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2006年第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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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1期- 第3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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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德明已经死了。 
  他能活到今天,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从某种角度说,是老黄教育他活到现在的。为了孩子,老黄逃走了,老黄为女儿活,他也必须为儿子活。只要他活着,儿子就有一份担待,有一份责任,有担待和责任的人,精气神就不会轻易耗散。现在,老天睁了眼,老天将重新赐给他子民以食物,他可以安心死去了。 
  陈召不知道父亲死了,他以为父亲是看到天要下雨,心情放松了,安然睡去了。于是他再次来到伙房,坐在门口的条凳上望天色。天色没有什么变化,就是一味地阴沉着,可在陈召的眼里却生动无比。他又望了近两个时辰,看见云越积越厚,内心的兴奋也越来越强,便再次进到卧房里去。他要让父亲起来看看,父亲不能走,背也要把他背出来。他相信自己现在是有那个劲儿把父亲背出来的。他走到床边,叫了两声爸,没见应声,便又用老办法去掐父亲。还是没见动静。他把指头下得深了些,这才突然感觉到,父亲怎么是冰凉的呢?他用手按父亲,发现那不是皮肤的凉,而是身体内部的凉,是从骨髓里浸出的凉,是那点热热的灵魂逃跑之后,剩下一个躯壳的凉。陈召的心跳停顿了一下,因为这一次停顿,使他接下来的呼吸更加急促。他的手顺着父亲的小腿向上移动,终于摸到了父亲胡子蓬乱的下巴。他的手久久地停放在父亲的下巴上,不敢去摸父亲的嘴和鼻孔。这种回避,带着压抑的呐喊和控诉。可是他能控诉谁呢?一个偏远山区的小民百姓,难道能够控诉政府,控诉军阀,控诉久不下雨的老天?他只有面对现实。他目前最急迫的现实就是去探一探父亲是否还在呼吸。 
  事实证明,父亲没有呼吸,他死了。 
  陈召咧了咧嘴。他不是想哭,而是想笑。他终于笑出声来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以为自己的身体已经干涸了,没想到还有眼泪,而且一流就流那么多。他的眼泪流进父亲干得起壳的、微微张开的嘴唇里。他不仅想笑出眼泪,还想笑得发呕,呕出一些东西来,哪怕是把自己的心呕出来,喂到父亲的嘴里,只要父亲吃下自己的心能够活过来,他就愿意这样做。可他呕不出自己的心,父亲吃了自己的心也活不过来。这才是最坚定的事实。 
  他终于无力地跌坐在床脚,自言自语地嘟囔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嘟囔些什么。 
  这已经是夏天了,平时就很闷热,天一阴,云一 
压下来,比往常还闷。陈召首先想到的就是赶紧把父亲埋进土里。隔壁那对母女给他带来的震慑至今未退(这么多天来,不知是母女俩迅速腐烂掉了,还是陈召已经习惯,反正他很久没闻到那股恶臭了),他倒不是怕把父亲的尸体留在床上,他就会像九儿吃她母亲一样去吃父亲,他绝对不会吃父亲,他是想人跟庄稼一样是从土里来的,庄稼的种子是它们一个个死去的灵魂,将死去的灵魂埋进天光下的泥土里,就会发出新芽长出新枝;人也一样。陈召决心把父亲埋到土里去。但必须快,因为他不知道这雨是否真的要下,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过今天。当然他不能把父亲埋到公共坟山里去,找不到人抬,他也没力气背;父亲也享受不到棺木,家里死了那么多人,棺木早就不够用了,他的两个儿子,都只是用草席裹住埋掉的。他抓住床栏,费力地站起身,看着死去的父亲,胸脯起伏着说,爸,我就把你埋在屋后的空地里,你自己去找妈和你的两个孙子吧。 
  陈召拖着锄头出了门。把父亲搬出去之前,他要先挖一个坑。屋后那块空地也早已龟裂,每挖一锄,都只飞起来一些泥屑,宽边锄头在他手里像有千钧重,举了几下就举不起来了,只有慢慢铲。他比照着父亲的身体铲坑,差不多就那么长,那么宽,如果父亲能享受棺材,应该是头大脚小的——天底下的棺材都是头大脚小,有一段时间,陈召一看见头大脚小的东西就很难受,可现在他明白了,头大脚小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标志,人那么聪明,可占据的地基却那么狭窄,不要说战争和灾荒,就是随便一点风吹草动,也可能让人倒下去,变成尸体;将棺材做得头大脚小,证明祖先是认命的。陈召也照棺材的样式,将一头铲得宽些,深些,一头铲得窄些,浅些。它估摸土坑能把父亲安放下去了,就返身进屋,先将父亲睡了多年的一领破篾席拿去铺在坑里,再回来把父亲往背上背。父亲已经完全僵硬了,不愿意贴他的身,他只好抱着父亲出门,就像抱一捆柴。到了街檐底下,他再也抱不动了,就拖。父亲的骨头在泥地上刮出扑啦扑啦的声响。干裂的灰土画出了无数个父亲的影子。好不容易把父亲放在坑里的篾席上,陈召便跪下去,朝父亲磕头。父亲闭着眼睛,灵魂已经远走,看不见他磕头。陈召的喉咙里咕噜噜的,像哭,又不像哭。他重新拿起锄头,把铲出的泥土往父亲身上推,直到掩没了父亲的最后一根胡子和发丝。他希望自己埋下的真是一粒种子,这粒种子长出根苗之后,还当他的父亲。 
   
  五 
   
  老黄带着女儿在离洞口不远的旱杉林里狩猎。大概是出现了长久以来的第一个阴天,那些消失了的生物又奇迹般地活跃起来了,像是从土地里突然生长出来的一样,可老黄却再次闻到了一股死尸味儿。它想周围一定有死去的东西吧,可是什么也没有,连一只死去的昆虫也没有。它和女儿在中午时分杀灭过一只麻痹大意的山鸡,但早就把它吃下肚去了,吃进肚里的东西是不会冒出死尸味的,这味道是从哪里来的呢? 
  死尸味儿强烈地刺激着老黄,使它很恶心,同时也有一丝莫名的恐慌。它不想再晃悠下去,就领着孩子回了洞。洞子里什么存粮也没有,但死尸味却丝毫不减,而且越发强烈。老黄像遭遇跳蚤袭击,反过头在自己身上咬。 
  当它的牙齿切入自己的皮毛,那股味道就像掀开的锅盖,直冲而起。 
  它明白了,死尸味是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 
  ——这证明我马上就要死了! 
  老黄安静了。惆怅而伤感的安静。我马上就要死了,孩子,它在心里对女儿说,你也差不多能独立生活了,过了这一夜,我将离开你,我要回到主人的身边去,用我的肉体,去报效主人收留和喂养的恩情…… 
   
  六 
   
  埋掉父亲之后,陈召回去躺在了父亲的床上。床上已没有篾席,连一根稻草也没有,只有亮光光的一张木板。他就睡在木板上等死。一家人都死了,只留下他一个,他生怕自己晚了一步,就赶不上亲人的脚步了,母亲、妻子和儿子自不必说,就怕连父亲也赶不上了。死亡到底是一种什么景况,这世界上还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死人比活人多,死人的世界比活人的世界更加拥挤,要在死人的世界里找到亲人,将比在活人的世界做这事更加困难。陈召闭上眼睛,追随着父亲的背影,但顷刻之间,父亲就消失在白茫茫的空气里,不留下一丝痕迹,只把大于天地的寂寞和孤独扔到这张硬板床上…… 
  天黑下来了。由于天色阴沉,黑得比往天就更早一些。这期间,陈召睁过两次眼睛(亮瓦照出的天色依然很暗,但并没有下雨),很快又闭上了。午后时分恢复过来的精气神,早就耗散了。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疲惫,这种疲惫带着自我放纵的意思,因而不可救药。 
  而在屋后的大山里,却正演绎着另一种生活。 
  夜幕刚刚笼罩大地,茅桠子村周围山林里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好比是一根松散的钢丝,突然被绷紧了,发出绵长而有力的颤音。大荒梁上的老黄,正陷入惆怅的安静里,那声颤音却切入它的脑骨,它耳朵一竖,喷了喷鼻子,终于闻到一股血腥味。它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夜晚,便艰难地支起身子,叫小黄不要动,它自个儿钻出了洞口。 
  漫山遍野都点上了绿灯笼! 
  那不是灯笼,那是狼的眼睛!天上没有月亮,狼显得很沉静。但沉静只是表象,因为那些灯笼在朝同一个目标行进,而且速度极快。老黄皱了皱鼻子,龇了龇牙,身子一摆爬到土丘浑圆的顶部。它终于看清了,狼们前往的目标,正是主人居住的院落。它今天感觉到的不祥,不仅是自身的,还有主人的!它旋风般冲下土丘,爪子像铁犁一样翻起片片带着旱杉的泥土。它站在洞门口,头朝里汪汪几声,就掉转身子,向山下跑去。 
  到处都散发着狼身上浓烈的气息,老黄没走夹夹石那条路,而是避开狼群,选了一条更加陡峻的小道,那条小道叫“楼口门”,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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