觉到了灯火的燃起,感觉到了生命在加剧搏动,感觉到有个声音在劝戒和鼓励我
……”当她仔细地打量着陈正华时,他外表虽然与吴善伟相似,可他那鼻梁比吴着
伟高耸,这根鼻梁是那样的眼熟.她猛地叫了一声:“我们一起抓过强奸犯吧。”
    陈正华温存地笑呵呵道:“没抓着.他们俩成了情人。昨晚,我还看见他们一
起去看电影呢。”突然,她想起曾经强奸过她的林森木,又看了一眼他的鼻子,难
道他是林森水,不会的,绝对不会的。林森水没有他这样魁梧和有能力,也许林森
木牢狱释放后回家在海上艰苦地生活,穿着破衣槛衫,瘦骨嶙峋的寒酸苦命相……



 
                                第八章

    她十分感激在日后病入膏肓寂寞弧苦走向冥冥之时,有个亲人陪伴在床前,她
望着儿媳妇深情的眼种,就像昔日情人的眼睛,那样的亲切,使她激动得枯陷的眼
睛内汩汩地涌出了泪水……
    街上人声鼎沸,高楼大厦,玻璃明窗,大厦上显目的金色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
光,百货、鞋帽、钟表、服装、皮件、灯具,一片片商店一字排开,手挽手地紧紧
挨在一起。
    艳阳高照,把一个世界涂抹得明明亮亮。虽然李丽萍置身于其间,但她那颗忧
郁的心却与此格格不人,仿佛是阳光照不到身的地方,望着满街熙攘的人流,她不
知道往哪里去?见到艳阳下一对情侣相互挽着腰并肩而过,一时间血往上涌心跳加
快。她偷偷地看着“粘”在一起的背景,好不亲热,想想自己形单影只,茕茕孑立,
一种深深的落空就猛然袭上心头。她自言自语道:“若是我忘了吴善伟,那等于我
也忘记了我自个儿的存在!这不——当他安息的时候,我却在受着地狱般的折磨,
痛苦得直打滚!”
    “我是再不会得到安宁了。”李丽萍只觉得一阵子难过,情绪上的剧烈冲动,
使她的心怦怦乱跳得厉害,胸脯起伏不停。事实上她爱吴善伟到了发狂的地步。当
她绝对孤独没有人来搅扰她的时候,她会整个儿沉浸在从前和吴善伟度过的那些欢
乐的日子的回忆里去,这使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幸福。在那一段过得飞快的日子里,
哪怕是一点最细微的情节,如今对她来说,都有一种不可抗拒的清新迷人的力量。
爱情是一种复杂、细腻和微妙的感情。掌握得好它升华一个人的情操,使人变得纯
洁高尚,哪怕是失恋也能使人激奋向上。掌握得不好,会烧毁一个人的理智,变得
像动物一样,拼命追求欲望的满足。她想着像个幽灵似的在街头游荡,没人理睬她,
没人解救她,这孤独的幽灵只是无所依附地随风飘荡,一会被风拉长,一会儿又被
阳光压扁,它不断发出痛苦呻吟,然而也只是像蚊子哼哼似的微不足道……沐浴在
老夏初秋时节的阳光,置身于车辆往来人头攒动的喧嚣之中,她感到了一种凄切的
清冷和孤独。在一个十字路口前,倚靠着一株不时有片片枯叶过早落下的老槐树,
她费劲地想了半天.想起从家里走出来的本意是要去修理电器。
    李丽萍曾经找了五六家电器修理部,他们都不愿意上门修理。若是搬电视上街
修理,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怎么办呢?突然,前面书市里好多人头在这里汇集,各色
的衣服构成彩色流。远远看慢慢蠕动,走近看,可有点不文雅了。男女挤成一团也
不排队,谁有劲儿谁占上风,你推我操的似乎一幅原始大荒原的生物生存竞争图!
这会儿凭的是力量,最原始的当然也不乏才智。比如会钻空子的也行。没想到在这
儿能欣赏到体力与脑力竞争的最裸的本质特征。李丽萍的目光停留在人群中挤得最
厉害的货架那儿,大概有难得的好书,看他们那个拼命样儿。忽然,她看到了一个
熟悉的背景,陈正华在那最拥挤的漩涡里,他比谁都挤得野蛮,横冲直撞像“混世
魔王”。几个女孩子被他挤得好远,人家骂他也不管,太野了!如果吴善伟在这里
的话,他总是很懂礼貌的,上公共汽车宁愿最后一个,即使有了座位也会让给身边
的妇女、老人,哪像陈正华这样不讲礼,这样野蛮?
    陈正华抢着几本书汗流满面的出来了,一眼看见她.竟没有一点儿为自己感到
羞愧。“没办法。不文明吧!”他把鼻子向上一提,鼻梁上就打起皱纹。
    李丽萍心里吃了一惊,林森水就常有鼻子打皱的习惯。此刻,陈正华的动作与
他是多么相似,她惶惶不安地答:“有点儿。”
    “书是有限的,你不挤就被别人抢走了,客观条件限制的,总不会坐着等别人
送到你手里吧?在这个社会里不花力气,喝西北风去吧。”陈正华失去了往日大款
的风度,抹了一把鼻子笑着说。
    “那也得讲点人道啊,人家女孩子不骂你才怪。”李丽萍带着几分责备的口吻,
瞪了他鼻子一眼,心里咒骂道:“林森木,你这只狗鼻子见鬼去吧!”
    “她们骂我听得见,但我竭力崇拜人类的知识,人的肉体总是要死亡的,只有
知识是永垂不朽的。今天的抢购书,实实在在不文明,不过是为了吸收知识而已,
而吸收知识的目的还不是为了能给社会创造价值。”陈正华的脸上洋溢着内心的喜
悦又道,“人生要有希望,就像身体需要水一样,人是多么需要有希望。没有希望,
没有追求,高级动物和低级动物又有什么区别?
    

    李丽萍,你想给吴大妈购书?”
    虽然她对陈正华粗鲁购买书物行动怀有偏见,不过她并没有很明确地承认这一
点,她还是觉得他的言语行动具有一种无私的高贵感情,远远超过一般渺小庸俗的
心灵之上,他们四目相对一笑。
    李丽萍闷闷不乐地摇摇头说;‘’我不是来购书的,原想请师傅到家修理电视
机,可他们都不愿上门服务。”
    “无线电?我也能修,不过技术没过关。”陈正华毫不隐讳地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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